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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风还在小院里轻轻吹着，老仆轻手轻脚走上前，压低声音唤道：

    “先生，苏日娜姑娘已经备好了晚饭，您回屋用些吧。”

    亿九陵缓缓睁开眼，慵懒地起身，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年轻杂役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取下搭在他身上的长服，轻轻抖了抖，垂手立在一旁。

    老仆则弯腰搬起那张椅子，稳稳端在手里，跟在亿九陵身后。

    亿九陵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旧棉甲的衣襟，迈步朝屋内走去。

    两个下人一前一后，安静地跟着，再也没有了先前的嬉笑刻薄，只剩下拘谨与恭敬。

    老仆把椅子放好，又与年轻杂役对视一眼，都默契地退到角落，安安静静，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口。

    苏日娜端着晚饭进屋，酥羊肉、麦粥与几样爽口的腌菜摆了满满一桌，香气萦绕在屋内。她依旧是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替亿九陵盛好粥，又细心地将羊肉撕成小块，推到他面前，动作轻柔细致，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先生，这两日天凉，吃些羊肉暖暖身子。”她柔声说着，并未立刻离去，而是站在一旁，垂着手静静等候，时不时抬眼偷看亿九陵，少女的羞怯与依恋拿捏得恰到好处，全然一副倾心于他的模样，就等着他心绪松动，主动与她多说几句私密话。

    亿九陵缓缓落座，目光扫过苏日娜，又落在一旁垂手侍立的老仆与年轻杂役身上，随即朝三人招了招手。

    “都过来，一块儿吃吧。”

    老仆一愣，连忙躬身道：“先生，我们……我们已经吃过了。”

    年轻杂役也慌忙跟着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局促：“使不得使不得，我们只是下人，哪能和主人同席吃饭。”

    苏日娜也轻声应和：“是啊，这是我特意为您准备的晚饭，您慢慢用。”

    亿九陵神色平和，语气却十分坚持：“我在军营里待惯了，向来都是和弟兄们围在一处吃，不分什么主仆上下。我不是什么养尊处优的老爷，也享不来这般独食的福气。今晚饭菜也不多，大家凑在一起吃便是。”

    三人几番推辞，终究拗不过他，只得拘谨地在桌边坐下。

    亿九陵也不多言，伸手便将桌上的饭食往各人面前分了过去。老仆、杂役与苏日娜都有些不好意思，只拿起碗筷象征性地动了几口，便悄悄放下，不肯再多吃。

    亿九陵看在眼里，朗声笑了笑，语气诚恳又实在：“我知道你们放不开。但往后在这院里，不必这般拘谨。有饭一起吃，有菜一起尝，别把我当成高高在上的主子。我这人怕享惯了清闲福，将来再上战场，反倒吃不得苦。”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一字一句定下规矩：

    “往后只要我在这院里一天，咱们就一同吃饭，不分主仆。饭菜好便吃好的，饭菜差便同吃差的，谁也不必刻意伺候谁。这就是咱们这小院的规矩。”

    亿九陵看着眼前的苏日娜、年轻杂役，还有一旁拘谨的老仆人，缓缓开口：“咱们至今还没坐下来好好说说话。今晚不如沏上一壶热茶，咱们慢慢聊一聊。”

    苏日娜闻言，一双清亮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连忙脆生生应道：“好！我这就去准备！”话音刚落，她便迈开轻快的步子，如同林间灵巧的小鹿，飞快地朝着伙房跑去。

    一旁的年轻杂役见状，连忙躬身向亿九陵请示：“先生，我去帮苏日娜姑娘搭把手。”

    老仆人也随之微微欠身：“小人也去灶下照料着些，免得小姑娘忙乱。”

    亿九陵淡淡颔首：“去吧，有劳了。”

    二人脚步匆匆跟随苏日娜一同出去忙活去了。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苏日娜便端着一套茶具走了进来，身后年轻杂役抱着羊奶桶，老仆人则捧着一个木盘，盘里摆着几样小吃。

