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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夜雨歇去，天光破开云层，将赫尔斯镇浸在一片清润透亮的晨光里。

    空气里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湿润气息，深吸一口，沁人心脾。檐角水珠断断续续滴落，砸在地上溅起细碎水花，一夜风雨洗尽了尘嚣，也洗出了几分难得的清朗。

    可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镇子南边很快便传来阵阵喧嚣，人声、马蹄声、吆喝声混在一起，由远及近，渐渐漫过街巷。

    亿九陵正临窗而立，望着远处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淡淡问道：“今日外面为什么这么吵闹？”

    “今日城南开市，有奴隶拍卖。”老仆压低了些声音，“北城区那些待售的桑德农奴，以及各夏牧贵族府邸送来的奴隶，都会被押往南城集市交易。贵族老爷、商行管事、部族头领都会前去挑选，买回去充作仆役、苦力，或是另有他用。”

    话音刚落，苏日娜端着奶茶走进屋，听见这话，秀眉微蹙，轻声接道：

    “那集市我远远见过一次，乱得很。里面什么人都有——半大的孩童，骨架还没长开就被拉来叫卖；有一身筋骨、壮得像牛的桑德青年，被铁链拴着，眼神又倔又怕；也有模样清秀的桑德姑娘，还有带着孩子的小妇人，全都衣衫单薄，站在台子上任人挑选。”

    她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不忍：

    “他们大多是被掳来的普通人，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一生命运都捏在别人手里。咱们这儿规矩严，北城区的桑德人不能自相买卖，真到了绝境——家里有人重病、急着用钱，又没有别的东西可抵，就只能去找南城区的夏牧贵族、头人，把妻儿兄弟贱卖给他们抵债。也有的是旧主人看不顺眼、年纪大了不中用，或是家道变动，便把他们转手发卖。更有生来便是奴隶的，父母是奴，孩子生下来便也是奴；还有犯了律法、获罪的，也会被发卖为奴。买主只看力气、看样貌、看手脚是否麻利，像挑牲口一样，出价高者得。”

    那年轻的杂役也凑了过来：

    “我听镇上人说，壮劳力最值钱，能挖矿、能种田、能放牧、能驮物资、做重活，打仗还能当辅役；年轻女子次之，要么在毡房里伺候主家，要么做杂活织布熬奶；小孩子最不值钱，可胜在能养得久，从小调教到大，就成了听话的奴才。”

    老仆叹了口气：“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败者为奴，自古如此。只是亲眼见着，终究心里不是滋味。”

    亿九陵静静听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沉郁。

    片刻，他缓缓开口：

    “既然这市场如此热闹，我今日便要去看看。”

    老仆一怔，连忙劝道：“先生，那奴隶市场鱼龙混杂，往来尽是奴隶贩子、部族头人、看热闹的牧民，还混杂着不少地痞、无赖与小偷，极易因口角起争执、斗殴伤人，偷盗抢夺更是常事，实在凶险，您身份尊贵，万万去不得。”

    亿九陵语气平静：“战场厮杀我尚且不惧，岂会把几个地痞小偷放在眼里。我当下在此居住，又恰逢奴隶市集开市，自当去看一看。”

    老仆仍不放心：“既然先生坚持要去，可这市集人挤人，凶险难料，老奴这就去备马，多带几个人护着您……”

    “不必。”亿九陵抬手止住他，“我换上那身灰色的夏牧常服，再备一顶皮帽，旁人便看不出我是外乡来客。有你陪着，足够了。”

    老仆沉吟片刻，应声下去准备，临走前还悄悄取了些银钱随身带着，暗道若是先生看中哪个奴隶，也好当场买下。

    两人策马出了小院，沿街道缓缓南行。沿途市井喧闹，摊贩林立，行人摩肩接踵。越往城南，人流越是密集，空气中混杂着尘土、汗气、牲畜膻味与粪便的气息。二人随着人流前行，出了夏牧人聚居的南城，又在城外草场跟着人群向东南走了不多时，一片开阔喧闹的场地便出现在眼前——赫尔斯镇规模颇大的牲畜、奴隶市集，已然到了。

