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劝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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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底早已不是战场,而是修罗地狱。
两侧崖壁下,滚木、礌石散落,粗糙的原木崩裂着尖锐的茬口,巨石上沾着暗红的血渍,横七竖八堵死了大半通道。遍地都是夏牧骑士的尸体、倒毙的战马躯体,四肢扭曲,甲胄破碎,眼珠圆睁。联军一方的辅兵、民兵尸体也层层叠叠倒在其间,布衣染血,刀矛散落,有的还保持着临死前扑杀的姿态,死状惨烈。
凯伦的队伍就在这尸山、木石、血泥之中艰难推进。
马蹄踏过碎裂的尸骸,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步兵踩在血肉上,每一步都粘稠打滑。没有人敢出声,只有粗重的喘息、兵刃碰撞的轻响,以及风雪掠过尸体缝隙的呜咽。
沿途仍有零星的夏牧残兵未死。
有的从尸堆里猛地扑出,握着刀嘶吼着乱砍;有的蜷缩在滚木后,拉弓射箭;还有的重伤爬行,死死抱住士兵的腿,用牙齿撕咬。
“清路!不留活口!”
凯伦的冷喝在黑暗中传开。
士兵们挥刀劈砍,矛尖刺入阴影,将每一个还在挣扎的夏牧人彻底斩杀。血花在深夜里溅起。队伍就这样一边推进,一边清剿,一边在尸体与礌石之间硬生生踩出一条通路。
向前推进的联军,交战的地方,满目皆是惨状——断矛插在胸口,战马压碎躯干,头颅滚落在雪地里,肢体散落木石旁。敌我尸体交错堆叠,早已分不清谁是战友,谁是敌人,只余下一片浓重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混着风雪,呛得人胸口发闷。
从傍晚杀到深夜,所有人都已濒临极限。
疲惫、恐惧、血腥味、死亡的阴影压得人喘不过气,可凯伦的命令只有一个:
追击,肃清来犯之敌。
他很清楚,红石岭谷口之外,还有两千夏牧协从军。
那是维纶加镇最后的羽翼,不能放虎归山。
黑暗中,队伍踩着尸体、跨过滚木礌石、踏碎冻硬的血泥,战马喘着白气,士兵拖着沉重的双腿,刀斧在夜色中泛着冷光,沉默地向前突进。
前方,谷口的轮廓已隐隐可见。
那里,夏牧人的辎重营火还在黑暗中微弱闪烁,他们尚不知谷底已成炼狱,更不知一支浴血而来的死神之师,正踏着尸山血海,在深夜里朝他们无声杀来。
两千夏牧辎重协从军,便扼守在此。
他们并非夏牧军人,而是归降的桑德步兵、辅兵组成,配有两位千户统领,甲胄不齐,兵器杂乱,现在守护着全军粮草、军械、帐篷。自谷底杀声炸响的那一刻起,所有人的心便提到了嗓子眼。
先是滚木礌石的轰鸣,再是惨叫震天,最后连战马悲嘶都渐渐沉寂。
谷底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任谁都明白——五千夏牧主力,完了。
恐慌像瘟疫般在队伍里蔓延。
两名千户立刻勒马聚在道中,压低声音急促商议。
“谷里的五千夏牧人完了!副万户不知道还在不在?”
“现在怎么办?战,还是撤?”
一人咬牙望向关道:“撤不得!我们带着百余辆辎重车,夜黑路滑,速度连轻骑的一半都比不上。黑平原的联军一旦冲出山谷,咱们带着辎重跑,只会被骑兵追着屠戮,一个都活不下!”
另一人望向谷底方向,已有浑身是血的溃兵连滚带爬逃出,哭喊着传出主力遇袭的消息。桑德千户攥紧刀柄,声音发颤却异常清醒:
“那就只能战!依山筑阵,用辎重车堵死关道,建立车阵!收拢溃兵,死守待变!”
两人瞬间达成一致。
“传令!全军就地布车阵!”
“辎重车沿山壁列阵,首尾相连,堵死整条关道!木箱、粮袋堆高做盾!”
“所有弓箭手登车压制!长矛盾兵前排结阵!”
“收拢从谷里逃出来的溃兵,编入阵中!敢逃者,立斩!”
