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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掠过赫尔斯镇外空旷的马场，卷起细碎草屑，也卷起帐檐上银马镫碰撞的轻响，叮叮当当，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叹息。

    首慈乌勒一身深色巫袍，走在队伍最前，千户巴图、老贵族与亿九陵紧随其侧，载着棺椁的车队缓缓碾过赫尔斯镇外的草场。沿途所见，尽是低垂的头颅与压抑的沉默。那些留守部落的老弱妇孺早已闻讯而来，远远立在道旁，无人喧哗，无人上前。普通牧民纷纷摘去皮帽，头巾，垂首肃立；几位年长的部落头人，则在灵车临近时，缓缓屈膝跪下，俯身低头，以最谦卑的姿态致哀。

    道路另一侧，各部落的贵族与千户、百户们早已列阵等候。他们尽数下马，解下腰间的佩刀，身着素色袍服，神情肃穆。当沉重的棺木在视野中出现时，所有人齐齐双膝跪倒，伏身叩首，沉重的金属甲片碰撞声在寂静的草原上格外清晰。队伍缓缓驶过，贵族们保持着跪拜的姿态，直至灵车远去，才起身肃立。

    赫尔斯镇扬起一阵尘土，一队人马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为首的正是内城留守的管事、贵族、各部头人与族长。待到临近灵车与首慈乌勒身前数步之地，一行人纷纷勒马停住，翻身下马。摘下头上冠帽，解下腰间佩刀，一并交由身后随从捧着，再以免冠赤手之态，垂首缓步上前。

    行至近前，为首几人齐齐俯身，伏地叩首，以示对亡魂与通天巫的敬畏。

    “我等留守赫尔斯镇，有负万户重托，有愧战死儿郎，请通天巫大人降罪。”

    为首的贵族抬头叩首，声音低沉带着惶恐，又添上一句关键的请示，“自万户、诸位千户战殁，赫尔斯镇军务、民政百废待兴，全镇上下人心惶惶，诸事皆悬而未决。全镇上下，皆盼通天巫大人归来定夺，我等唯命是从。”

    首慈乌勒看着这群匍匐在地的贵族，没有立刻叫他们起身，只是缓缓转过身，指向身后一列列棺椁。

    “九千子弟，尽数埋骨黑平原。两位万户与二十三位千户，以身殉国，尸骨方归。你们镇守后方，无过可责，亦无功可夸。”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沉重，“今日，先安放英灵，再谈镇中诸事。”

    贵族们纷纷起身，垂手立在一旁，为首的贵族微微躬身：

    “大人，赫尔斯城内已备好灵堂与祭礼，还请您率英灵灵柩入城，只等大人主持仪式……”

    首慈乌勒抬手，打断对方的话：

    “不必入城！战死将士的英灵未安，煞气未净，贸然入城，恐惊扰镇中生者。且赫尔斯镇的规矩，凶亡者灵柩，需先在城外行祭，净化归魂，再议入葬。”

    他抬眼望向城外西南方，那里一处临河高岗地势开阔、临水而立，正是引渡亡魂、安魂归天的上佳之地。他声音低沉而笃定：“前往西南方河畔高岗，就在那里搭建祭台，告慰九千英灵，送万户归天。”

    言罢，他转身领路，脚步沉稳地朝着河岸方向走去。灵车队伍随之调转方向，车轮碾过青草，朝着那片临水高岗缓缓行进，送葬的人群沉默相随，将满城喧嚣与生者烟火抛在身后。

    待一行众人来到临水高地处，放眼望去，正是初春草原最宜祭祀的所在。

    高岗临河而立，坡势舒缓开阔，残雪刚融，嫩草已从土中透出浅浅新绿，带着天地初醒的清寒之气。脚下地势高而不险，既能俯瞰四野，又背风向阳；身前河水蜿蜒清冽，冰消初流，水声低柔，似在接引亡魂。天地清朗，阴阳平和，既无喧嚣惊扰，又得水土滋养，正是安放英灵、举行安魂大祭的绝佳之地。

    首慈乌勒随即吩咐族人：“传我令——城外祭台即刻布置，牛羊牲畜、马奶烈酒、香烛毡帛，尽数备齐。明日日落之前，举行安魂大祭，告慰九千英灵，送万户归天。”

    “遵命！”

    夏牧族人轰然应诺，立刻分头忙碌起来。有人砍伐木柴，搭建简易祭台；有人宰杀肥羊，烹煮肉食；有人取出珍藏的羊毛与绸缎，覆于灵前。一时间，原本死寂的草场边缘，渐渐有了人声，却依旧压抑，无人嬉笑，无人闲谈。

