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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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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魂已安,礼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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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西斜,最后一抹金色余晖艰难地攀上赫尔斯镇厚重的土墙,却终究被漫天压城的悲戚吞噬,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

    西南临河的高岗之上,一座专为祭奠修筑的双层祭台巍然矗立。祭台依着连绵草原坡地而建,坡势舒缓开阔,残雪初融,嫩草透出浅浅新绿,身前河水悠悠流淌,与祭台相映,尽显草原部族的厚重与威严。祭台以整根粗壮的巨松、桦木搭起坚实骨架,用鞣制好的深色牛皮绳层层缠绕捆紧,缝隙间填塞干燥羊毛与厚实毡布,骨架外侧再覆上整幅厚毡防火防潮,搭建得稳固又牢靠,处处透着草原独有的质朴粗犷。

    下层是数百平米的方形基座,以黄土混合碎石层层夯实堆砌,边缘立着削尖的原木栅栏,栅栏上密挂暗赤色羊毛流苏与招魂青铜铃,晚风掠过,铃音细碎绵长、苍凉悠远,声声唤引着漂泊的战死英灵。上层便是主祭台,比基座高出丈余,一段原木阶梯连通上下,台阶两侧铺满整幅深色毛毡,毡面上用朱砂与天然矿物颜料,绘着星空万象、草原猛兽图腾与夏牧部族传承符号,还暗含长生天信仰纹路,线条苍劲有力,尽显古朴威严。祭台中央矗立着数丈高的图腾柱,柱身雕刻狼、鹰等部族信仰的猛兽纹样,顶端嵌着发亮的铜片与锋利兽牙,柱身缠绕黑白相间的毛毡带,乃是部族至高无上的象征。

    祭台正中央摆放着厚重的实木祭案,台上依次陈设着四十九盏酥油长明灯,灯火在风里微微摇曳;灯旁陈列着青铜酒器、盛有谷物肉食的木碗与备好的马奶烈酒,一旁还摆着蘸鲜羊血的马鬃祭器,牛羊祭品分列两侧,香烛毡帛整齐码放,松香与艾草袅袅生烟,淡淡的烟火气混着草原青草气息、河水清冽之气,弥漫整座高岗。祭台四周插着上百面黑、白、黄三色毛毡旗帜,旗面绣着各部族族徽与猛兽纹路,风一吹便旗幡猎猎,与招魂铃音、河水潺潺声交织,气势恢宏。

    基座两侧的空地上,早已肃立着两队身着素色巫袍的巫祝,个个身姿挺拔,神色肃穆。一队人身侧斜倚着祭天长号,号身以整根老桦木掏空雕琢而成,丈余长短,号口阔大,周身刻着古朴的招魂符文;另一队人怀中紧抱神鼓,鼓身蒙着厚实兽皮,鼓边缀着兽骨饰件,鼓槌牢牢握于掌心。这是夏牧人大型祭典专属礼器,号声浑厚悠远、鼓声沉实震心,传声可达数里,专为数万人大集会传讯号令所用,确保全场之人都能明晰仪式节奏。

    暮色渐沉,夕阳将落,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侍从们手持火引,依次点燃祭台四周高高架起的巨型火盆,盆内干柴与牛油轰然燃起,烈火熊熊燃烧,映红半个祭台;炽烈火光倾泻而下,落在身前蜿蜒的河面上,水波翻涌,将跳动的火光揉成碎金般的光影,随波轻轻晃动。祭台上下的酥油长明灯也尽数拨亮,灯火在晚风里微微摇曳,与盆中烈焰、河面波光交相辉映,为即将入夜的祭奠铺就庄严光明的氛围。

    祭台正下方的高岗缓坡处,二十余具棺椁整齐静列,棺身全都裹着赫尔斯镇特有的素白羊毛毡,毡面上用粗麻线绣着极简的狼头护灵纹样。居中一具是赫尔斯万户灵柩,毡角自然垂落,将棺椁棱角尽数遮去;左侧稍次的棺木,乃是维纶加镇副万户灵柩;余下棺椁则按照赫尔斯、维纶加、洛恩三镇千户位次,依次分列两侧,背靠高岗,面朝流水,静静等候祭奠仪式开启。

