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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场的安魂吟唱还在风中回荡，素幡低垂，哭声隐约。万户与一众阵亡将士的灵柩正待下葬，整片赫尔斯镇都沉在肃穆与悲戚之中。夏牧贵族、部族头人、军士百姓尽数前往送行，哭声、号角声、巫祝的吟唱混在风里，沉甸甸压在人心头。亿九陵身为异邦人，不便留在这等肃穆场合。万户夫人忙于主持大典，便派了一位亲信头人前来，引他去领受封赏、安置新居。

    “先生，请随我来。”

    头人抚胸一礼。此人身材高大，面色沉稳，身穿一件护住胸口和肩膀的皮质半甲，腰悬弯刀，一路不多言语，引着亿九陵步下高岗，走入初春的草原。

    风掠过草尖，带着微凉的湿气。远处尚有零星牧民在放牧，牛羊散落在青黄相间的草场上，看见两人路过，有牧民直起身，远远朝他们抚胸示意。头人微微点头回礼，侧头对亿九陵轻声道：“赫尔斯的牛羊，大半都靠这片草场活命。今日祭典，男人们几乎都去祭场了，留下放牧的多是老人、妇人与孩童。”

    两人骑马缓缓踏入的是南城区——夏牧平民聚居之地。

    土坯房一排排铺开，街巷虽不宽阔，却还算整洁。几个半大孩子正在巷口追逐打闹，看见亿九陵一身桑德百夫长皮甲，先是一愣，随即想起祭场上传遍的事迹，纷纷停下脚步，有些拘谨地对着他弯腰行礼。不远处，一位老妇人正坐在自家门前缝补毡靴，见他们经过，也放下手中活计，轻轻颔首，眼神里没有敌视，只有几分感激。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一位领着孩童的年轻妇人远远望见，也侧身让到路边，按着孩子的小手一同行礼。她男人是跟着万户出征的士卒，虽未能生还，但是万户尸骨却得以归乡，这份恩情，她记在心底。

    亿九陵勒住马缰，也微微颔首示意。

    头人在旁低声道：“他们都听说了先生的事。灵柩能归乡，族人能生还，他们心里都记着。”

    街边酒肆尚未开张，只有几个走不动路的老人坐在向阳处晒着太阳。其中一位缺了小指的老牧民，正是经常在空地上玩羊拐的那人，抬头看见亿九陵，先是一怔，随即慢慢站起身，粗糙的右手按在胸口，深深一躬身。那是草原人对恩人最朴素、也最郑重的敬意。

    不远处石街旁，另一位拄着木杖的老者见状，也缓缓直起身，跟着抚胸行礼。他儿子死在黑平原，如今听闻尸身已然入土安葬，已是莫大的安慰。

    亿九陵勒马驻足，同样在马上抚胸回礼。

    只这一个动作，老人脸上便露出了释然的笑意，挥了挥手，示意他尽管前行。

    街角拐角处，两个负责巡街的夏牧年轻士卒见头人在前，又看清了马背上之人是带回灵柩的桑德百夫长，当即收长矛驻足，挺直身躯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神色庄重，没有半分鄙夷与敌意。

    一路行来，但凡望见二人的平民，无论妇孺老者，皆以各自的方式致意。没有喧嚣，只有沉默的敬重，像初春的草芽一般，悄悄铺满这条外城街巷。

    穿过南城街区，前方赫然出现巍峨厚重的内城墙。头人一路引着亿九陵，径直朝内城南门而去。

    城门守卫见是万户夫人亲信头人引路，立刻躬身放行。

    一入内城，世界再度明亮起来。

    青石板路宽阔干净，两侧石砌府邸错落有致，檐角铜铃随风轻响。因为祭典，青壮年大多不在，街上多是行动不便的老人、照看家事的妇女，还有嬉闹的孩童。他们衣着整洁，神态安稳，见到亿九陵这陌生异邦人，并不惊慌，反而多以温和目光相待。

    一位白发老妇正坐在自家院门口捻着毛线，见两人经过，停下手中活，温和地笑了笑，轻轻屈膝一礼。不远处，几个夏牧妇人提着食盒走过，也纷纷驻足，对着亿九陵敛目致意。她们虽未去祭场，却也早已听说，是这位外乡先生，让万户和千户得以魂归故里。

    头人一路微微颔首回礼，轻声对亿九陵道：“她们都在家中备祭，不便前往高岗。但先生的恩情，赫尔斯上下，人人都记在心里。”

    亿九陵一路无言，只默默看着眼前景象。南侧外城的市井烟火、内城的富庶安稳，两幅画面在眼前依次铺开，心中百感交集。

    与此同时，内城一所小院的正屋内，窗纸上映着初春淡淡的日光。

    老仆站在窗边，透过缝隙望向外面的街巷，声音压得极低：“夫人派咱们来，一是做给全镇贵族看的。那桑德百夫长虽只是个小小百夫长，却凭一己之力游说联军，放了通天巫，还把万户、千户的棺椁全都带了回来。夫人刚掌大权，当众许诺过重赏，派身边最信得过的人去侍奉，就是让全镇的人看看，夫人要立住信义，让所有人都心服。”

