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赠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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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火温煦,雨声轻敲窗纸,酒香在厅堂里缓缓漫开。
炭火驱散了寒意,众人依次落座,桌上热气升腾,酒碗里的马奶酒散发着清冽酒香。
老仆、苏日娜与杂役三人,对亿九陵固然恭敬,却没有半分面对主人的惶恐。在他们心里,亿九陵不过是在赫尔斯镇暂住的异乡客,并非他们的正经主子。伺候他是听命于主母之命,可论尊卑,他们从未把他当成需要严守礼法的主人。所以亿九陵让他们同桌,他们虽觉不妥,却并不害怕,也不觉得有何僭越。
可一见首慈乌勒在座,三人瞬间便拘谨得手足无措。
在他们眼中,首慈乌勒是实打实的贵族大人,是赫尔斯镇的掌权者之一,身份尊贵如天堑。让他们这般卑贱下人同贵族大人一桌吃饭,是想都不敢想的逾越。刚一坐下便浑身不自在,头垂得几乎埋进胸口,连呼吸都显得急促。
首慈乌勒的两名随从更是惶恐到了极点。尊卑有别早已刻入骨髓,即便主人亲口允许,他们依旧如坐针毡,不敢动筷,不敢抬眼,满心都是触犯等级礼法的不安,生怕一个不慎,便毁了主人体面,也丢了自己前程。只在主人示意时才稍稍动作,席间静得只剩碗碟轻碰的脆响。
起初众人都还拘谨得很,手都不知往哪放。老仆眼皮都不敢抬一下,轻轻捏起离自己最近的一碟沙葱,慢慢放入口中品尝;杂役与苏日娜也是小口抿酒,拿起一小块熟羊肉,细嚼慢咽,连对面是谁都不敢多看一眼。
这般矜持,终究敌不过几杯奶酒下肚。木桌上第二只酒馕见底时,气氛悄悄松动。
有人先是长舒一口气,借着酒劲松开了紧攥的衣角;有人红着脸碰了碰邻座的胳膊,开始絮絮说起路上见闻。马奶酒的醇香顺着喉咙滑下,把等级森严的那层隔阂,也慢慢泡软了。
首慈乌勒自始至终稳稳掌控着节奏,任由这份松弛在席间蔓延。他看着众人从正襟危坐,到脸上泛起红晕,话也多了,眉眼也柔和了,这才缓缓放下酒碗,抬手轻轻一压,示意众人安静。
屋内顿时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带着几分醺然,齐齐望向他。
趁着酒酣意暖,首慈乌勒缓缓开口,语气沉缓而郑重:
“我这一生,走过草原戈壁,看过城邦兴衰、权力轮转,也亲眼目睹过大军覆灭、百姓流离。
曾在残城废墟之上,见幸存者收拾瓦砾、重筑家园,孩童啼哭与新生炊烟一同升起,遍野草木一逢春天,便又焕发生机。一时百感交集,遂提笔写下:江山王气空千劫,桃李春风又一年。
纵是千劫历尽、江山几度易主,人间的烟火与生机,依旧在废墟里生生不息。
我半辈子周旋在王权、朝堂、铁骑与纷争之间,见惯了权贵失势、英雄化尘,才明白:所谓人生岁月,最磨人的不是活得久,而是守着寻常岁月里那些微小却珍贵的东西,看着它们被时间一次次带走,又一次次被芸芸众生重新捧起、点亮。”
亿九陵指尖摩挲着酒碗沿,眼底映着炭火忽明忽暗的光,轻声接话:“您说的,正是这些——一碗热汤、一句牵挂、并肩同行的情义、危难时伸来的手,这些细碎又温暖的瞬间,才是岁月里最珍贵的东西。”
首慈乌勒端起酒碗,与他的碗沿遥遥相抵,浅饮一口,继续道:“夏牧汗国西征桑德,我随大军西行万里。这一路,非为功名,是为勘破乱世迷局,是为在沧桑岁月里,用我的行动给后来人留一盏灯。所以我曾写下‘西行万余里,谁谓乃良图’。今日与在座各位畅饮,正是‘四海从来皆弟兄,西行谁复叹行程’。我这一生,见惯众生苦,也见惯凡人在苦难里的倔劲——他们以短暂的生命,拼尽全力去爱、去守护,便在历史里留下滚烫痕迹。”
首慈乌勒目光渐渐柔和下来,眼底凝着几分历经世事的疲惫与悲悯:
“当年我被排挤倾轧、心灰意冷之时,只盼能寻一方无人叨扰的天地,酿酒自饮,耕田自足,不必理会朝堂号令,不必卷入是非恩怨,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那时我写下‘酿酒无输课,耕田不纳租’,写的便是这般心境——酿的酒不必供奉权贵,耕的田不必听命朝堂,只求一份无人能管、无人能扰的清净。
只是世事身不由己,赫尔斯镇离不开我,部族大小事务也总要有人扛,我终究还是回来了。今日把这句话送你,愿你往后能真正拥有我当年求而不得的安稳,不必困于责任纷争,护好自己与身边值得珍重之人,把日子过得踏实而温热。”
亿九陵抬眼,眼底第一次漾起真切暖意,端起酒碗,与他隔空相敬:“受教。”
首慈乌勒微微颔首,随即又缓缓端起酒碗,神色比方才更添几分苍凉与厚重,仿佛要将半生感悟,都融进这一碗酒里:
“今日,我还有一首小诗,想赠予你,也赠予在座各位:
行尽关山历红尘,相逢皆是劫余身。
残阳犹照旧袍暖,粗茶亦胜故人坟。
莫叹烽烟埋古垒,且看新草破荒春。
一笑山河皆挚友,心阔何愁不逢辰。”
念罢,四座寂然。
众人或低头沉吟,或面面相觑,眉宇间多少带着几分不解与迷茫。显然,这诗里的沧桑太重,他们一时未能参透。