    亿九陵勒住马缰，与老仆一同翻身下马，踩着被牲畜粪便浸得发黏的地面往里走。刚入市集，外圈牲口市的喧嚣先撞进耳膜，牛羊骡马挤挤挨挨，牧人与贩子高声讨价声，鞭子破空声混着牲畜嘶鸣声，与风里裹着腥膻气扑面而来。再往里走，喧闹陡然沉了几分，空气里多了浓重的体味、潮气，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压抑。

    眼前的围栏比外圈高出半人，粗密的牛皮绳缠绕在木柱上，圈出一片空地。每一伙奴隶贩子，都将一群奴隶牢牢看押在身前。贩子们腰间挎着短刀、挂着磨得发亮的钱袋，手里紧攥长鞭，一见行人靠近，便立刻扬声吆喝，把奴隶拽到面前展示，如同摆弄货物。

    为了显出体魄，壮年男奴大多被扒去上衣，裸露着胸膛与脊背，有的结实健壮，有的枯瘦如柴，身上新旧鞭痕纵横交错。女奴虽未赤裸，衣衫也被扯得单薄，胳膊与脖颈尽数露在外面，任由买主细细打量。孩童缩在大人脚边，老人瘫坐于地，全都被粗绳串拴在一起，动弹不得。

    最靠前的奴隶贩子，是个满脸横肉的夏牧汉子，他身旁站着四个桑德男奴隶，他先扯过身前一个，扯掉他的上衣，裸露出结实的胸膛，胸膛上满是旧疤与鞭痕。“瞧瞧！这个，能扛犁，把他买回家，能顶一头牛使，他敢偷懒，就用鞭子抽。”又拉过另一个壮年汉子，这汉子肌肉虬结，肩背宽厚，被奴隶贩子连踹几脚，汉子直挺挺站着，“瞧瞧！这个，能赶车，他驾的车又稳又快，老爷、夫人都喜欢。”奴隶贩子把旁边十五六岁的少年拎了过来，少年瘦得胳膊腿像芦柴棒，却也被扒去上衣，瑟缩着肩膀。“这个少年心灵手巧，能学手艺，学啥会啥，将来会是个出色的匠人。”最边上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脊背佝偻，皮肤松垮地贴在骨头上，贩子随手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两步才站稳。“老头吃得少，耳朵比狗还灵，能看家护院，而且对自家主人唯命是从，比畜牲听话。”

    贩子粗声挨个报价：

    “头等壮奴，二十五枚金币！”

    “驾车好手，二十枚金币！”

    “这少年，十二枚金币！”

    “老头便宜，五枚金币带走！”

    不远处另一个奴隶贩子，身边一男一女两个奴隶。那女人二十出头，皮肤是健康的浅棕，头发被梳成粗辫，奴隶贩子没有扯她的衣服，却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头，让周围的人看清楚她的眉眼，又撩起她的衣袖，露出小臂上光洁的皮肤。“这姑娘，会挤羊奶，做酪，会缝皮裘，手脚利落，比牲口好养活！”奴隶贩子说着，又拽过旁边的男人，那男人赤裸着上身，胸膛结实，撩起左腿上的裤管，左腿上却有一道深疤，贩子抬脚踢了踢他的腿，“这汉子，能拉车能打仗，刀疤是战场上留的，拼起命来凶得狠！”

    亿九陵的目光扫过一圈，只见每伙贩子都这般“展示”着手中的“商品”。有的拽着奴隶的胳膊晃悠，有的捏着奴隶的牙口看年岁，还有的将老人推搡到身前，压低声音吆喝，像是在卖滞销的货物。

    这时，几个身着锦袍、腰挂玉佩的人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个肥硕的管家，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他们径直走到一个奴隶最多的汉子面前，那汉子见了，立刻堆起笑，将身前的奴隶往管家面前送。

