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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郡主怔在原地，亿九陵那番话像滚烫的马奶酒，灼得她心口发疼，却又在冷风里迅速凉透。

    篝火的光晕里，他那件旧棉甲褪色松垮，胸前还沾着醉酒呕吐的污秽，狼狈不堪。酒意让他的面色泛红，眼神微醺，脚步虚浮，可眼底却藏着不灭的锐利与倔强。他抬手攥住缰绳，借力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周身流转着强悍的生命力。

    他年过半百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猛地浇在郡主发烫的脑袋上。

    她才二十出头，正是草原上最盛放的年华，像初绽的格桑花，带着露水的鲜活。而他，是历经了半生风霜的老卒，是头发花白、身份低微的“老兵”，是骑马不行、射箭不行、摔跤不行、连喝酒都会吐的“废物”。

    他方才说“在我眼里，你就是一个让我心生爱慕的女人”时，语气里的认真，此刻想来，竟带着几分不合分寸的莽撞。

    老仆也随同他翻身上马，亿九陵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夹了夹马腹，那匹马便载着他，一步步走向赫尔斯镇的方向。他的背影在众人的视线里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个模糊的黑点，像一粒被风吹散的沙。

    全场依旧死寂，贵族们低着头，没人敢看郡主，更没人敢出声。方才的哄笑、嘲讽，此刻都成了扎在他们与郡主心口的刺——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动容，像一场荒唐的笑话。

    “散了吧。”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草原的夜风。

    众人登时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退，脚步仓皇，有的人为了早点逃离，连行礼都忘了。子弟与贵族女子们纷纷敛了神色，在亲卫与管事的簇拥下翻身上马，登上马车，一行人簇拥着匆匆离场，马蹄的踏地声与轰隆隆的车轮滚动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慌乱又匆忙。

    不过片刻，方才还衣香鬓影、人声熙攘的场地便空了大半，那片人声与车马动静便彻底远去，消失在夜色之中；只余下各府随行的仆役侍童，默默收拾起满地狼藉——散落的杯盘、踩皱的彩色毛毡、残剩的果品酒水，还有将熄未熄的篝火余烬。

    郡主独自坐在草地上，望着亿九陵离去的方向。她想起得知夫君战死时，自己抱着他的衣甲哭了三天三夜，那时她觉得，自己的天塌了；可此刻，她忽然觉得，亿九陵的“喜欢”，更像是一场荒唐突兀的闹剧。

    “郡主。”府里的护卫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件狐裘大氅，“夜深了，回府吧。”

    郡主接过狐裘大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毛边，轻声问：“你说，他真的只是喜欢我吗？”

    这名护卫的脸上马上带着几分不敢妄言的谨慎，顿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够郡主一人听清：

    “属下不敢妄议这位先生，可方才在场，属下看得真切——他看郡主的眼神，从无半分轻慢觊觎，全是实打实的敬重与疼惜。他明知身份悬殊、年纪相隔，依旧敢当着全贵族的面剖白心意，绝非一时莽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空旷狼藉的场地，又看向亿九陵离去的方向，语气愈发笃定：

    “他说护您安稳，是拿自己残躯立誓，绝非虚言。至于是否只是喜欢……属下愚钝，只知这世间，少有男子敢这般不顾颜面、不顾非议，把您放在心尖上，坦坦荡荡说出来。”

    说完便再度垂首，不再多言，只静静候在一旁，留郡主独自思量。

    郡主的眼眶忽然红了，却不是感动，而是委屈。她想起亿九陵说“我知道我不配”时，眼底的坦率与固执——他明明知道不配，却还是说了出来，还是把心意摆在了明面上。

    可他有没有想过，她愿不愿意接这份“不配”的心意？

    他敬她，疼她，把她当作自己眼前最耀眼的风景。可郡主心里比谁都清楚，这道风景，他只配远远仰望，终究没有资格，将她娶回家中。

    他已是年过半百的暮年老者，她才二十出头，正是如朝阳般鲜活的年纪；他没有半分草原儿郎该有的风骨，她却能骑马射箭，在草原上纵马驰骋。

    她是赫尔斯镇尊贵无双的郡主。她在部族之中地位尊崇，头人与贵族无不敬她畏她，在众人眼里她高高在上、一呼百应，执掌着一方荣辱。可再看亿九陵，不过是个小小的百夫长，无显赫身世，无雄厚背景，孑然一身，一无所有。更不必说，两人本就身处对立阵营，两国长年交战，早已结下血海深仇，是不折不扣的敌国之人。

    草原的夜风卷着细碎的草屑，掠过满地狼藉的宴饮场地，带着入骨的凉意。各府仆役低头收拾着残局，不敢惊扰静坐的郡主，动作轻缓有序。待场地收拾妥当，领头的仆役小心翼翼上前，躬身低声请示：

    “郡主，物件已收拾妥当，属下为您留下一盏马灯，不知您还有何吩咐？”