看着这一幕,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温和与包容。他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语气变得更加舒缓,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向这群质朴之人娓娓道来:
“看来是我唐突了。其实这诗里的意思,说穿了,也不过是我这一路走来的几段旧事与感悟。”
他顿了顿,眼神似穿透了时光,望向遥远的过往。
“‘行尽关山历红尘,相逢皆是劫余身。’这句说的是——我这一生颠沛流离,吃尽苦头,走遍千山万水,在滚滚红尘里摸爬滚打。那时候我才明白,这世上能活到今日、此刻相逢的我们,都是从过往灾祸、乱世里侥幸活下来的人。”
“‘残阳犹照旧袍暖,粗茶亦胜故人坟。’这句说的是——我也曾像你们一样,心里有过不去的坎。后来几经磨难活了下来,却只剩一身旧袍,和偶尔一杯粗茶。你们看那时的我,残阳之下,衣衫破旧,饮着苦茶,看似落魄。可每当看见那些孤零零的荒坟,想到我那些死去的兄弟、亲人长眠其中,便觉得,如今这样已然很好了。
真的,袍子再旧,也是暖的;茶再苦,也是热的。比起躺在冰冷黄土下的故人,我还能晒太阳,还能喝茶,还能喘气——这就已是天大的福气。只要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莫叹烽烟埋古垒,且看新草破荒春。’这句说的是——后来我终于回到曾经誓死守卫的故土,可那里早已不见往日繁华,高耸城墙塌了,熟悉的家成了废墟。那一刻我站在瓦砾堆中,万念俱灰,只想随这古垒一同埋入尘土。可就在低头叹息时,却看见一株嫩草,硬生生从焦土碎石里顶了出来。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城破可再筑,人逝难复生,只要根扎得深,春天总会来。连草都能破土重生,我这把老骨头,凭什么不能活下去?”
首慈乌勒的声音柔了下来,目光越过众人,望向极远之处,轻声念出最后一句:
“‘一笑山河皆挚友,心阔何愁不逢辰。’这句说的是——到如今,我似立于高山之巅,笑看这一路走过的壮丽山河。不再觉得自己是侥幸存活的可怜人,也不再将这世间视作残酷战场。只觉天地万物皆伴我左右,风为友,山为兄。
至于最后一句,其实就是一个理:不管眼下处境顺逆苦甜,只要把心放宽,宽得像头顶苍穹,不去钻牛角尖,那世间的好时候、好运气,自然都在其中。心大了,事就小了;心宽了,处处都是好时节。”
“这,便是我想说的。
愿你放下过往失去的苦楚,不必困于旧日烽烟,守着眼前点滴温暖,坦然笑对山河变迁。心藏豁达,眼底存光,纵使历经劫难,也终能逢得属于自己的春光,此生岁岁,皆有生机与希望。”
亿九陵端着酒碗,指尖轻颤,眼底是千年来从未有过的清澈与动容。他缓缓举起酒碗,与首慈乌勒遥遥相碰,声音轻却坚定:
“谢大人。此诗,我亿九陵,永世珍藏。”
“好!说得好!”老仆忽然一拍大腿,打破席间沉静。他脸上泛着酒后红晕,眼中却亮着光,“大人这话,我老头子听懂了!当年我家主母带着我们征战,也是这么说的——活着就有盼头,只要人还在,啥苦都能熬过去!”
苏日娜也跟着点头,端起酒碗,声音有些哽咽:“我爹娘就是死在战乱里的,那时候我还小,只知道哭。后来跟着主母到了赫尔斯镇,才有了安稳日子。大人说的‘新草破荒春’,我懂——就像我们镇上的孩子们,现在能安安稳稳玩耍、放羊,这就是新的春天啊。”
杂役是个半大少年,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不太懂诗,但我知道,只要好好干活,就能吃饱饭,还能攒钱给妹妹买新衣裳。这就是我的‘安稳处’吧?”
首慈乌勒的两名随从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忽然起身,对着首慈乌勒深深一拜:“大人,属下……属下以前总觉得,跟着您征战四方,才是尽忠。可听了您今日一席话,才明白,能活着陪在您身边,能看着这世间太平,才是最大的福气。”
另一人也跟着起身,眼中含着泪:“是啊,大人。以前我们总觉得身份低微,不配与您同桌吃饭。可今日您让我们明白,无论贵族还是下人,只要心里有光,都能活得有尊严。”
首慈乌勒看着众人,眼中满是欣慰。他端起酒碗,对着众人缓缓说道:“你们能懂,我便放心了。这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什么功名富贵,而是身边这些人、这些人与人之间的情意。只要我们守得住这份温暖,就守住了人间最珍贵的东西。”
炭火温煦,雨声轻敲窗纸,酒香在厅堂里缓缓漫开。众人相对而坐,方才关于诗句、关于人生的畅谈,此刻都化作心头温热,在静默中慢慢沉淀。虽无言语,心意已然相通,在诗境之中,将半生沧桑与彼此祝福,悄悄相融。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一百一十三章 赠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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