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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小小的骚乱过后，市集很快又恢复了先前的嘈杂，仿佛刚才那顿残酷的毒打从未发生过。老仆看着眼前这幅光景，凑近亿九陵身边，压低声音打趣道：“先生，您瞧这市场里货色不少，要不要挑个手脚利落的女仆，或是壮实能干的男仆，留在府上也能多个使唤的人？”

    亿九陵扫过眼前那些眼神麻木、任人摆布的奴隶，轻轻摇了摇头：“不必，我在赫尔斯镇只是暂住，没必要多生事端。”

    老仆闻言也不勉强，陪着亿九陵放缓脚步往前挪。两人刻意绕开几伙围在奴隶摊位旁的人——摊主是攥着皮鞭的奴隶主，正扯着嗓子跟前来挑人的头人贵族讨价还价，唾沫星子混着争执声乱飞；被当作货物的奴隶缩在角落，有的垂头不敢抬眼，有的被贵族拽着胳膊打量身形。摊位前乱糟糟的，满是喧嚣的算计与卑微的颤栗。老仆看了眼眼前的纷乱，随即想起什么，慢悠悠开口，对亿九陵讲起夏牧族草原上流传的奴隶旧事：“您既然没这心思，那我便给您说几桩赫尔斯镇里真真切切发生过的奴隶旧事。”

    “头一桩，前些年有个夏牧族的男奴，明明耳聪目明，却从不开口说一句话，人人都当他是天生的哑巴。他平日里只埋头干活，从不顶嘴，不与人争执，也不掺和任何事。别的奴隶要么因反抗被打死，要么因偷懒被折磨，唯独他安安稳稳活了多年，从没挨过多少打。后来主家战乱败落，他才偷偷开口说，自己是故意装哑，就怕说话得罪人、惹祸上身。在这世道里，当奴隶的，有时候装聋作哑，才能保住一条小命。”

    亿九陵眉峰微蹙，目光落在角落一个垂头缩肩的男奴身上：“装哑求生……倒是比硬骨头活得久。”

    老仆点点头，继续道：“第二桩，咱们夏牧族的大贵族，素来爱养一种‘影奴’，专门挑那些身形、样貌都和贵族主子一模一样的奴隶。平日里主子出门，就让这影奴穿戴上自己的衣饰、骑上自己的马，走在前面挡灾避祸，怕的是被仇家刺杀；若是遇上部落宴会，还会让影奴学着自己的神态举止，站在身侧供宾客取乐。前些年有个大部落的贵族遭遇伏击，就是这影奴替他挨了致命的一刀，当场丢了性命。说到底，不过是长了张相似的脸，连命都由不得自己了。”

    亿九陵听完，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贵族老爷养了个替死鬼……这般活着，与牲畜何异？”

    老仆叹了口气，又道：“还有第三桩，咱们夏牧族贵族家里办白事，不仅自家亲眷要哭，还会专门买一批‘哭奴’，大多是身世凄惨的女奴。她们从小就被训练哭丧，要哭得悲切、眼泪要足，跪在灵前哭上一整天都不能停歇。哭得到位了能赏一口干粮，若是哭不出来，便是一顿毒打。我曾见过一个老哭奴，一辈子都在替人哭丧，到最后眼睛都哭瞎了，可贵族主子依旧没放她走，瞎了也得跪在灵前哭嚎。在这地方，奴隶连眼泪都成了能拿来换饭吃的营生，人命贱得很。”

    亿九陵听着老仆的话，目光缓缓扫过市场里那些眼神空洞、毫无尊严的奴隶，指尖不自觉地微微攥紧。他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连哭都成了谋生的差事……这赫尔斯镇的天，着实压得人喘不过气。”

    草原的风卷着粗粝尘土，掠过奴隶市场的木围栏，吹散不去空气中弥漫的汗臭、腥臊与淡淡血腥味，更吹不散这整片市集里沉甸甸、挥之不去的绝望与悲凉。

    恰在此时，市集一角的奴隶交易刚落定，几名头戴皮帽、身披厚裘的侍从簇拥着一人朝这边走来。为首的那人下巴微扬，目光始终居高临下，漫不经心地在一堆奴隶里扫过，随手点出了三男一女。

