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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场还在仓促布置，木料、毡布、祭品堆得四处都是，从内城、外城与牧场赶来祭拜的夏牧军民闻讯纷纷聚拢。老牧民拄着牧鞭，青壮年兵士攥紧腰间刀柄，妇人们牵着孩童、捧着素色毡花，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围满了高岗，全都满脸悲戚，前来吊唁殉国的将士。

    人群之中，亿九陵独自立在一众夏牧人之间，他一身桑德百夫长皮甲格外扎眼。桑德与夏牧本是敌国，这般装束骤然出现在吊唁之地，不仅引得周遭青壮年兵士与牧民频频侧目，就连一旁垂泪的妇人们，也都停下动作，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敌视，也满是惊疑与困惑。

    此刻又是万户与众千户殉国的国丧之时，一见这身敌寇甲胄，压抑了许久的悲愤彻底炸开。人群里的青壮年兵士率先按捺不住，有人红着眼嘶吼起来：““那是……桑德人的蓝色甲胄！他怎么敢站在英灵跟前！”

    “桑德狗！怎么混进来的！”一旁的壮年牧民跟着怒吼，声音里满是血泪。

    “是桑德人！是桑德的百夫长！”

    “桑德的狗！他居然敢跑到这儿来！”

    “打死他！拖下来祭奠亡魂！”

    “就是他们杀了万户！杀了我们的儿郎！”

    “杀了他！给死去的将士们偿命！”

    怒骂声、呵斥声此起彼伏，周遭的牧民、兵士群情激愤，不知是谁先扔出了第一块碎石，紧接着，坚硬的石块与路边的冻土如雨点般朝他砸来。亿九陵立刻双手护住脸面、侧头躲闪，土块砰砰砸在他的头盔、手背、肩甲与腿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竭力护住要害，身形微晃却不退半步，既不还手，也不辩解，任由杂物落在身上，只死死护住脸庞。

    几名年轻牧民红着眼拔刀向前，身后同来的部族汉子也纷纷躁动，被亲卫死死拦着，推搡嘶吼几乎要将高岗掀翻，眼看就要酿成血祸。一旁的妇人们紧紧护住身边的孩子，既满心恨意，又被这场面惊得脸色发白，却也满是愤懑地低声咒骂。

    议事已毕，首慈乌勒、万户夫人，以及各部头人、贵族与留守将领一同走出，一眼便撞见了这几乎要失控的场面。

    首慈乌勒脸色骤变，大步踏出帐外，厉声喝止：

    “住手！全都住手！”

    这一声压过全场，混乱骤然一滞。

    他挡在亿九陵身前，目光扫过一张张因恨意而扭曲的脸，扬声先对身旁万户夫人与诸位头人、将领沉声说道：

    “夫人，诸位头人、将军，切莫动怒。此人并非敌寇，而是我特意请来的贵客，更是我夏牧族人的恩人。”

    不等众人惊疑，他又提高声音，对着全场激愤的民众朗声解释，字字清晰：

    “大家静一静！听我一言！

    此番两位万户、二十三位千户的灵柩能够归葬故里，我与一众被俘弟兄能够被释放生还，全都是靠此人在联军众将之间反复奔走、多方游说，以一己之力从中周旋，才换来敌军收敛各位将军尸骨、整理衣物，一路护送灵柩千里归乡。

    非但如此，他更是不辞辛劳、不畏艰险，亲自一路护送英灵与俘虏平安返回赫尔斯。

    按情理，他完成使命便可转身归去，是我执意将他留下。

    我们草原儿女，向来恩怨分明、有恩必报。他于我夏牧、于赫尔斯有如此大恩，我们当以礼相待，重重答谢。”

    话音落下，全场怒骂渐渐平息，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叫嚷最凶、骂得最狠的那些牧民、兵士，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转为巨大的错愕。他们手中的石块僵在半空，有人不可置信地望向亿九陵，又看向那具具被擦拭干净、摆放整齐的棺椁。

    有人看着亿九陵甲胄上的尘土与凹痕，再望向掉落在他身旁的土块、石块，再想到自己方才的过激举动，巨大的羞愧感瞬间冲垮了所有人。

    “当啷”一声，不知是谁的佩刀先落了地。紧接着，那带头叫骂的壮汉脸色惨白，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草皮，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我等……有眼无珠……竟向恩人挥刀……”

    一片跪倒声接连响起，蔓延整个高岗。方才叫嚣的牧民、兵士纷纷俯身，各部头人与贵族也面露愧色，跟着躬身致歉，满场只剩愧疚与肃穆。

    几个刚才带头辱骂的汉子跪在地上，右手死死按在胸口，头垂得几乎贴到地面，声音都在发颤：

    “小人无知！瞎了眼！冒犯了大恩人！求通天巫恕罪！求夫人恕罪！求先生宽恕我们的愚昧！”

