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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番骑射嬉闹过后，日头高悬，已到正午。众人兴致正浓，纷纷呼喝着开席饮酒。

    仆从们立刻忙碌起来，将篝火上烤得金黄流油的整羊抬到毛毡中央，用锋利的短刀麻利地割成小块，分到一只只镶银木盘里。奶茶在铜壶中翻滚飘香，马奶酒灌满一只只牛角杯与玉盏，依次送到每位贵族面前。

    众人围坐在彩色毛毡之上，男子们豪迈地盘腿而坐，贵族女子们则侧身敛襟，彼此说笑祝酒。有人一手抓着滚烫的羊肉大快朵颐，一手举杯相互敬饮，油脂顺着指缝滴落。炒米、奶豆腐、奶皮子、腌野果等吃食摆满毡面，仆从们捧着酒壶往来穿梭，随时添酒添肉，不敢怠慢。

    篝火噼啪作响，肉香与酒香在春风里弥漫开来。不知是谁起了头，悠扬的草原歌谣应声而起，声调粗犷又欢快。旁边的人纷纷跟着合唱，还有年轻的贵族男女起身，踏着歌声在草地上舒展身姿，跳起轻快的游牧舞蹈。

    外圈的护卫们也各自分了酒肉，席地而食，笑语阵阵。整座牧场一片欢腾，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放声歌唱，尽显草原贵族宴饮的豪放与热闹。

    而亿九陵，被冷落在毛毡最边缘的角落，面前只有一小盘冷肉与半盏奶酒，无人理会，无人问津。

    随行的老仆悄声上前，替他取来一壶奶酒，又端来一盘刚切好的热羊肉，轻轻放在他面前，低声劝道：“先生，将就吃点吧。”

    酒酣耳热，篝火噼啪跳动，烤肉与酒香缠在风里。几名喝得尽兴的精壮贵族男子猛地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扯着嗓子朗声起哄：“喝得无趣，咱们摔几场跤，给大伙助助兴！”

    这话瞬间点燃全场气氛，叫好声此起彼伏，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向主位的郡主。郡主眉眼带笑，指尖轻叩膝头，爽快颔首：“也好，就在毡边空地上比试，赢了的，我亲自斟酒奖赏。”

    仆从们立刻上前，在宴饮毛毡旁清理出一片平整的草地。围观的贵族男女纷纷凑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围出个跤场，外圈的护卫也踮脚张望，场面热闹至极。

    要上场的贵族男子们嫌身上的锦缎长袍碍事，纷纷利落褪去外袍，只穿着贴身的素色短褂、宽松布裤，脚蹬皮靴，个个身形魁梧、肩宽腰实，浑身透着草原男儿的健硕力气。

    两人一组走入空地，先是对视一眼，抬手互相拱了拱手，算是行礼。随后双双上前，伸手牢牢抓住对方的腰间衣带，双脚稳稳扎在草地上，身子微微下沉，开始较劲。

    两人脚步来回挪动、周旋拉扯，你往我这边发力，我便沉腰抵挡，胳膊绷得紧实，试图找准时机将对方绊倒。一会儿你往前猛拽，我死死稳住重心不退半步；一会儿我侧身借力，想勾住对方的腿脚，场面拉扯得格外激烈，看得围观人群连声喝彩。

    不过片刻，其中一人找准破绽，借着对方发力的势头，猛地侧身拽拉，脚下轻轻一绊。对手脚下一软，踉跄着倒在草地上。胜者立刻上前伸手，将人拉起来，全场顿时爆发出阵阵欢呼。

    赢了的跤手大步走到郡主面前。郡主亲手执起银酒壶，往牛角杯里斟满马奶酒，递到他手中。男子仰头一饮而尽，意气风发，引得在场贵族女子们频频侧目。

    一场接一场比试下来，场上气氛越来越高涨，欢呼声、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不知是谁突然看向角落里孤零零坐着的亿九陵，扯着嗓子起哄：“不如让这位‘护灵客’也上来摔一场，凑个热闹！”