    亿九陵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见过帝国军阵的森严，见过边关要塞的铁血，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场悲伤得近乎窒息的迎接。没有鼓乐，没有欢呼，只有沉默的劳作、低垂的目光，以及帐檐上不停摇晃的银马镫。

    覆着素毡的棺椁在高岗上一字排开，形制大小皆同，唯有棺首陈设分出尊卑。

    最前方那两具棺木之前，各安放着一只黑漆木匣，匣盖虚掩，内中盛着鎏金虎钮万户印，金质虎钮昂首，印面铸有部族统军符文，是战死主帅身份与权柄的凭证。

    其余二十三具棺椁之前，亦各设一只素面木匣，匣中分别存放着诸位千户的银制官印与铜铸行军符节，纹饰简洁，番号清晰。

    此刻送葬的人流越聚越多，最先奔出来的，并非留守的贵族与军将，而是一群步履踉跄的妇孺老叟。

    几位白发老者捧着一叠叠崭新的毡布，轻轻为每具棺椁重新覆盖。每走过一具，便低声念一句古老的草原祝辞，声音沙哑，随风飘散。

    不远处，那缺指老妇依旧守在火塘边，往火中添着干粪。火光映着她沟壑纵横的脸，她望着灵柩方向，喃喃自语：

    “回来了……都回来了……魂儿到家了……”

    身旁的小马驹轻轻嘶鸣一声，依偎在母马腹下。

    春日的阳光明明已经回暖，可这片草场，却依旧浸在刺骨的寒凉之中。

    首慈乌勒缓步走到灵车前，抬手轻轻抚过最前方那一具棺椁——那是赫尔斯镇万户的灵柩。他闭上眼，口中开始低声吟诵起古老的安魂咒文。

    咒声低沉悠远，顺着风，掠过毡帐，漫过马场，飘向赫尔斯镇厚重的城门。

    亿九陵轻轻握紧腰间剑柄。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赫尔斯镇真正的哀伤，才刚刚开始。而接下来，这座失去了万户与九千精锐的城镇，究竟要由谁支撑，又将走向何方，全要看眼前这位通天巫，如何执掌大局。

    棺木静立，连风都似屏住了呼吸，满场只剩压抑的低泣与车马轻响。

    首慈乌勒深色巫袍垂落地面，他没急着唤人议事，只是抬手示意队伍静候，目光望向赫尔斯镇城门方向。

    不多时，远处蹄声整齐踏地而来，正是万户与诸位千户的家眷。

    一行人策马渐近，为首那妇人稳坐马背。她头戴一顶厚实的白羊毛暖帽，帽檐边滚着一圈深褐豹纹边。身上是一件月白底色的厚氅衣，腰间束着一条宽幅的生牛皮革带，将那素色衣衫撑得极为挺括。

    她鬓发紧贴颅顶，未施粉黛，眉眼间虽含着几分疲惫。右手执缰绳，左手虚按在鞍前，指尖修长而骨节分明。

    身后紧随的年轻女子，装束与母亲如出一辙，亦是素色劲装，头上同样裹着白绒暖帽。她眉眼与母亲有几分相似，此刻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覆住眼底悲戚，脊背却挺得笔直，控马稳当。

    部族长老与贵族子弟分列两侧，数十披甲亲卫护持左右，阵列森严。

    她勒马缓步上前，并未直奔棺木，而是先向着首慈乌勒微微颔首，以草原贵族之礼致意。礼毕，利落翻身下马，步履稳劲地走向前排棺椁，女儿紧随其侧，默默扶着母亲的手肘，眼底含泪。

    她行至自己丈夫的棺木前，眼底虽翻涌着丧夫、丧子、丧婿的剧痛，却面向众人，沉声说：

    “英灵已归，诸位节哀。”

    语毕，她转身望向首慈乌勒，神色郑重，语气不容置疑：

    “如今主帅与诸将尽殁，赫尔斯镇不可无主。祭礼之后，还请大人与我等一同议事，安定部众。”

    其余家眷也纷纷围到各自亲人的棺前，或伏地痛哭，或默默垂泪，有的老妇抱着棺木不肯撒手，一遍遍唤着儿子的名字，幼童攥着母亲的衣角，懵懂地看着棺椁，不知何为永别。夏牧族的头人，族人默默立在一旁，无人上前惊扰，首慈乌勒站在灵侧，神色沉肃，任由家眷们祭拜，这是草原的规矩，战死者归乡，必先让至亲见最后一面，诉尽离别之痛。

    这般哭祭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家眷们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只剩断断续续的哽咽。万户夫人强压着一身悲怆，不需侍女搀扶，只由女儿轻轻护在身侧，便挺直身躯，朝着首慈乌勒深深躬身：“多谢通天巫大人，带拙夫与诸位将士归家，大恩，赫尔斯镇上下没齿难忘。”