    镇上的夏牧人能来的尽数出动,众人自街巷涌出,汇成浩荡人流,朝高岗缓缓汇聚。队伍里三五成群或以家族为队,乘车、骑马与行人并行,车轮碾过融雪泥泞,马蹄踏地轻响,混杂着低低啜泣与叹息,沉沉叩在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上。其间有白发老者、垂泪妇女、懵懂孩童与寻常牧民,亦有气度沉凝的各部头人与贵族首领,人人肃穆、步履沉重。有人低声念叨战死亲人的名字,有人攥紧腰间弯刀,咬牙强忍泪水。

    祭台之下,人潮汹涌,四方民众仍在不断涌来。所有马车皆被阻于人群最外围,寸步难行。唯有族中头人带领青壮武士,手持兵器,在拥挤的人潮中硬生生清出一条通路,他们厉声呵斥、维持秩序,只为恭迎千户遗孀、各部头人及贵族家眷顺利抵达祭台近前。人群里不时响起争执:“让我靠前些,我儿也在棺中!”却被青壮沉声拦下,更添几分压抑的纷乱。

    祭台前的空地划分得规整分明,最前方是宽阔的核心站位区,专供千户遗孀、各部头人与贵族家眷立足,地面尽数铺着兽皮与厚毡;核心区外围,由头人率领青壮持刀列阵警戒,严格隔绝平民靠近;再往远处的坡地上,夏牧百姓、老弱妇孺层层伫立,一眼望不到边际。人群以家族部族为界,等级森严,即便寻常牧民来得再早,也只能在远处伫立,隔着重重人墙,在摇曳火光与悠远铃音里,望着河面粼粼波光,口中喃喃祈祷,静候英灵归位。火盆火光映着一张张悲戚的脸庞,河面波光随风轻晃,有人按胸默念,有人互相搀扶,天地间只剩旗幡翻动声、招魂铜铃轻响声、压抑的抽泣声与河水潺潺声,将这场祭奠的宏大与悲凉渲染到了极致。

    首慈乌勒拄着一根巫杖缓步走上祭台,万户夫人、老头人、各部首领分立祭台两侧,神色凝重。一位部族首领低声向身旁人嘀咕:“主心骨没了,往后赫尔斯靠谁?”身旁老者连忙示意噤声,神色不安,目光不自觉扫过下方跳动的火盆、静谧的河面,以及两侧肃立的巫祝与礼器,似在祈求天地庇佑。

    不多时,天色阴沉如墨,厚重云絮低低压在赫尔斯上空,风势骤然急骤,卷得棺椁外素毡边角狂乱翻飞,也撞得首慈乌勒巫袍旁的铜巫铃一阵乱颤。呜咽的铃声混在呼啸的狂风声与湍急河水声中,细碎嘈杂,如同众人心中翻涌的惶惑与悲戚,散不去、压不住。祭台栅栏上的招魂铃也被狂风掀得叮当乱响,刺耳又凌乱,听得人心头发紧。火盆里的烈焰被狂风卷得肆意乱蹿,明黄火光忽明忽暗,映得人群身影晃动不定,四下泛起一阵骚动,有人低声惶然道:“铃音乱了,河水急了,怕是英灵不安!”

