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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郡主转身落座的刹那，方才凝滞的气氛瞬间消散，悠扬的马头琴声再次划破沉寂，伴着篝火噼啪的声响，宴席重又陷入无边的热闹之中。

    仆从们忙不迭地添酒换盘，刚被摔跤比试惊扰的宴席，转眼便恢复了先前的喧嚣。众人纷纷收回落在亿九陵身上的目光，仿佛彻底遗忘了场中那个狼狈孤寂的身影，重新沉浸在美酒佳肴与欢声笑语里。男子们举杯豪饮，高声谈论着方才摔跤比试的精彩，夸赞着获胜壮汉的勇猛身手；贵族女子们执起玉盏，低声说笑，眉眼间满是轻快，偶尔伴着草原歌谣轻轻拍手，指尖的银饰随动作碰撞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烤全羊的浓香依旧在空气中弥漫，牛角杯与玉盏频频相撞，发出清脆的碰击声，混着众人的笑语、歌谣声，在午后的草原上肆意飘荡。外圈的护卫们也重拾兴致，大口啃着羊肉，畅饮着马奶酒，全然忘了方才那场羞辱，只余下宴饮的畅快。

    不多时，不少贵族男女纷纷起身，捧着酒盏依次朝着主位的郡主走去，脸上堆着恭敬又谄媚的笑意。先是部落里的年长贵族，手持斟满美酒的玉壶，缓步上前，微微躬身举杯，语气敬重：“郡主英明，主持这场宴饮，让大伙尽兴，属下敬郡主一杯，愿郡主安康，赫尔斯镇岁岁安宁！”说罢仰头饮尽杯中酒，郡主淡淡颔首，抬手浅酌以示回应。

    紧接着，年轻的贵族子弟们争先恐后地上前，个个意气风发，举杯时满是热忱：“郡主胸襟宽广，赏罚分明，方才赐酒嘉奖勇士，尽显我草原主君风范，我等敬郡主！”还有贵族女子们敛襟屈膝，身姿温婉，捧着精致的琉璃杯，柔声祝酒：“愿郡主容颜如草原繁花，岁岁无忧，万事顺遂。”

    往来敬酒的人络绎不绝，众人围着郡主举杯祝颂，言辞间尽是奉承与敬重。郡主端坐主位，眉眼间带着居高临下的淡然笑意，从容应对着各方敬酒，举手投足皆是高傲威严，接受着全场众人的簇拥与追捧。

    宴席重又喧闹起来，烤肉飘香，酒盏相碰，欢歌笑语此起彼伏。方才那场羞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转眼便被众人抛在脑后。贵族男女轮番上前向郡主敬酒，称颂之声不绝于耳，场面热闹非凡。

    亿九陵依旧孤零零立在跤场中央，一身破旧棉甲沾满尘土，与眼前日光正好、人声鼎沸的宴席彻底隔成了两个世界。一边是艳阳下的酣歌纵酒、众星捧月，一边是寂然孑立、无人问津，泾渭分明，再无半分牵连。

    主位上的郡主一身素色孝袍，身姿端挺，即便身处欢宴之中，也带着守丧之人的清冷肃穆。她从容应对着众人的敬酒，面上浅淡含笑，眼神却始终沉静。待到祝酒之声稍歇，全场正沉浸在畅快欢愉里时，她轻轻拍了拍手，等众人目光渐渐聚来，才抬手往下一压，示意大家安静。

    她端起满满一碗马奶酒，站起身，目光落在狼狈不堪的亿九陵身上，语气平和。

    “诸位，我们夏牧人向来更热情好客，不忘恩情。亿九陵先生不远千里，从联军营地送还通天巫大人，我父亲、以及数十位千户的棺椁，让英雄魂归故土，这是大恩。”

    她顿了顿，扬手示意仆从给亿九陵也满上马奶酒。

    “今日，我以郡主之礼敬你。你若是喝了这碗，便是认我这片心意，认我们草原人的情义；若是不喝，便是瞧不起我，瞧不起这份情义。”

    说完，郡主仰头，将整碗奶酒一饮而尽，随即把空碗朝下一亮，滴酒不剩。

    亿九陵站在原地，面对郡主和周围人的目光，胸口起伏，知道自己当下无路可退。

    他只能接过那只酒碗，仰头灌了下去。辛辣的酒液烧穿喉咙，直冲肠胃。

    郡主放下碗，淡淡一笑，看向四周贵族。

    “诸位，也都敬一敬我们的‘恩人’。”

    一句话落下，所有人都明白了意思。

    贵族子弟、部族女子，还有他们各自身边的管事管家，一个接一个端着酒碗围上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嘴里说着感恩的话，一碗接一碗地递到亿九陵面前。

    “敬护灵客！”

    “敬亿九陵百夫长！”

    “敬您送还英烈！”

    “不喝就是看不起我！”

    一碗、两碗、三碗……

    没有人再动手打他、摔他，却用最“客气”的方式，把他往死里灌。

    亿九陵脸色由白转青，脚步虚浮，浑身发抖，眼前人影重重，却连一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篝火映着他摇晃不止的身影，满场欢声笑语，全是最温柔、最客气、最恭敬的言语。