命令瞬间传开。
两千辎重兵在风雪中疯狂行动起来。
百余辆辎重车轰隆隆推至关道中央,首尾死死衔接,像一条钢铁长蛇横在路口,将整条通道堵得严丝合缝。粮袋、军械箱层层叠叠堆高,左侧靠山壁,右侧堵死雪地,彻底封死出口。
逃出来的夏牧溃兵衣衫破碎、浑身是血,失魂落魄地冲至阵前,被立刻收拢、整编,塞进车阵防线。
逃回来的人,有人哭嚎,有人瘫软,有人握着断刀瑟瑟发抖,但在桑德千户的厉声喝止下,终究还是撑起了最后的防线。
车阵之内,人人面色惨白。
战,他们只是协从军,面对刚刚血洗红石岭的联军,胜算渺茫;
撤,辎重拖累,雪夜奔逃,必死无疑。
进退两难,他们只剩下最后一条路——
死守关道,赌联军疲惫不堪,赌谷内的副万户能及时赶到。
两名千户披甲立在车阵最高处,望着漆黑幽深的谷口,心脏狂跳。
风雪呼啸之中,远处渐渐传来声响。
伴随着马蹄踏碎积雪的轻响,还有兵刃在黑暗中泛出的冷光。
凯伦率领着德拉贡和桑德的联军部队,一路踏着滚木、礌石与尸骸,从红石岭深处杀出来了。
车阵之中,所有协从军,逃回来的夏牧士兵同时握紧了武器。
今夜,这道依山而建的营垒,要么是他们的保命墙,要么就是他们的埋骨之地。
凯伦立于马背上,抬手抹去脸上的雪沫。目光扫那道由辎重车垒成的车阵,眉头拧成深川。火龙卫与桑德重步兵三场激战折损不少,连他胯下的战马都有些颤抖,再强攻,怕是要把这支精锐拼光。
他侧过身,目光精准落在人群中——瓦里昂伯爵正凝视车阵,眼底藏着收编的急切;身旁的艾利丹副千户,意气风发,正是从洛恩镇投降后混得风生水起的人。
“瓦里昂,艾利丹。”凯伦的声音压过风雪,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车阵内皆是协从军,你二人去劝降。瓦里昂,以实利安其心;艾利丹,以己身动其情。速去瓦解眼前的壁垒。”
两人同时躬身:“遵命!”
艾利丹整了整肩头的鎏金甲片,抬手召来身后十余名身着蓝甲黄补的亲卫,策马率先行至阵前百步外。他勒马驻足,身后亲卫立刻列成整齐的扇形,蓝甲映着风雪,明黄饰件随风轻扬,分明是夏牧协从军的标准装束。
车阵内的协从军本就人心惶惶,见来人竟是熟悉的协从军将官装束,顿时骚动起来。两名千户厉声喝止,却压不住阵脚中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
艾利丹抬手,示意亲卫噤声。他挺直脊背,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雪,字字清晰地落进每一个人耳中:
“我是艾利丹·福克斯,洛恩镇的副千户。你们看看我身上的甲胄、胸前的将牌——我曾和你们一样,是夏牧麾下的协从军,是被他们当作弃子的协从军步兵。你们和我一样,都是桑德人,都是被夏牧人当炮灰的协从军!你们为谁死?为一个已经死了的副万户?为一群根本不在乎你们性命的夏牧贵族?”
他抬手拍了拍肩头的鎏金镶边,语气陡然一转,带着几分戏谑与笃定:““我当初投降,人人骂我叛徒。可你们看现在——我有官、有职、有亲卫、有地位!我没有死,反而活得比谁都体面!你们可知为何?因为我选对了路——投降,不是怯懦,是活路!”
车阵内瞬间死寂,连风雪的呜咽都仿佛停了一瞬。有人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艾利丹身上光鲜的甲胄,喉头剧烈滚动。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车阵内瞬间炸开了锅。有人瘫软在地,有人失声痛哭,两名千户脸色惨白,厉声嘶吼:“休要听他妖言惑众!副万户吉人天相,很快就会杀出来!”
然后两名千户立刻拔刀呵斥:“你敢惑乱我军心,来人呀!把他给我就地射杀!”
艾利丹立即策马越出,停在车阵一箭之地外。
“吉人天相?”艾利丹拍了拍甲胄,嗤笑一声,目光扫过那两名千户,眼底满是嘲讽,“你们看看我,看看我现在的地位!我曾骗副万户随入谷,我如今已成了联军座上宾,享尽尊荣。你们以为副万户若在,会保你们周全?他如果真的在这里,只会把你们当作弃子,推去前线挡刀!”
艾利丹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重锤砸在人心上:
“你们守在这里,以为能等来谷内的副万户?告诉你们,谷内五千夏牧主力,连同副万户在内,全被火龙卫与桑德重步兵全歼了!现在的谷底,只剩尸山血海,没有一个能喘息的夏牧人!”
