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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人将一应赏赐交代完毕，又再三叮嘱老仆好生侍奉，这才对着亿九陵抚胸告辞，转身离开了小院。院门外马蹄声渐渐远去，方才还略显热闹的小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檐角铜铃的轻响，以及院角水井旁石缝里几声细碎的虫鸣。

    他刚踏入院中，早已等候在廊下的老仆、侍女与杂役三人便齐齐躬身行礼。

    老仆率先上前，垂首恭敬道：

    “先生，老奴专管府上钱粮收支，每月由钱粮司发放给先生的米肉粮银，皆由老奴前去领取；日常采买、仓中粮食、家中银钱与马匹照料，也一概由老奴打理。”

    说罢，他指了指身旁年轻杂役：

    “他平日负责喂马、清扫庭院，也随老奴一同外出采买，你有跑腿打杂诸事皆可以交由他做。”

    最后看向身侧的侍女，温声道：

    “这位是苏日娜，专司侍奉先生起居，您平日茶饭、收拾房屋、铺床叠被皆由她做。”

    侍女苏日娜微微躬身颔首，发髻轻挽，一条蓝色绸带简单束起。她抬眼时，浅褐色杏眼水波流转，似笑非笑地在亿九陵身上打了个转，才羞怯地垂下。

    “苏日娜见过先生。”

    她声音软糯，行礼之际，她有意微微俯身，领口微松，气息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

    “往后先生的衣食起居，便由我贴身伺候，定叫先生处处舒心。”

    亿九陵目光扫过三人，最终在苏日娜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老仆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精光。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苏日娜那刻意展露的身段，又看了看面色平静的亿九陵，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即，他脸上堆起恭敬的笑意，躬身道：“先生一路奔波，可要先入正屋歇息？苏日娜，快引先生进屋。”

    苏日娜当即应声，快步走到亿九陵身侧，刻意凑近半步，身上的奶香愈发清晰。她抬手虚引，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先生随我来，屋里烧了壁炉，一点都不冷。”

    说话时，她看似无意地用手肘轻擦过亿九陵的手臂，杏眼含春，频频抬眸偷瞄他。杂役默默上前接过马缰，牵往马厩。老仆则守在院门口，微垂着眼皮，看着那一男一女的身影没入后院，心中暗道：看来苏日娜这个小妮子，轻轻松松就能拿下这个年老的桑德百夫长。

    亿九陵由苏日娜引着踏入正屋。

    入得屋内，一股暖意扑面而来，他缓缓审视四周。

    厅堂一侧砌着石砌壁炉，膛内炭火正旺，火光融融，将整个屋子烘得暖热。厅堂正中一张厚重实木长桌，桌面平整，桌腿粗壮，平时用餐，也放置了些文书器物，几把座椅散布在长桌周围。靠墙立着半人高的木架与两只木柜，木架用以悬挂衣物与兵器，木柜存放衣物与杂物，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干草与奶酒混合的气息，是属于草原人家独有的味道。

    亿九陵目光扫过靠墙处，走过去先把头盔摘下放在架子上，再解下腰间的阔剑，随手搁在木架之上。

    巡视完外厅，他迈步走向内侧。

    里侧两间卧室分列左右，格局相近，皆以砖石砌墙，安静而私密。

    左侧一间靠墙一张结实木床，铺着厚草褥与羊毛毡毯，看起来厚实暖和。床头设一只矮木柜，窗边则有一张小桌与座椅，窗洞挂着粗毛织帘，虽简陋却透着实用。

    另一侧的卧室陈设大致相仿，同样是木床、矮柜与小桌，收拾得干净齐整。

    亿九陵看罢，心中对这处安身之所已有了底。他走回外厅，在壁炉前的兽皮椅上坐下，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这时，一道轻盈的身影端着木盘走近。

    苏日娜垂着眼走上前，她将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还有几碟酥油、奶疙瘩与炒米一一摆在桌上。弯腰间，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那股少女特有的馨香再次悄然飘入亿九陵鼻间。

    “先生一路辛苦，先暖暖身子吧。”

    她声音软而清甜，

    亿九陵端起粗陶茶碗，浅浅啜了一口。

    茶汤醇厚浓郁，奶脂绵滑裹着黑茶的厚重，盐味淡而得当，既压去了茶涩，又衬得奶香愈发温润，入喉暖热，顺着喉间漫开一股踏实的暖意。

    苏日娜垂手立在一旁，恭谨问道：“先生，这奶茶我只放了少量的盐，不知合您的口味吗？”