    这话一出口，全场瞬间哄闹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焦在亿九陵身上，戏谑、嘲讽、看热闹的眼神密密麻麻落在他身上，逼着他不得不起身面对。

    亿九陵坐在角落，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从头到尾，都是郡主要当众把他的脸面踩在脚下。

    他不再推辞，端起面前的酒碗，仰头一饮而尽。喝完手腕猛地一甩，酒碗重重磕在桌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随即，他缓缓脱下身上那件灰色夏牧常服，里面露出一身破旧的棉甲。

    众人一时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是更大的哄笑。

    亿九陵把衣衫一拢，神色郑重，一步步走到场子中央。

    一见他上场，周围好几个夏牧贵族男子立刻踊跃上前，争先恐后要和他摔，都想在郡主面前露一手，顺便把这个老卒狠狠羞辱一番。

    最后，一个身材格外壮实、一看就是常年摔跤的好手大步走了出来，其他人见状纷纷避让，显然这人在族中身手数一数二。

    两人站定，那壮汉咧嘴一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亿九陵一上来就沉肩坠肘、重心死死压在地上，双腿微屈扎稳，整个人像钉在原地一般，摆明了是硬扛。

    那壮汉看他架势就懂了，也不急躁，伸手扣住他小臂，把亿九陵的力道往自己身上引，跟着脚下悄悄一插，用腿别住他的支撑脚，腰腹猛然一拧，整个人带着体重往下压。

    亿九陵咬牙绷住劲，肩背死死顶住，硬是没让对方直接别翻。可跤手力气本就大，又借着一身沉坠的重力往下压，劲一层层叠上来，他撑到最后还是撑不住，被连架带掼，重重摔在地上。“嘭——”

    亿九陵整个人被狠狠摔在草地上，尘土四溅。

    围观的贵族们轰然叫好，哄笑震天。

    按草原规矩，摔倒一次便分胜负，可壮汉根本没停手，只是抱着胳膊，等着亿九陵爬起来。

    他爬起来，依旧重心下沉、扎稳下盘，双手护在身前，只守不攻。

    壮汉第二次上前，不再硬别，改用拉拽带偏的老手法。一手扣腕，一手揽腰，猛地一扯一送，想把他重心晃开。亿九陵脚步急挪，顺着劲勉强回正，可对方人高马大，重力压过来他根本搬不动，只能硬顶。壮汉瞅准他脚步一虚的瞬间，顺势一掀，又将他掼倒在地。

    等到第三次，壮汉已经摸透他只守不攻的路子，不再试探，直接上狠招。

    上前就贴身靠挤，用身体重量死死压住他，再一把扣住他后领与腰带，标准的抱摔掼扔。亿九陵全身绷紧，腰杆挺得笔直，拼尽全力不让自己被架起来，可对方本就是吃这碗饭的，手法熟、力气沉，硬生生将他半架起来，腰胯一发力，狠狠掼在地上。

    这一摔最重，也最显跤手本色。

    亿九陵从头到尾都在撑、顶、稳重心，只是对方身重力大、跤法老道，他拼尽全力周旋，终究扛不住那股实打实的蛮力与老练手法。

    四次。

    五次。

    六次。

    壮汉就像戏耍猎物一般，等他爬起，再狠狠摔下去；等他再爬，再一次掀翻。

    亿九陵被摔得头晕眼花，棉甲沾满草屑、泥土，每次都被壮汉摔在草地上，可每次又都倔强地站起来迎战。

    周围的哄笑、口哨、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郡主坐在席上，看着场中被反复摔打的身影，嘴角始终挂着一抹冷峭的笑。

    壮汉再次发力，狠狠将亿九陵第七次摔在草地上，尘土混着草屑溅起。亿九陵趴在地上，胸口闷痛，半天没能撑起身。

    壮汉垂眸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老人，皱了皱眉，脸上的戏谑与傲气渐渐散了——对手半点跤术不懂，浑身无力，任由他随意摔打，这般碾压实在没半分意思，反倒像在欺负毫无还手之力的弱者，索然无味。