    郡主静坐不动，只淡淡挥了挥手。

    仆役们不敢多言，齐齐躬身退去，只将一盏明亮的马灯稳稳放在她身侧，便提着其余灯火，悄然朝着赫尔斯镇的方向离去，渐渐消失在夜色尽头。

    天地间只剩篝火残烬的微弱红光、马灯暖黄的光晕，与漫天清冷的星光。

    郡主始终独自坐在微凉的草地上，没有起身，也没有言语，眼神望着漫天星光出神。十二名府中护卫悄无声息围拢过来，迎着夜风而立，替她挡去刺骨寒意。

    她就那样坐着，指尖反复摩挲着手里的狐裘毛边，从月上中天，坐到星子渐斜。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宴会上的一幕幕：起初她恼恨亿九陵口出狂言，竟扬言要娶她，只当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便借着部族骑射较量，想让贵族子弟们一同出手，狠狠压他一头。谁知亿九陵马术拙劣，马上根本无法开弓，下马射箭也是箭箭脱靶，她与族人早已占尽上风。

    后来又按游牧习俗比试摔跤，他更是不堪一击，被人狠狠摔在地上，她再一次完胜。

    最后她索性借着饮酒，想把他灌醉，让他当众出丑。他果然醉倒呕吐，狼狈不堪。那一刻她志得意满，只当自己赢得彻底。

    可醉后的亿九陵却忽然反击，厉声说自己是赫尔斯镇的客人，她的母亲曾当众立誓，全镇都要尊他为客、不得怠慢欺辱，今日众人所为，便是公然失信。

    她心头猛地一紧，隐约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分。

    可亿九陵一遍遍质问，句句都像在当众打她与族人的脸。看着自己被他如此羞辱，她怒不可遏，当即站出，当众揭穿他说喜欢自己的话，厉声问遍全场：“你配吗？”

    起初众人义愤填膺，同声附和。可当亿九陵一番话问至最后，一句“我有错吗？”问出，她竟被堵得哑口无言，整个人僵在当场，再无半分言语。

    他破旧脏污的棉甲，微醺却锐利的眼眸，赤诚剖白时的固执，转身离去时绝不回头的单薄背影，还有那句反复叩问的“我有错吗”。

    她也曾在那一刻，被他那份毫无遮掩的赤诚戳中心弦，毕竟自夫君战死，再也没有一个人，敢这般不顾世俗眼光、不顾身份尊卑，把她当作一个普通女子来爱慕，来疼惜，来郑重许诺。可这份动容，很快就被草原的规矩、部族的颜面、守寡的身份碾得粉碎。

    这份心意太过沉重，也太过荒唐突兀，于他而言是赤诚，于她而言，却是两难的煎熬。

    她就那样僵坐着，任由夜色一点点加深，又一点点变淡。身侧的十二名护卫始终未曾离去，也未曾多言，只牢牢守护在旁。草原的夜露渐浓，打湿了她的衣摆，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与心底的挣扎对峙。

    她想不通，他明明深知两人云泥之别，为何还要当众说出这番话；她也恼自己，明明该满心愤怒，却偏偏生出不该有的心绪；她更纠结，该如何了断这份不该存在的情愫，是就此闭口，还是当面说清，不留半点误会。

    思绪翻涌了整整一夜，心中的纠结、委屈、茫然、清醒，反复交织拉扯。直到天边渐渐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清晨的微光穿透厚重的夜色，一点点染亮东方的天空，草原上的草叶挂满露珠，远处的毡帐里，隐隐传来第一声鸡鸣，与早起牧民的低语声。

    漫天星光渐渐隐去，晨曦洒在郡主身上，照亮了她眼底彻夜未眠的红血丝，也让她混沌了一夜的心，终于彻底清明。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在与他对弈，步步算计，却处处被他压制，最终落得进退失据，丢尽了郡主的体面。

    尤其是他临走那句“你若愿意嫁我，我便用余生护你一生安稳”，在她听来不是情意，而是最不合身份、最不知分寸的僭越与羞辱。

    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千里送还棺椁的恩情，而是整整三十年的光阴，是年纪、身份、阵营共同筑起的、无法逾越的高墙。

    她想起草原上的规矩，想起部族的颜面，想起自己守寡的身份——她可以敬他，谢他，甚至把他当成恩人供养，可她不能嫁他。不是因为他不好，而是因为他们不般配。

    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对立阵营、尊卑悬殊，还有年纪上的云泥之别。

    他是敌营一介老卒，她是赫尔斯镇一呼百应的郡主。

    这一局，她必须回手，把他那句荒唐的承诺，彻底了断。

    她缓缓站起身，被夜露打湿的衣摆沾着草屑，指尖早已冰凉，可眼神却褪去了昨夜的慌乱与茫然，变得无比坚定。

    一直静候在旁的护卫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道：“郡主，天亮了，属下护您回府。”

    郡主攥紧了身上的狐裘大氅，迎着清晨微凉的风，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备马，去他的宅邸。”

    护卫当即一惊，连忙劝道：“郡主，您彻夜未歇，天色刚亮，不如先回府休息……”

    “我意已决。”郡主打断他，目光望向亿九陵离去的方向，眼底再无半分迟疑，“我想了彻夜，便是想清楚了。他的心意，我收到了，可有些话，必须当面跟他说清楚，我不能让他带着误会留在赫尔斯镇。”

    十二名护卫闻言，立刻去牵马。

    郡主翻身上马，马背的颠簸让她清醒无比。她低头看了眼天边渐亮的晨光，一夜的挣扎终有定论，她敬他，念他的好，却终究不能嫁他，这不是薄情，而是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她马蹄轻踏，带着一夜的思量与最终的决绝，朝着赫尔斯镇疾驰而去，身后十二名护卫紧随其后，马蹄声打破了草原清晨的宁静，也是去奔赴一场了断心意的对话。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一百二十三章 想了彻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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