    首慈乌勒立在祭台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远处的赫尔斯镇,又掠过眼前黑压压的数万军民,看着满场紧绷的人群:老人们双手交叠按在胸前,指节泛白;妇人们抱紧怀中或是熟睡或是低泣的孩童,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浑身发颤;少年们垂着头,腰间弯刀裹着白布,满脸悲愤与茫然,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慌乱。

    千户遗孀们被族人搀扶着,立在各自亲人的棺椁前,一身素衣沾着草屑尘土,眼眶通红布满血丝,嘴唇抿得发白,指节攥得青筋凸起,满心绝望与不安,仿佛下一刻便要撑不住。岗下河水奔流不息,似在无声慰藉,却难抵这彻骨的骨肉分离之痛。

    阴云翻滚,风急铃乱,河水奔涌,整片高岗都被沉甸甸的悲伤笼罩,压得人喘不过气。首慈乌勒抬眼望向全场,缓缓抬手,巫杖轻点地面,只发出一声沉实的顿响。

    两侧待命的巫祝瞬间心领神会,持号巫祝俯身举号,低沉厚重的祭天长号呜呜吹响,一声长鸣横贯四野,稳稳压过狂风与河水声,直抵人群最外围;紧接着,抱鼓巫祝抬手擂动,数面神鼓咚咚作响,节奏沉缓规整,声声震在人心头。号鼓和鸣之下,全场数万军民瞬间屏息,尽数昂首望向祭台,静静等待仪式指令。

    万户夫人望着祭台下那具素毡裹身的万户灵柩,再也按捺不住悲恸。她不顾主母礼仪,奋力挣脱左右侍女,快步走下原木阶梯,直奔棺椁而去。脚下融雪沾湿裙摆,她浑然不觉,直至扑到灵前,双膝跪倒在冻土之上,颤抖着抚上粗糙的羊毛毡,压抑整夜的恸哭终于冲破喉咙:“夫君……你回来了……咱们到家了……”

    这一声哭,像是扯断了全场最后一根紧绷的弦。身后的各族家眷纷纷跪倒,对着各自亲人的棺木叩首,哭声此起彼伏,却又带着草原人独有的隐忍克制。普通百姓也跟着缓缓跪倒,整片草甸之上,数万人齐齐俯身,额头贴着初春的冻土,泪水打湿脚下泥土,顺着地势汇入一旁的河水。有白发老者哽咽呢喃:“孩儿,爹娘送你最后一程……”

    首慈乌勒缓步走下祭台,来到灵柩一侧,看着这片漫山跪倒的人群,沉凝的眼底闪过一丝动容。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束草原祭灵专用的艾香草,轻轻放在万户灵柩前,清苦的香草气息缓缓散开,稍稍压下了空气中浓稠的悲怆,与河水清冽、火盆烟火气相融,多了几分安抚之意。

    按照夏牧部族的规矩,战死者归乡,必先让至亲见灵、诉情,这是私祭,是亲人与逝者最后的告别。万户,千户部落的族人默默守在棺椁四周,维持着现场秩序,无人上前打断这份撕心裂肺却又隐忍的伤痛。

    许久之后,家眷们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只剩断断续续的哽咽。侍女们连忙上前,轻轻将泣不成声的万户夫人扶起,小心翼翼引她重新回到祭台两侧的主位站定。

    待私祭彻底结束,首慈乌勒重返祭台中央,再次抬手,巫杖轻叩祭台台面。神鼓三声重响,祭天长号再度低鸣,用庄重的礼器之声,正式宣告巫祭安神仪式开启。

    下一刻,他喉间滚出古老而绵长的吟唱,是近乎低语的巫咒,苍凉、温柔,又带着穿透天地的厚重,吟唱声随风漫过人群,飘向河面,与潺潺流水声完美相融。

    巫咒一起,天地似有感应,急风竟先缓了三分。

    狂风不再狂乱呼啸,转而化作柔风,徐徐漫过人群,拂过万户夫人的衣襟,掠过在场家眷们垂落的发丝,抚过老人皱缩的脸颊与孩童低垂的眉眼,再轻轻拂过河面,漾起层层温柔的波纹。狂风渐息,乱响的铜铃也渐渐稳了声调,不再刺耳,只余下细碎轻颤;火盆里的烈焰随之安定,不再肆意乱蹿,只稳稳向上燃烧,将祭台四周照得如同白昼,平稳火光洒在河面,水波温柔,光影祥和。头顶低垂的云絮也随之散开些许,不再那般压抑逼人,全场众人紧绷的心弦,悄然松了一线。人群中有人松了口气,低声叹道:“风顺了,火稳了,水柔了,英灵要安息了。”