    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没再等亿九陵爬起，转身便要走回人群。

    此刻，郡主清亮的声音骤然响起，唤住了他：“勇士留步。”

    众人目光齐齐聚去，郡主手中已端着一只斟满马奶酒的牛角杯。她亲手执杯，眉眼间带着居高临下的嘉许，朝那壮汉微微抬手：“今日你大展身手，尽显我夏牧男儿气魄。这杯酒，我亲自为你斟下，你来饮了。”

    壮汉闻言，瞬间喜上眉梢，满脸都是得意与荣光，连忙快步走到郡主面前，恭敬地弯下腰，双手郑重接过牛角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滴酒不剩。

    “好！”

    全场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喝彩，贵族男女纷纷拍手叫好，外圈的护卫、仆从也跟着高声附和，篝火旁的喧闹声达到了顶峰。

    而跤场中央，亿九陵才艰难地用手臂撑着地面，一点点、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破旧的棉甲沾满泥污，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孤零零地站在热闹之外，与全场的欢腾格格不入。

    跤场上的喧闹渐渐淡了下去。

    围观的夏牧贵族们看着勉强撑着身子、站立不稳的亿九陵，心里都透亮了——这老头是真的半点草原男儿的本事都没有，拳脚无力，跤术不通，连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再上前去和他比试，反倒落个恃强凌弱的名声，原本跃跃欲试的人纷纷收了脚步，没人再上前起哄。场间只剩下篝火噼啪燃烧的轻响，夹杂着众人略带不屑的低语。

    那壮硕的贵族汉子早已没了戏弄的兴致，撇了撇嘴，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头也不回地往自己的席位走去。

    郡主端坐在铺着绒毯的主位上，自始至终冷眼瞧着场中的亿九陵，眼底的轻蔑愈发浓重。

    三场比试，一场比一场狼狈：骑马时双手死攥缰绳，稍一松手便摇摇欲坠；步射箭箭脱靶，连靶边都碰不到；摔跤更是毫无还手之力，被人接连摔翻七次，如同蝼蚁般任人拿捏。

    她此前所有的疑虑尽数散去，心底只剩笃定的鄙夷——她果然没看错，这亿九陵就是个空活了五十余载、一无是处的老朽，不过是侥幸护送棺椁归乡，才得了“护灵客”的身份，哪里有半分联军百夫长的风骨，连部落里最普通的牧民都不如。

    她缓缓起身，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气，清亮的声音传遍整个宴饮场地，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亿九陵，我原念你护送英烈棺椁有功，敬你是联军来的汉子，以为你即便年岁已高，也总有几分军人的本事，如今看来，是我高看你了。”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狼狈不堪的亿九陵身上，带着戏谑与冷漠。

    郡主迈步走出人群，一步步走近他，周身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你无骑射之能，无搏杀之技，平庸无能，上不得台面。能得我母亲赐下‘护灵客’之位，赏你宅院、金银、仆从，已是我赫尔斯镇对你天大的恩赐。”

    她顿了顿，眼神冷得像草原深夜的寒风，一字一句，狠狠戳在他的尊严上：“往后，安分守在你的宅院里，管好自己的那张嘴，别再出来丢人现眼。你我之间，云泥之别，往后莫要再生出任何不该有的痴心妄想，你，永远不配。”

    这话如同利刃，将亿九陵仅剩的颜面彻底撕碎在众人面前。

    周遭的贵族子弟、贵族女子们纷纷附和，低声的嗤笑、鄙夷的议论再次响起，连一旁侍立的侍卫与仆从，都低着头掩住嘴角的嘲讽。

    郡主说完，再没看他一眼，转身回到主位，抬手示意宴席继续。

    马头琴声再次响起，祝酒声、欢笑声重新淹没了场地，仿佛刚才那场极尽刻薄的羞辱，不过是宴会上微不足道的调剂。

    而亿九陵孤身站在空旷的跤场中央，破旧的棉甲沾满尘土，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布满薄汗的额头，周身被无尽的冷眼与嘲讽包围，成了这场盛大欢宴里，最多余、最不堪的尘埃。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一百二十章 云泥之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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