    壁炉膛内炭火融融，膛边凸起的石沿正好可以放铜壶。苏日娜取来一口小巧的铜奶壶，稳稳坐在石沿上，先加水煮沸，投下砖茶熬出茶色，再兑入新鲜羊奶，轻轻搅动着慢煮。

    等到奶茶咕嘟咕嘟滚沸，她伸手取下墙上挂着的铁火钩，弯钩稳稳扣住铜壶上的吊环，轻轻一提，就把滚烫的小铜壶从壁炉边提了下来，放在一旁晾凉。

    之后她才提着铜壶，给众人一一斟上奶茶，又将木盘里的茶点摆上桌——酥脆的奶皮子、咸香的炒米、筋道耐嚼的风干牛肉条，还有几块紧实微酸的奶豆腐，都是草原人家日常最常见的吃食。

    待一切收拾妥当，几人便围坐在木桌旁。温热的奶茶握在手中，暖意顺着指尖缓缓漫遍全身。众人各自轻抿一口，醇厚的奶香与茶香在舌尖散开，满屋都是暖融融的气息。有人随手拈起桌上的炒米、奶皮子，一边吃着一边闲谈起来。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卷过一阵微凉的风，风里裹着细密的雨丝，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打在屋顶上，发出细碎而轻柔的沙沙声响。

    亿九陵抬眼望向门外烟雨朦胧的天色，轻声开口：“你们还记得前些日子那场连下好几天的大雪吗？黑平原那一战，就是在漫天风雪里打的，打得格外辛苦。”

    老仆人坐在一旁，闻言长长叹了口气，脸上布满唏嘘：“记得，我记得清清楚楚。万户大人领着大军刚一开拔，当天夜里天就飘起了雪。那么好的一支队伍，那么英武的统帅……想起来实在让人惋惜。”

    苏日娜握着茶碗，眼神黯淡下来，轻声接道：“那场雪下到第二天的时候，夫人夜里突然惊醒，哭着说梦见万户大人浑身是血。她当时脸色惨白，说这不是好兆头，连夜点起香烛，一遍遍祈求长生天保佑万户平安。可没等几天……前方就传回了噩耗，万户大人，战死了。”

    一旁的年轻杂役听得握紧了拳头，满是不甘地开口：“出征前一日，万户府中恰好有一只母羊顺利产下双羔，草原上视此为大吉之兆，象征战事顺利、人马平安。万户大人亲眼看见了吉兆，当时还笑着说，有长生天护佑，此战必定大获全胜，吩咐夫人在家中多多准备牛羊、酒肉，等大军凯旋，好好犒赏三军。”

    他顿了顿，学着当年万户的语气，带着几分当年的意气风发，又掺着如今的苦涩：“我看这些桑德人，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根本就是不堪一击的货色，可汗竟要兴四路大军去打，实在太小题大做了。我这一支近万人马，皆是百战锐骑，不需那三路，我这一路便可破灰石渡，荡平桑德王都。”

    话音一落，老仆沉沉叹了口气，年轻杂役也跟着红了眼低下头。苏日娜望着跳动的炉火，眼前骤然浮现出万户往日的模样，鼻尖一酸，忍不住捂住嘴，发出一声细碎而压抑的抽泣。

    雨丝随风飘进院内，混着未散的奶茶香，一时之间，屋中只剩下雨声，和几人沉重的沉默。

    亿九陵指尖摩挲着温热的奶茶碗，抬眼望向烟雨朦胧的远方，淡淡开口：“黑平原那一战，终究是让人意难平。”

    这话一出，木桌上的气氛瞬间沉了几分，老仆人攥紧了手中的奶茶碗，指节微微泛白，长叹一声便接过了话头，语气里满是对联军的愤恨：“何止意难平啊！那一战，咱们赫尔斯的儿郎，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汉，全是遭了联军那些狗贼的毒手、暗算！”

    苏日娜眼眶微微泛红，连忙跟着点头，一边轻声抽泣一边诉说着镇上流传的说法：“是啊，万户大人率领九千精锐出征，本是意气风发，可谁能想到，联军从一开始就布下了天罗地网，阴险到了极致！大军刚抵达河边，根本不是简单的渡河，桑德人不光偷偷在上游筑坝蓄水，还在河岸两岸埋伏了数不清的伏兵，就等着咱们的大军踏入陷阱！”