    “这四个，一起算。”他声音粗哑，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

    贩子立刻堆着满脸的笑，快步上前，抽出腰间的麻绳，二话不说套住四个奴隶的脖颈，把他们串成一串，拽得直晃。

    被点中的四个奴隶脸瞬间惨白。那个最壮的桑德汉子原本肌肉紧绷，此刻腿一软，几乎要瘫下去；旁边的青年死死咬住下唇，唇色被咬得发白；女子缩着肩膀，双手死死交握在身前，指节泛白；最小的那个少年被吓得浑身发抖，却被绳子勒着，连退都不敢退。

    他们被推推搡搡押到马前。头人翻身上马，将麻绳的另一头用力系在马鞍后侧，打了个死结。

    “走。”他只吐出一个字，双腿一夹马腹。

    战马嘶鸣一声，四蹄腾空，猛地向前一蹿。四人瞬间被拽得腾空踉跄，像被拎起来的牲口，脖子上的麻绳勒得青筋暴起，呼吸一下被掐断，脸涨得通红。他们被迫跟着马跑，脚步乱成一团，好几次差点被绊倒栽倒。

    身后紧跟着几名侍从，人人手里握着长鞭，鞭梢甩得呼呼作响，空气都被撕裂。

    马刚走出几步，一个奴隶脚步慢了半拍，被拖得在地上擦过膝盖，蹭掉一块皮肉。侍从立刻扬鞭，“啪”地一声抽在他背上。

    “废物！走快点！”鞭子抽进肉里的闷响刺耳又狠，那奴隶浑身一颤，背上立刻浮现一道血红的鞭痕。他咬着牙拼命站直了身子，膝盖钻心疼，却不敢停下。

    又有一个奴隶被马拖着撞上路边的木桩，身子一歪，侍从的鞭子又接连抽下。

    “笨死你！谁让你往边上歪！”“不想要命了？！”

    鞭子如雨落下，抽在胳膊、后背、腿上，发出密集的闷响。奴隶的衣服被抽破，皮肉开裂，血水混着泥污往下滴，却没人敢哼出声，只能拼命赶路，死死跟在马后。

    马走得不算慢，马蹄踏在尘土里扬起一路灰雾。四个奴隶被拖得东倒西歪，脚步在尘土里划出凌乱的印子。

    侍从一边策马追赶，一边骂骂咧咧：“操！再慢一步把你扔给野外的狼！”“牲口都比你走得顺！”“头抬起来！不许看天，不许看地，只准盯紧你们的主子！”

    鞭子不断落下，抽在旧伤处，新伤叠旧伤，血顺着脊背往下流。奴隶们喘着气，喉咙里挤出急促的喘息，有的眼眶通红，却连一滴泪都不敢掉。他们被拖拽着、被驱使着，像一串被拖着走的活牲口，完全没有一点“人”的尊严。

    风卷着尘土掠过，马的腥膻气、侍从的骂声、鞭子的破空声、奴隶沉重的呼吸搅成一团。他们被拖出市集，拖向一片无人知晓的草场深处——而这一切，不过是他们新命运的开始。

    亿九陵与老仆的目光，自这群奴隶的身影上缓缓移开。眼前依旧是喧闹污浊的奴隶市场，腥臭的汗味与呛人的尘土混着零星奴隶压抑的啜泣，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呛得人胸口发闷。

    老仆早已走得腿脚发酸，脸上堆着掩不住的疲惫，凑到亿九陵身旁低声提议：“咱们还是先离开这片混乱之地吧。”

    亿九陵微微颔首，正准备转身迈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一群被铁链串起的奴隶，脚步骤然顿住。

    人群最外侧，那个被奴隶主粗暴推搡的女孩，瞬间攫住了亿九陵所有的视线。

    那一头凌乱的金发下，眉眼轮廓竟与艾尔莎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比起记忆中那个柔软的妹妹，眼前这个少女更高挑、更清瘦，五官间多了一股凌厉的俊朗。

    布丽吉达。

    这个名字在亿九陵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的心猛地一沉，思绪瞬间被拉回石溪庄园——那时艾尔莎刚获救，哭得撕心裂肺，只求他帮忙寻找失散的姐姐。没想到，竟是在这种地方重逢。