    年轻杂役正擦拭着桌上的铜壶，闻言停下动作：“可这人才是最蹊跷的。一个百夫长，竟能说动联军的诸位高官放回通天巫大人——那可是赫尔斯仅次于万户的大人物，联军本该拿他当最大筹码，要赎金、要城池都不为过，竟就这么白白放了。”

    老仆点头，转身看向两人，目光深沉：“不止如此。夏牧与桑德、德拉贡联军早是死敌，彼此血债无数，万户、千户们的手上更是沾了不知多少联军的鲜血。按道理，联军恨不能将尸身挫骨扬灰，竟完好送回。这里面的门道，谁也猜不透。所有谜团，全在这百夫长一人身上。”

    他看向侍女，语气凝重：“这人看着五十多岁，一把年纪，沙场熬老了，内心必定孤独。你是夫人的贴身侍女，年纪又轻，模样又好，只管以温柔体贴靠近，用女儿家的软劲儿暖他，攻破他那颗孤寂的心。他这般年纪，最难过的就是你这美人关。”

    侍女名叫苏日娜，年方十八九，正坐在窗边的矮凳上，指尖轻轻绕着蓝绸带。她生得高挑却不显硬朗，腰肢纤细柔韧，仿佛轻轻一掐便能握住，胸脯与臀部的线条却圆润挺翘，裹在浅色的草原短袍里，动静间起伏流转。那张圆润小巧的脸盘上，嵌着一双浅褐色的杏眼，眼尾微挑，笑起来弯成月牙，不笑时也似含着水光；唇形饱满嫣红，说话时轻轻开合，格外勾人。长发半挽半散，系一根蓝绸带，碎发随风蹭着白皙的颈侧。

    明明身段如此诱人，她举止却天真活泼。她爱蹦跳，爱歪头笑，关心人时会凑近半步，身上带着淡淡奶香，若有若无地贴着人；委屈时眼眶微红，却又下意识地挺胸抬头，既可怜又不自知地显露着身段。看似天真烂漫，每一处优势都被她用得恰到好处，诱人于无形。

    她抬起眼，眼波流转，声音轻软：“我懂。我会照料他起居，顺着他、哄着他，让他对我放下戒备，甚至动心。他的底细、他与联军的秘密、通天巫为何能平安归来……我总能一点点套出来。”

    老仆又对两人道：“另外在他面前，我们虽是夏牧人，却要表现得同情桑德农奴的遭遇，看不惯本族的残酷，处处替联军抱不平。先以共情取信于他，再由苏日娜从旁软化。”

    年轻杂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我晓得。我便装成耿直后生，嘴上常替桑德人抱不平，骂咱们夏牧贵族下手太狠，对农奴太过残酷，再表露出对联军的同情，让他觉得我心是向着他们的。”

    老仆最后叮嘱：“咱们要在他面前装作同情桑德、厌恶内战的样子。他年纪大，疑心重，只能用共情拴住他，用温柔攻破他。只要能把他的底细摸清楚，便是完成了夫人的使命。”

    商定后三人不再言语，各自散开。老仆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年轻杂役继续擦拭铜壶，动作却慢了下来；苏日娜站起身，走到铜镜前，轻轻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们是耐心的猎人，此刻，正静静等待着猎物踏入陷阱。

    不多时，头人在小院前勒马停步。

    “先生，到了。”

    他翻身下马，轻轻推开实木大门，狼头铜环轻轻碰撞，发出一声低沉闷响。

    宅院临街，前院宽敞开阔，专作车马杂务之用。一侧依墙建有马厩，足以安顿五匹良驹，旁侧草料库房与杂物间依次排布，院角一口水井，饮马取水极为便利。穿过内侧小门方是后院居所，正屋坐北朝南三间，中为厅堂、东西为卧室起居；东西厢房分列左右，东厢归侍女苏日娜，西厢为老仆住处，旁侧一间耳房便是杂役居所，另有小厨房一间，一应布局规整妥当。早已等候在此的老仆、侍女与杂役三人，见他进来，齐齐躬身：“见过先生。”

    亿九陵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一旁候着的年轻杂役，他站在院中央，终于有了一丝落地的踏实。

    头人抬手一招，老仆和年轻杂役便将一箱箱、一匹匹赏赐依次搬入院中，整齐陈列后朗声禀报：

    “先生，夫人所赐之物悉数在此，分毫不少。

    赐金币五十枚，封存妥当；

    赐银币三百枚，清点完毕；

    赐良马五匹，皆为上等战马，已入马厩；

    赐锦缎二十匹，皆是细软好料；

    此内城宅邸一座，归先生所有；

    仆从三人，终身侍奉，衣食由镇中供给，赋税全免。

    自此往后，先生便是赫尔斯的上宾，无人敢轻辱，无人可冒犯。”

    木箱打开，金币银币灿然生辉；锦缎铺开，色泽鲜亮，质地顺滑；马厩之中，五匹良马昂首而立，神骏异常。

    亿九陵看着眼前这一切，长久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在这一刻缓缓松开。

    外面祭典悲声隐约，院内却已是他的安稳天地。

    一路厮杀、周旋、忍辱、负重，到此，总算有了一个真正的归宿。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一百零四章 猎人与猎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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