    年轻杂役听得攥紧了拳头，满脸愤懑，抢着开口：“没错！那些联军卑鄙无耻，尽会耍这些见不得人的诡计！先是突然掘开土坝，大水顷刻间奔涌而下，一下子就冲走了数千弟兄和全部辎重。紧接着，联军伏兵从四面八方向着我们杀来，妄图一口吞掉我军！可咱们万户何等英武，赫尔斯的儿郎又何等勇猛，即便身陷绝境，也没有一人退缩半步！万户当即将残部分作八队，七名千户各领一队，他自己亲率一队，分朝八个方向冲杀联军。血战半日，赫尔斯的儿郎硬是把那些伏兵杀得丢盔弃甲、望风而逃，直杀得河岸之上联军尸横遍野，河水都被联军的尸体堵死，无法流动，这一战万户彻底粉碎了联军在河边全歼我军的妄想！”

    他越说越激昂，脑海中全然是万户和九千儿郎英勇的模样：“冲破河岸的重围后，万户大人率领大军一路高歌猛进，直奔黑平原！一路上联军设下了一道又一道关卡，每一处都布下重兵阻拦，可咱们的儿郎根本不惧，挥舞着弯刀，骑着战马一次次冲锋，逢关破关、遇敌杀敌，把联军的防线撕得粉碎，一路冲杀，无人可挡！”

    “谁能想到，那些联军阴险狡诈就算了，兵力更是多到数不清，足足有四五万精锐，把咱们的大军团团围在尖峰要塞下！咱们的儿郎，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依旧死战不退，从清晨杀到黄昏，杀得联军胆寒，可终究架不住敌人援军源源不断地赶来，他们用尽了阴毒招数，又是重弩围射，又是骑兵合围，哪怕咱们拼尽全力，终究是寡不敌众……”

    老仆人接过话头，声音哽咽，满是惋惜与不甘：“万户大人斩杀了无数联军将领，又带着亲卫直冲联军火龙卫，一路杀得火龙卫人仰马翻，敌军统帅——凯伦·莱茵哈特，吓得从坐骑上摔下，差一点被万户大人活捉，后来冲上来一众火龙卫与万户大人死死纠缠，才让凯伦·莱茵哈特捡了条狗命。最后冲上来的联军越来越多，万户身边的儿郎一个个倒下，他依旧挥舞着战刀，奋力拼杀直到最后一刻，联军把他死死围困，联军统帅——凯伦·莱茵哈特，亲自劝万户归降，许下高官厚禄，可是万户大人宁死不降，举刀冲向凯伦·莱茵哈特，在连杀五名联军猛将后，最终壮烈殉国，咱们九千精锐儿郎，也全都埋骨黑平原，没有一个人丢赫尔斯的脸！这一战，咱们不是输在战力，不是输在勇气，是输在联军太过卑鄙、人数太过庞大，是他们用最下作的手段，赢了这场战争！”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从各部头人和夏牧贵族那里听来的、万户与九千儿郎虽败犹荣、遭人暗算、以弱抗强的悲壮史诗，赫尔斯军队的勇猛，联军的阴险与兵力庞大。

    亿九陵坐在一旁，始终沉默着听着，脑海中浮现着一场场大战的画面，偶尔垂着眼喝了一口奶茶，陷入沉思。

    三人越说越是心绪激荡，满是对那场血战的唏嘘与慨叹。苏日娜猛地抬起头，一双泛红的眼睛直直看向亿九陵，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颤抖：“你当时就在黑平原的联军中，对不对？那你一定知道黑平原一战究竟是怎么打的！是不是真像赫尔斯镇的头人、贵族们说的那样？你倒是说啊，你毕竟亲身在黑平原，总该知道实情！”

    亿九陵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沉郁：“我同你们说过许多次了，我一直待在联军的辎重营里，并未上过前线，不曾亲历厮杀。只是那场仗，确实打得惨烈至极。赫尔斯的儿郎个个英勇无畏，确实拼杀到最后一刻，那位万户，也的确值得所有人敬佩。”

    雨丝依旧淅淅沥沥，院中的奶茶香气渐渐淡去，只剩下三人愤愤不平的诉说，和亿九陵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真相。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一百一十章 值得所有人敬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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