    管家没说话，先伸手摸了摸一个壮年奴隶的胳膊，指尖划过结实的肌肉，又捏了捏他的肩膀，随后弯腰，掰开那奴隶的嘴，看了看牙口，又伸手按了按他的腿弯。“腿上没旧伤，牙口齐整，肌肉还行。”管家低声评价，又走向下一个奴隶，伸手撩开她的头发，看了看她的眉眼，再摸了摸她的皮肤，指尖划过脖颈，“皮肤细，年纪轻，倒是合胃口。”

    他的动作极随意，指尖的触碰带着审视与冷漠。那被挑选的奴隶，要么僵着身子不敢动，要么垂着头，眼神空洞麻木。

    贩子在一旁陪着笑，不停介绍：“管家老爷，这几个都是好货，从南边村庄掳来的，被我好好调教过，听话得很！您看这汉子，能扛百斤的货，这姑娘，能做一手好饭……”

    管家随手拿起一块银币，在手里抛了抛，又看向旁边一个老妇人，那老妇人蜷缩在地上，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管家只瞥了一眼，便皱着眉摆手：“这个太老了，怎么也带出来碍我的眼。”

    贩子狠狠一脚把那老妇人踹到旁边，脸上堆起殷勤的笑：

    “是是是，奴才眼拙，这老东西就是顺带捎来凑数的，不值当您多看一眼。您再瞧瞧这几个年轻的，手脚结实，力气足，耕地驾车、看家学艺样样都行，保管用着顺心！”

    管家漫不经心地扫过那几个奴隶，指尖依旧把玩着银币，淡淡开口：

    “开个实价，别跟我绕弯子，价高了我转身就走。”

    亿九陵看着这一幕，指尖不自觉攥紧了缰绳。眼前这些桑德奴隶，全无半分做人的尊严，一个个如同货物般被扒去上衣、捏着皮肉、查验牙口，在贩子粗野的吆喝与买家挑剔的目光里，任由挑选。风卷着烟尘掠过围栏，空气中混杂着体味与鼎沸人声，一边是奴隶眼底沉沉的绝望，一边是买卖双方满不在乎的冷漠与算计。

    在奴隶市场往来的买主多是部落头人、庄园管事与商队头目，他们在各伙奴隶之间来回踱步，看中了便上前仔细打量，嘴里还不停讨价还价。贩子在一旁不停吹嘘，时而推搡奴隶站直，时而拍打他们的胸膛，证明自己的“货物”结实耐用。整个市场人声鼎沸，烟尘飞扬，哭求声、呵斥声、议价声、鞭子破空声搅成一团。

    集市之中，人群里忽然爆出一阵怒骂与惊呼。

    有一人在人群缝隙里飞快窜动，怀里揣着一只鼓鼓的钱袋，身后紧跟着失主追喊：“抓小偷！他偷了我的钱袋！”集市瞬间乱了，行人纷纷推搡、躲闪避让，推搡之间，几个奴隶被路人撞倒在地，引来贩子厉声斥骂与鞭打。那小偷慌不择路，刚要冲出围栏，便被两名挎刀持棍的市场侍卫迎面拦下。一人伸棍一扫，将他绊倒在地，另一人上前一脚踩住他的后背，死死踩住。

    “敢在这儿偷东西！”为首侍卫面色凶狠，二话不说举起长棍，劈头盖脸便砸了下去。

    棍子落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小偷在地上翻滚惨叫，哀嚎声凄厉刺耳，却没人敢上前求情。周围的奴隶吓得瑟瑟发抖，纷纷低下头，奴隶贩子与买主也只是冷眼旁观，仿佛只是在打的是一条野狗。几棍下去，那人背上已是血肉模糊，声音渐渐微弱，侍卫才停了手，将人拖走，扔出市场，任由其自生自灭。

    一阵骚乱过后，市集很快又恢复了先前的嘈杂，仿佛刚才那顿残酷欧打从未发生。亿九陵冷眼望着这一切，只觉得草原的风都带着刺骨寒意，这片所谓的市场，没有仁慈，没有怜悯，只有弱肉强食，和身为奴隶沉甸甸、散不去的绝望。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一百一十四章 奴隶市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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