    亿九陵放下茶碗，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赞许：“恰到好处。奶香纯正，茶味厚重，盐也放得极有分寸。”

    苏日娜满脸欢喜：“不知先生眼下，可有什么吩咐？”

    亿九陵目光落在自己那身桑德军的蓝色皮甲上。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此地已是夏牧腹地，我一身桑德蓝甲，走在城里，也太过惹眼。你替我寻一身寻常的夏牧服饰，日后出入也方便些。”

    苏日娜眼波一亮：

    “先生这事交给我便是！”

    她腰肢轻摆，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娇俏。

    “可以让管家去采买上好的皮毛、布料，我马上就回万户府邸，找几位相熟的绣娘姐妹，赶制两身得体的夏牧常服，保证合身又体面，绝不委屈先生。”

    说着，她微微抬眸，含着笑意看向亿九陵，姿态柔顺又殷勤。

    亿九陵默默点头应允了她的提议。

    苏日娜欢快地跑了出去，不一会老仆随苏日娜一同进了屋。

    老仆进门便躬身行礼，神色愈发恭谨：“先生，苏日娜姑娘已将您的吩咐告知老奴。城中布庄与皮料铺老奴都熟，今日便去采买上好料子，绝不耽误先生使用。”

    亿九陵淡淡颔首：“不必太过张扬，合身舒适即可。”

    “是，老奴晓得。”老仆应声，又略一迟疑，小心翼翼补充道，“先生初到赫尔斯，若日后需出入城防、市集，或是与城中各帐往来，凡有不便之处，尽管吩咐老奴。老奴在这城中数十年，人头熟、门路清，总能为先生打理妥当。”

    苏日娜在旁轻轻附和，眼波盈盈：“先生放心，有管家在，城中再麻烦的事也能办妥。”

    亿九陵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二人。

    一个老练圆滑，一个柔媚殷勤，他心中早已了然。

    却只淡淡道：“既如此，便有劳你们了。”

    老仆见状，知趣地躬身告退：“老奴这就去置办衣物布料，不打扰先生歇息。”

    说罢轻轻退了出去，还顺手将门带上。

    屋内一时只剩下亿九陵与苏日娜两人。

    屋内暖意融融，茶香袅袅，气氛忽然静得有些微妙。

    苏日娜抬眼偷觑着亿九陵，目光落在他身上的蓝色皮甲上，心头一动，当即柔着声音上前一步，语气满是体贴：“先生一路鞍马劳顿，穿着这厚重皮甲定是浑身不自在，不如让奴婢帮您把皮甲脱下来，好好挂在木架上，您也能松快松快？”

    亿九陵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吐出两个字：“也好。”

    得了应允，苏日娜立刻上前，她动作轻柔，指尖先扣住桑德百夫长制皮甲胸甲的铜制搭扣。那皮甲呈沉烈的暗蓝色，甲片边缘磨得微卷，皮面布满狰狞的痕迹——刀劈出的豁口极深，甚至有几处被箭矢贯穿的小孔，还凝着早已干透的暗褐色血渍。她指尖顺着甲片纹路缓缓下移，解开腰间束带，取下胸甲，小心挂在木架上。转过身再轻抬亿九陵的臂膀，褪下肩甲。肩甲的弧度本是为护肩颈而铸，此刻却被砍得凹凸不平，内侧的皮革早已被汗水与血水浸透，泛着陈旧的黄。放好肩甲，接着是腕甲，那两块护住小臂的甲片边缘卷得厉害，一道深痕从腕骨斜划至肘侧，像是被重斧生生劈过。

    最后是裙甲，如今却有三片甲片边缘缺失，破洞处露出内里的衬布。苏日娜将一件件皮甲小心取下，挂在墙边木架上时，目光始终凝在那些伤痕上，指尖轻轻拂过胸甲上那道贯穿左右的刀痕，指腹能清晰摸到甲片上整齐的切口。

    她抬眼望向亿九陵，眼底盛着毫不掩饰的心疼与崇敬，声音柔得像浸了蜜的泉水，却字字带着滚烫的赞叹：“先生，这桑德百夫长制皮甲上的每一道痕，都是您踏过血火的印记啊。”