他猛地抬手,指向联军阵列的方向,声音里满是血腥的恐吓:“看看那边!德拉贡和桑德的联军,已连破夏牧三路大军,所到之处,片甲不留,挡者尽灭!他们是恶鬼,是死神!你们这两千协从军,凭什么挡?凭这几辆车?想被他们踩成肉泥?想最后连个全尸都落不下?”
风雪卷着他的话语,肆虐地扑在车阵上。协从军们的眼神从惶恐变成绝望,又从绝望生出一丝动摇。艾利丹太懂他们的心思——他们怕的不是战死,是毫无希望的战死。
“你们怕联军屠营?我告诉你们——瓦里昂伯爵就在阵后!”艾利丹的声音陡然放缓,带着过来人的恳切,“那边的瓦里昂伯爵,石桥渡一战,招降数百协从军,无一滥杀,全部整编任用,论功行赏!伯爵的信誉,在桑德、在德拉贡,无人不知!”
阵内骚动更烈。
有人握矛的手开始发抖。
他抬手一挥,联军阵列中立刻传来脚步声。瓦里昂伯爵带着亲卫,来到车阵前。
“放下武器,立刻出降。”瓦里昂的声音带着最后的蛊惑:
“现在,你们只有两条路!
第一,顽抗——联军一旦强攻,车阵必破,你们全都会死在乱军之下,尸首喂狼,妻儿无人过问!
第二,投降——打开车阵,放下武器!我瓦里昂·沃斯泰德,以贵族荣誉起誓——降者不杀,整编录用,愿从军者入伍,愿归乡者放行!”
瓦里昂顿了顿:
“你们死守,死的是自己,便宜的是夏牧人;
你们投降,活的是自己,得到的是一条实实在在的活路!”
话音落下,风雪呼啸。
车阵内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两名千户还想嘶吼弹压,可身边的士兵已经不再看他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艾利丹那身光鲜的甲胄上——
那是投降者的下场,不是惨死,是荣华。
两名协从军千户还想弹压,可身边的士兵已经不再看他们。阵中数十名从红石岭溃逃至此的夏牧骑士更是面色铁青,握紧马缰,眼神狠戾,却被层层协从军困在阵中,难以冲杀。
终于,阵内一名辅兵猛地丢掉了长矛。
“我降……我不想给夏牧人送死!”
一人弃械,百人动摇。
混乱瞬间爆发。
协从军士兵纷纷推倒粮袋,移开辎重车,哭喊声、哀求声、怒骂声混作一团。两名协从军千户见大势已去,再无弹压可能,当即趁乱撞开人群,与数十名誓死不降的夏牧骑士汇合,策马从车阵一侧缺口夺路而逃。他们扬鞭催马,顶着风雪朝着维纶加镇方向狂奔而去。
瓦里昂伯爵立刻策马向前,随身亲卫和桑德的步兵们围上来,将所有降卒集中跪地,解除全部兵刃。他接下来沉声下令:
“将辎重营主事、粮草官、军械官全部带过来!”
几名协从军降官瑟瑟发抖地来到瓦里昂身前,瓦里昂目光威严,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即刻报上——营中粮草、衣物、酒肉、军械各有多少?一一清点,据实回话。”
几名归降的官员不敢隐瞒,颤抖着将辎重清单尽数拿出:粮草若干、黑面包若干、腌肉若干、御寒毡衣若干、箭矢军械若干。
待全部听清、亲卫快速核对无误后,瓦里昂才立于降卒之前,声如洪钟,稳住全场:
“我瓦里昂·沃斯泰德,以贵族荣誉起誓——
降卒凡跪地弃械者,一律不杀!
即刻从辎重营中,按人分发食物、麦酒与御寒毡衣!
愿从军者编入战阵,论功行赏;不愿从军者,三日后发放口粮,准许归乡!
言出必行,绝不食言!”
亲卫得令,立刻在降官的指引下开启粮车、搬出物资,食物的香气瞬间在风雪中散开。
降卒们望着眼前实实在在的活路,再也绷不住,齐齐跪倒在地,谢恩之声震彻关道。
凯伦立于阵后,面无表情,只轻轻一点头。
不费一刀一箭,不破一甲一盾,便完整接管整座辎重营,收编两千兵力。
红石岭关外,这场注定惨烈的死战,最终在一场精准、严谨、毫无破绽的攻心之下,化作了不战而胜。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八十章 劝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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