    一碗接一碗的马奶酒，被亿九陵狠狠灌进胃里。

    舌头、口腔已经被酒精麻得差不多了，痛感、辣味会明显变钝。再喝下去，更多是一股热流、烧嗓子、上头的感觉，辣味反而淡了。喝到酩酊大醉时，酒喝起来就跟喝水差不多，只剩一点酒味，不怎么辣。

    被灌酒、喝到麻木：嘴里尝不出辛辣，只剩满嘴酒气和一股滚烫的烧灼感，喉咙发燥，胃里发烫，舌头已经木了，脏腑翻腾，此刻烈酒入喉，再也压制不住翻涌的恶心。

    又一碗被强行灌下后，他猛地捂住嘴，身子剧烈一晃，哇的一声当场呕吐出来，酒液与食物秽物溅在草地上，也沾湿了他破旧的棉甲。

    场面瞬间静止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山洪般的哄笑。

    “哈哈哈——吐了！他居然吐了！”

    “就这点酒量还叫百夫长？”

    “喝了就吐，也太丢人了吧！”

    贵族子弟们笑得前仰后合，贵族女子们捂着嘴又嫌恶又乐不可支，连侍卫和仆从都忍不住放声大笑。

    郡主坐在上首，看着他一手端着酒碗，一边不断呕吐的狼狈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轻蔑的笑意。

    这一场以“感恩”为名的敬酒，终于把他最后一点体面，也彻底撕得干干净净。

    亿九陵端着酒碗僵在原地，俯身剧烈呕吐起来，秽物混着酒液吐了满地，狼藉一片，酒液与秽物沾湿了他破旧的棉甲。他扶着膝盖喘了好一阵，胃里翻涌的恶心稍稍平复，昏沉的脑子也清醒了几分，整个人总算好受了些。

    可此刻，他体内积压的怒火，早已压过了眩晕与恶心。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通红，目光扫过眼前一个个嬉笑戏谑的贵族，最终死死落在郡主身上。

    方才还此起彼伏的哄笑，在这双淬了火一般的眼睛注视下，竟莫名弱了下去。

    他撑着身子，一点点站直，声音震动全场：

    “你们还记不记得——赫尔斯镇的主母，是怎么说的？”

    一句话落下，篝火噼啪作响，四下鸦雀无声。

    亿九陵喘着粗气，一字一顿，把当日的承诺当众砸在每个人脸上：

    “我亿九陵，护送两位万户、二十三位千户的灵柩归乡，更护送通天巫大人重返赫尔斯。

    你们草原儿女，向来恩怨分明，有恩必报。

    你们主母当众赐我封赏——

    金币五十枚，银币三百枚，良马五匹，锦缎二十匹，一样不少，已经交到我手上。

    她说，我若想返回联军，绝不强留，还派人护送出境，一路无人敢为难我。

    她说，我若愿留在赫尔斯镇，便授我护陵客尊号，赐我内城宅邸，配仆从侍女，终身由镇中供养，赋税全免。”

    他猛地提高声音，怒声质问：

    “最重要的一句——你们主母，当众应允，全镇上下敬我为上宾，无人可辱！”

    话音一落，全场彻底死寂。

    刚才还起哄、嘲笑、灌酒的贵族男女，一个个脸色僵住，笑容凝固在脸上，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亿九陵看着眼前这群瞬间噤声的贵族，通红的眼底泛起一抹刺骨的冷笑，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每个人心里：

    “我从联军而来，不过就是个小小的百夫长。

    你们已经瞧见了，我射箭不行，摔跤不行，喝酒更是一喝就吐，样样都不如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发白的脸，字字如刀：

    “可你们呢？你们射箭准、摔跤勇、酒量好，个个都比我厉害百倍。

    那你们的万户呢？你们的九千儿郎呢？

    为什么他们全都埋骨在黑平原？

    为什么你们这么厉害，仗却打得一败涂地？

    我们联军上下，个个跟我一样，射箭不行，摔跤不行，喝酒更是一塌糊涂。可就是我们这群干啥啥不行的废物，偏偏打赢了你们！”

    他猛地抬高声音，厉声喝问：

    “你们这般耀武扬威，羞辱一个千里送还你们亲人尸骨的人，难道就不觉得羞耻吗！”

    一句话砸下，全场死寂，连篝火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亿九陵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带着怒火与悲凉，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上：

    “你们真有本事，就上战场去找联军厮杀，去战场上搏功名、挣荣耀！

    一群人围在这里，欺负我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兵，轮番戏弄、当众羞辱，你们好意思吗？”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不是你们的俘虏，更不是你们的敌人。

    你们的主母，赫尔斯镇的万户夫人亲口说过——我是你们在场所有人的恩人。

    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千里迢迢送回你们父兄尸骨的恩人？

    你们就是这样报恩的？！”

    全场鸦雀无声，刚才还喧闹嬉笑的贵族们，一个个脸色惨白，头都偷偷低了下去。

    众人脸上的欢天喜地的神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刚才的嬉笑嘲讽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惭愧与暴怒。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一百二十一章 你们好意思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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