    她伸手轻轻抚过他肩头残留的伤痕，与皮甲上的刀痕遥遥相对，语气里满是仰慕：“您穿着它闯过敌阵，守过孤城，挨过刀枪，挡过箭雨，每一道痕迹都藏着一场恶战。身经百战却从未退缩，凭这一身伤痕，便知您是沙场最骁勇的战士，是最英明的百夫长。”

    “您带领弟兄们出生入死，护得桑德边境安稳，定是立下了不朽的功勋。有您这样的领袖，便是战士最坚实的依靠，谁能不心悦诚服？”她将最后一片裙甲挂好，转身望着他，眼底的倾慕几乎要溢出来，“先生，您才是真正的英雄啊。”

    亿九陵始终沉默站着，任由她忙活，对她的夸赞只淡淡应声附和，可心底却暗自思忖：她十八九岁，模样生得好，性子既活泼又乖巧，说话做事都妥帖，放在这赫尔斯城，定然是无数草原儿郎心心念念的理想伴侣，本该找个意气风发的同龄儿郎，可我外貌已是五十多岁的人，满身伤痕，垂垂老矣，没有任何值得旁人倾心的地方。我不傻，更不糊涂，天下从没有凭空掉下来的好意，更没有这般年轻貌美的姑娘，会无端对我这样的老头倾心相待。

    亿九陵本想对苏日娜直说：我此番来到赫尔斯，不过是暂驻歇息，从没想过要和此地任何人扯上纠缠，我只想安稳度日，你也好，管家也罢，各司其职便好，不必费尽心机做这些多余的事。我这把年纪，早已看透了你们的算计。但是他想了想，一旦把话挑明，他们几个继续相处就会尴尬，万户夫人也会再换一批人。他一边看苏日娜收拾衣甲，一面思索如何处理这段‘桃花劫’。

    待苏日娜将最后一件甲胄挂好，转身便见亿九陵已走回壁炉前的兽皮椅坐下。她刚要垂手立在一旁伺候，却听亿九陵缓缓开口，语气平和：“过来，坐我旁边。”

    苏日娜心头一喜，面上却依旧带着几分羞怯，温顺地应了声，轻手轻脚走到他身侧，挨着椅边坐下，抬眼满眼乖巧地望着他，等着他吩咐。

    亿九陵端起桌上的奶茶，指尖摩挲着碗沿，目光落在跳动的炉火上，声音平缓地开口：

    “昨日在高岗灵前，站在万户夫人身边的那位姑娘，是什么人？”

    苏日娜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应道：

    “是，那是万户夫人的独女，也是咱们赫尔斯镇的郡主。”

    “不知郡主是否已有婚配？”

    “有的，我家郡主的夫君是一位千户大人，跟着万户一同出征黑平原，一仗下来，再也没回来……”苏日娜声音轻了些，“郡主夫君的棺椁就摆在万户的右边。”

    亿九陵听完，微微颔首，脸上竟露出几分郑重，语气也认真了许多：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她如今是孤身一人了？”

    “是。”

    他轻轻吁了口气，目光沉静，带着几分感慨：

    “昨日一见，我倒是对这位郡主一见倾心了。她身姿挺拔，沉稳有度，又有草原儿女的英气，正是我心中倾慕的模样。”

    苏日娜猛地一怔，没有接话。

    亿九陵转头看向她，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试探：

    “你在赫尔斯镇日久，人头熟络。你说……以我的身份，若有心追求她，可有可能？”

    这话一出，苏日娜脸上僵着笑，心里却早已经翻了天——

    一个五十多岁、满身伤痕的外来老卒，居然痴心妄想，想攀万户家的郡主？

    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老不自重，不知天高地厚！

    前一刻还在费尽心思对他献殷勤、想以色诱套住他，

    这一刻，苏日娜心里对亿九陵的态度直接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从刻意讨好、温柔引诱，瞬间变成了鄙夷、嫌弃，只觉得这人又老又蠢，荒唐可笑。

    她强压下心头的不屑，依旧维持着温顺的模样，轻声应道：

    “郡主身份尊贵，又是新寡，这事……怕是不容易。”

    亿九陵只当她是实话实说，微微点头，不再多言，只望着炉火，像是陷入了对那位郡主的思念之中。

    而苏日娜站在一旁，心里早已把他骂了千百遍，再也没了半分靠近引诱的心思。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一百零五章 桃花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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