    旁边更多的青壮年男子也纷纷效仿，齐刷刷抚胸躬身，甚至单膝跪地，争先恐后地请罪，生怕落了后，显得自己不知恩义。

    一旁的妇人们也收敛了先前的愤懑，双手叠在腰侧，深深屈膝敛目，满脸愧疚地连连行礼，嘴里不住地低声道歉，为自己方才的咒骂自责不已。

    一时间，全场大半人都在争相赔罪，请求宽恕，刚才有多嚣张愤懑，现在就有多虔诚愧疚。

    万户夫人见状，上前一步，双手交叠于腰侧，以草原女子最郑重的宾礼，对着亿九陵深深屈膝垂首：

    “先生于我赫尔斯镇有再造之恩，护送英灵归乡，释还被俘族人，我等无知，险些冒犯恩人。先生请受我等一礼。”

    周围的头人、贵族与留守将领也齐齐跟上，男子抚胸深躬，老贵族们更是解下佩刀，双手托刀上前，以示以命相托的敬意。

    亿九陵见状，亦以抚胸之礼郑重还礼，姿态谦和，并无半分倨傲。

    待众人礼毕，他才平静开口，语气坦荡直白，不带半分虚伪：

    “我久闻草原儿女恩怨分明，有仇必报，有恩必偿。今日我做此事，本就不是一无所求。”

    他微微一顿，目光坦然：

    “我本就是异邦人，在联军中不过一个小小的百夫长，俸禄微薄，家境寻常。我之所以冒险周旋，护送万户与诸位千户的遗骸归乡，便是心中存了一份私念——

    我以为，凭此微末功劳，总能在赫尔斯镇，求得一份还算丰厚的封赏。”

    话音落下，全场先是一静，随即释然。

    这般坦荡直白，不伪善、不矫饰，反倒正合草原人的脾性。

    万户夫人直起身，神色庄重，声音清亮：

    “先生既把话说得明白，我赫尔斯上下，也必按有恩必报的规矩来办。”

    她抬手示意，当众宣布：

    “赐你金币五十枚，银币三百枚，良马五匹，锦缎二十匹，即刻便可交付。”

    随即缓缓开口，给出两条明路：

    “其一，你若仍想返回联军，我等绝不强留。赏赐尽数予你，派人护送出境，一路无人敢为难你。

    其二，你若愿意留在赫尔斯镇，

    我便以万户主母之名，授你‘护灵客’尊号。

    同时赐你内城宅邸一座，配仆从、侍女照料起居，终身由镇中供养，衣食丰足，赋税全免，全镇上下敬你为上宾，无人可辱。”

    她语气平和，全无半分逼迫：

    “何去何从，全凭先生自己心意。”

    亿九陵略一思索，缓缓开口：

    “我听闻你们夏牧一族，居于草原，逐水草而迁徙。平日里饮马奶酒、驼奶羹，羊肉、牛肉、马肉为常食，还有奶皮子、奶豆腐、酥油这些乳食当点心；起居以毛毡帐房为家，出门乘马，用牛皮皮囊盛水，以毡帐为屋。四季转场，随牛羊迁徙，骑术精湛，擅射猎，待客以烈酒，议事以篝火，行事豪爽，重信重义。这般生活，我从未亲历，不知能否适应。”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

    “诸位既有谢意，我便在此暂住一段时日，亲身感受一番。若住得舒心，便多留些日子；若实在不惯，我自会择机离去。”

    万户夫人望着他，神色郑重，朗声应道：

    “我们草原儿女，向来知恩必报，绝不会亏待对我们有恩之人。你尽管安心住下，毡帐为你备着，肉食奶酒随你取用，族人必以最真诚的心意款待于你。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想走时，我们相送；想留下，我们欢迎。你永远是赫尔斯镇最尊贵的客人。”

    话音落下，周遭族人皆面露敬重之色。首慈乌勒微微颔首，目光再度落向一字排开的灵柩，神色愈显凝重。

    “还有一事，必须在此说清。”

    他抬眼看向万户夫人与诸位头人，声音沉定，“此番英灵遗体，是联军清扫战场后送归。擦拭面容、整理肢体、衣甲穿戴，皆出自敌军之手。”

    “尸身受敌触碰，沾染外煞，魂魄难安。”首慈乌勒缓缓道，“按草原古礼，凶亡归葬之躯，不可沿用仇敌整饰之容，更不能身着经敌手穿戴的甲胄入祭。”

    万户夫人眸色微凝，随即颔首，深以为然：“大人所言极是。勇士身死，骨血可碎，尊严不可污。”

    首慈乌勒微微点头，做出安排：

    “我会在灵前设净场，诵安魂咒，祛除尸身煞气，稳固亡魂，令其归位。

    但擦拭遗体、重整遗容、更换衣甲这等至亲之事，须由各家眷属亲自动手——这是送他们最后一程，也是让他们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归返故土。”

    万户夫人当即起身，肃然应下：

    “我这便去安排。各家女眷与族中老妇，亲为夫君、父兄、子弟净身更衣，褪尽敌触之物，重着本族洁净衣甲，以全归乡之礼。”

    首慈乌勒颔首：

    “事不宜迟，即刻着手。待遗体整肃完毕，再行明日日落的安魂大祭。”

    众人无有异议，悲泣之声再起，却多了一分庄重与妥帖。

    家眷们依次走向灵前，以至亲之手，为战死的亲人拭去最后一丝异乡尘埃，让他们以最完整、最洁净的姿态，安息在故乡的草原之上。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一百零一章 护灵客（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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