    眼前的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即便衣不蔽体，身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鞭痕与瘀伤，她也没有像其他奴隶那样哀求或落泪。相反，她下颌紧绷，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冷冽如冰。

    那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倔强。她像一头被锁住的小兽，浑身散发着反扑的戾气，死死盯着身前的奴隶主，半点不肯低头。

    那一刻，亿九陵原本平静的弦，彻底绷紧了。

    亿九陵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随行老仆立刻捕捉到这细微神色，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没等亿九陵开口，老仆已然心领神会，却并未急着上前，只冷眼旁观。

    亿九陵脑海里反复闪过艾尔莎哭着托付姐姐的模样，一时恍惚，对着少女脱口而出：“艾尔莎？”

    少女原本麻木黯淡的眼神，在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骤然亮起，猛地抬眼，死死盯住亿九陵，呼吸都有些急促。

    亿九陵上前一步，声音低沉：“你是不是有个妹妹，叫艾尔莎？”

    少女用力点头，方才的倔强模样消失了，她嘴唇开始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这一幕落在奴隶主眼里，他立刻意识到——这位贵客志在必得。

    老奸巨猾的奴隶主立刻堆起满脸精明的笑，快步上前挡住两人，开口便漫天要价：“老爷好眼力！这姑娘可是上等货色，年轻貌美，手脚麻利，会洗衣会纺织，性子温顺又能干，带回家绝对是把好手！少了三十枚金币，免谈！”

    话音刚落，老仆上前一步，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冷意，直接撕破对方的伪装：“温顺？三十金币？”

    他伸手一指少女身上清晰可见的鞭痕、瘀伤，声音不大，却字字戳心：“真如你说的温顺听话，怎么会被打成这样？分明是性子刚烈不服管教，你才拿她没办法，急于出手。”

    奴隶主脸色一沉：“你别胡说！伤都是路上蹭的，养几天就好！”

    “路上蹭的能蹭出整齐的鞭痕？能蹭到颈间、手腕全是勒伤？”老仆语气不急不躁，却步步紧逼，“这姑娘一身伤，少说要休养十天半月，不能干活不能伺候，还要耗药费。再说，她这般刚烈，买回去稍有不慎便会寻短见，风险全在买主身上。”

    奴隶主急了：“寻什么短见！这小丫头，她命硬得很！”

    “命硬不代表听话。”老仆抬眼扫了他一下，气场稳稳压住对方，“如今这奴隶市场遍地都是人，比她健康、比她听话的一抓一大把。我们先生只是看着顺眼，并非非她不可。”

    奴隶主咬牙：“那二十五枚金币！不能再少了！”

    老仆淡淡摇头：“八枚金币。愿意卖，立刻付钱带人。不愿意，我们转身就走，你留着她慢慢养伤、慢慢碰下一个冤大头。说不定哪天她被逼急了，一头撞死，到时候让你落得个人财两空！”

    奴隶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指着老仆想说什么，却被老仆那副“你敢多嘴我们立刻就走”的笃定眼神堵了回去。他心里清楚，这姑娘性子太烈，寻常人家不敢要，再留下去说不定真会饿死、打死，到时候一文不值。

    僵持片刻，奴隶主终于泄了气，狠狠一挥手：“……行！八枚就八枚！算我倒霉！”

    老仆面无表情地付了钱。那奴隶主收起钱袋，脸上堆起油腻的笑，主动将那串拴着少女手镣、脚镣的铜钥匙塞进老仆手里，嘴里嘀嘀咕咕发着牢骚：“您二位真是好眼光！这丫头手脚麻利得很，挑水劈柴缝补样样精通，还是个细皮嫩肉的漂亮姑娘！你们这笔买卖绝对赚大了！我这八枚金币真是亏到姥姥家了，算我认栽！”

    老仆接过钥匙，转身对亿九陵微微躬身：“先生，人，我们可以带走了。”

    老仆将钥匙递到亿九陵面前，指尖微顿，目光扫过身边的两匹马，又落回到这个女奴身上，声音压得极低：“先生，这女奴……是拴在马鞍边，让她跟着赶路？还是不拴她，咱们盯着点，让她自个儿跟着走？”