    首慈乌勒面色愈发肃穆,巫咒连绵不绝,手中巫杖再次轻点地面。

    刹那间,祭台之上泛起淡淡苍青色古符文,纹路晦涩而庄严,自杖尖蔓延开来,层层叠叠笼罩住他周身,更将缓坡上的二十余具棺椁尽数裹入柔光之中,柔光漫至河面,与水波相映,更显神圣威严。符文微光流转,透着通天巫独有的庇佑之力,数万族人见状,无不屏息凝神,眼中满是敬畏,心头残存的惶惑不安,又散去大半。

    他腰间的铜巫铃随之轻振,不再杂乱,而是铃铃的轻声吟唱、清越绵长。

    祭台周围的铜铃,“叮……铃……叮……铃……”

    铃声混在愈发柔和的风里、潺潺的流水声里,再无半分急躁,反倒像极了亲人耳畔的温柔低语,是战死的儿郎在对母亲轻诉,是丈夫在与妻子道别,是兄弟在同袍告别。风、铃与河水声交织,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润物无声的慰藉,听得众人鼻尖发酸,泪水无声滚落,却不再是绝望的悲泣。

    首慈乌勒缓步绕着祭台而行,巫咒沉稳厚重,字字句句涤荡人心。

    风随咒走,铃随声鸣,水流随咒放缓,头顶云层缓缓流转,彻底拨开一道缝隙,柔和朦胧的月光倾泻而下,静静罩住整片祭场,落在火盆烈焰与河面波光之上。后方魂幡被柔风吹得轻轻晃动,片片兽骨碰撞出细密整齐的轻响,如同万千亡魂低声应和,终于归于安宁。

    柔风在人群中温柔穿行,裹住每一个在场悲伤的灵魂;河水静静流淌,承载着逝者的执念与不甘,慢慢抚平在场诸人心绪。

    满场哭声渐渐低了下去,直至彻底平息。百姓们缓缓仰起头,任由柔风拭去眼角泪痕,望着眼前安稳的火盆与静谧的河水,心中生出清晰而笃定的信念——

    他们的亲人回来了,一身怨气尽数散尽,心无挂碍,正以风为身、以铃为语、以水为魂,与他们温柔告别,将来会默默守护着在场的每个人,守护着脚下的这片土地。

    巫咒收尾,首慈乌勒停下脚步,立于祭台正中。此时神鼓轻敲、号声低敛,他的声音借着号鼓余韵,沉稳温和却清晰传遍全场:

    “英灵已归,怨气已散。

    他们以风为身,以铃为语,以水为魂,回来看顾妻儿,拜望父母,守护故土。”

    “他们不曾远去,

    从此,风吹铃,便是他们低语;

    铃音轻响,便是他们心安;

    河水长流,便是他们守护。

    赫尔斯的风,赫尔斯的水,会永远记得他们。”

    话音落下,号鼓齐鸣三声,庄重肃穆,响彻高岗。风势愈发轻柔,巫铃之声也变得温润绵长,河水潺潺流淌,先前的呜咽悲声尽数散去,只剩温柔慰藉,在整片高岗缓缓流淌。人群中有人哽咽着应和:“赫尔斯记得你们!”一声接着一声,渐渐汇成肃穆坚定的声浪,传遍四野。

    数万百姓垂泪而立,心中那股濒临崩塌的慌乱与绝望,终于尽数平复。

    痛还在,却不再惶惶;

    悲还在,却不再迷茫。

    他们真切确信,逝者已然释然安息,而活着的人,也终于有了继续守护家园、前行下去的心气。

    首慈乌勒微微侧身,面向万户夫人与各部头人,声音沉缓有力:

    “魂已安,礼已成。还请万户夫人与诸位头人共定族中后续事宜,安定赫尔斯民心。”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一百零二章 魂已安,礼已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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