    首慈乌勒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夫人节哀，万户以身殉国，儿郎们尽忠死战，皆是赫尔斯的英雄，自当魂归故土。”

    一旁人群开始一波一波走向棺椁祭拜，最先走过去的是诸位管事、贵族、各部头人，数十人神色凝重地缓步走到几十口棺椁前，先对着万户与千户的棺椁齐齐躬身致哀，恭敬行礼。

    “万户大人在天有灵，我等留守赫尔斯，未能护镇安民，让大人见笑了。”老头人声音沙哑，满是愧疚。

    首慈乌勒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此地不是议事之处，家眷尚在哀痛，英灵未安，随我去侧帐。”说罢，便领着几位核心留守头人与军将，走向祭场旁早已备好的素色毡帐。

    首慈乌勒看了万户夫人一眼，微微点头：“请夫人同去。”她本是万户正妻，草原旧制，主母与夫共治一城；如今丈夫、儿子、女婿尽皆战死，她便有摄政之权。身旁女儿欲要跟随，夫人却轻轻按住她的手，低声道：“你在此守灵，看好家眷。”女儿强忍泪意，郑重颔首。

    毡帐之内，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首慈乌勒端坐主位，开门见山，将万户率九千精锐战死、沙场御敌的始末缓缓道来，听得在场众人面色愈发沉重，有人攥紧拳头，眼底满是悲愤。

    “如今万户殉国，精锐尽失，赫尔斯镇十五万军民，没了主心骨，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有民心惶惶……”

    终于有个老贵族忍不住，向前半步，看向首慈乌勒，语气沉重却直白：

    “你是大汗亲命的通天巫，论官职，你如今是赫尔斯镇最高。可……你是联军放回来的。战场之上，巫者守阵、通神、护旗，你被俘生还，族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你失节，有人说你泄密，这事……不能不摆在明面上说。”

    立刻有个头人跟着开口：

    “咱们不是要为难通天巫大人，可军心民心摆在那。万户战死，千户尽没，你活着回来，将士们心里不服，这兵，你不好带，这镇，你难压服。”

    首慈乌勒脸色发白，手指攥紧，却无话可驳。

    万户夫人这时才缓缓上前，没有怒骂，也没有偏袒，只当众把话说透：

    “诸位头人、贵族，通天巫的名分，是大汗封的，谁也不能废。可他被俘归来，有污名，难服众，这也是实情。

    硬要他独掌大权，军心必乱；可直接废了他，又是藐视大汗任命，形同反叛。”

    她顿了顿，给出一条所有人都能接受的路：

    “所以今日说开了，便按这个规矩办——

    首慈乌勒依旧居首位，掌礼法、通神、祭祀，代表大汗正统，对外行文、上奏，必须以他为首。

    但军中事务、镇内秩序、民心安抚，由我以万户遗孀身份暂时代摄，稳住局面。

    至于赫尔斯新主，谁也不许私相授受，更不能自己商议定夺。

    由首慈乌勒领衔，我与各部头人联署，一同上奏夏牧大汗，请汗降旨，钦定新的镇主。

    在此之前，谁敢借通天巫大人被俘之事生乱，或不服通天巫将领，便是叛族、叛国，人人得而诛之。”

    老贵族与头人们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夫人说得公正！既不失大汗礼制，也安了军民之心。”

    “就这么办！名分归通天巫，实权暂由夫人掌，最终一切听大汗的！”

    首慈乌勒长长吐出一口气，躬身向万户夫人一礼：

    “夫人秉持公论，我无异议。一切……上奏请大汗圣裁。”

    首慈乌勒话音未落，万户夫人已缓缓开口，目光扫过帐内诸人，语气冷静果决：

    “其一，镇防军务，由代领军将暂代，即刻加派岗哨，严查出入，严禁溃兵谣言扰乱民心；

    其二，民政诸事，由老头人统筹，安抚各部落百姓，派发粮秣，稳控市面；

    其三，安魂葬礼，定于明晚举行，全镇军民素衣出席，祭告英灵。”

    众人听罢，无不凛然应声。

    此刻万户新丧，精锐尽丧，外有强敌，内有惶民，她一句暂摄诸事，反倒让人心定了大半。代领军将当即起身领命：“属下即刻去布置城防，绝不让外敌有机可乘，也不让镇内生乱！”老头人也连忙应声：“民政之事，老朽定会办妥，安抚好各家各户，静待葬礼举行。”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后续诸事便已商议妥当，无推诿，无争执，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刻唯有同心协力，才能守住赫尔斯镇。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一百章 万户夫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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