    亿九陵微微颔首，目光仍胶着在那少女身上，片刻才抬手，从老仆的掌心里接过了那串铜钥匙。指腹摩挲着钥匙上斑驳的纹路，视线却始终未从少女身上挪开半分。

    钥匙插进锁孔，“咔嗒”“咔嗒”两声轻响，束缚少女手腕、脚腕的铁链应声落地。亿九陵垂眸，看见她腕间勒出的红痕还在渗着血丝，少女身形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却又立刻绷紧脊背，不肯示弱。亿九陵没说话，只是俯身，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亿九陵侧过身，向她做了个上马的手势。

    少女瘦弱的肩膀猛地一缩，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她死死盯着眼前的马匹，又看了看身前的男人，眼神里满是错愕与茫然。她实在摸不着头脑——作为刚被买下的奴隶，等待她的本该是呵斥与驱赶，而非这般被允许登上高头大马。

    她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见她愣神，亿九陵并未催促，只是耐心地再次指了指马镫，示意她脚踏上去。少女这才回过神，笨拙地踩着马镫借力。亿九陵伸手扶住她的腰，稳稳将她托上马背。待她坐定，他又细心地帮她拢好手，让她能握紧缰绳，这才松开手，转身牵起了马缰。

    老仆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头紧紧拧成一团，终究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道：“先生，这姑娘终究是个女奴，哪有主子步行、奴隶骑马的道理？您是怜惜她一身伤痛，可这般不合规矩，传出去恐惹人非议。不如让小的来牵马，您骑马而行，才是正理。”

    亿九陵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拍了拍马颈，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不必了，你听我的，你和她都骑马，我牵马——这是命令。”

    老仆心头一震，还想再劝，却对上亿九陵不容置喙的眼神，只得把话咽了回去，满脸无奈地躬身应下。

    片刻后，老仆翻身上马，少女也安稳坐在马背上。亿九陵牵着缰绳缓步在前，两匹马紧随其后，一行人渐渐离开了喧闹的奴隶市场。

    一路走过，原本喧闹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投了过来。

    亿九陵一身夏牧常服在阳光下泛着灰色的光泽，皮帽子压得低低的，露出的眉眼锐利而沉稳。他牵着马，马背上坐着他刚买下的女奴——那女奴不仅没戴铁链，还坐得笔直，身形高挑，金发虽凌乱，却掩不住那份英气。

    周围的夏牧人先是愕然，随即窃窃私语起来。

    “那是……哪个部族的人？他怎么牵着马？”

    “马背上那女的，是他刚买的奴隶？怎么没戴镣铐？”

    “荒唐！哪有主人牵马、奴隶骑马的道理？这也太失身份了！”

    “快看那人！身份看着不低，怎么反倒给个奴隶牵马？”

    “那姑娘瞧着是刚买的女奴吧？居然安安稳稳骑在马上，连锁链都没有？”

    “简直不合常理！主子步行、奴隶骑马，传出去要被人笑掉大牙！”

    “看穿着打扮也不像寻常人家，这般行事也太出格了……”

    “一个奴隶，竟让主子牵马，这要是在部族里，早被按规矩处置了！”

    “没见过这般纵容奴隶的，也不怕底下人跟着乱了规矩。”

    “那女奴怕是撞了大运，遇上这么个心善的主子，换旁人早折腾得不成样子了。”

    “真是闻所未闻！主人牵马步行，奴隶骑马代步，成何体统！”

    议论声越来越大，夹杂着几声嗤笑。有人对着亿九陵的背影指指点点，语气里满是嘲讽，还有人故意提高了声音，说些“这个夏牧人不懂规矩”“对奴隶太心软成不了大事”的话。

    老仆听得脸色铁青，攥紧了拳头，就要回头去理论，却被亿九陵抬手拦住。

    亿九陵没有回头，只是牵着马，脚步稳得很，目光始终落在马背上的少女身上，轻声道：“走，我们回家。”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周围的议论声，他却充耳不闻。马背上的少女垂着眼，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双手牢牢攥住了马的缰绳，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一百一十五章 布丽吉达（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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