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长刀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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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西侧的滚木礌石渐渐稀疏,轰鸣声由狂躁归于沉闷,最终彻底沉寂。
东侧的箭雨也随之停歇,只剩下半空飘散的雪尘与血腥气。
谷底已化作修罗场。积雪被温热的鲜血浸透,化作暗红色的泥泞,层层叠叠的人马尸体填满了沟壑。唯有几匹断腿的战马发出凄厉的哀鸣,夹杂着伤兵濒死的呻吟,在空旷的山谷中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东侧悬崖的缓坡上,喊杀声如惊雷般炸响。德拉贡与桑德的联军如潮水般,顺着林间雪坡狂冲而下。与此同时,谷口方向战鼓隆隆,德拉贡与桑德的重步兵、长枪步兵列着密集阵型,正稳步朝谷内推进,像一堵移动的城墙,封死了唯一的出口。
副万户缓缓从崖壁阴影中站起,活动了一下发麻僵硬的筋骨。他望着满地尸骸,深吸一口气,用尽气力沉声高喊:“还有活的吗!”
声音在死寂中传开。片刻后,一个个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的身影从尸体堆里、从崖角阴影中艰难站起——有轻骑,有重骑,人人带伤,甲胄破碎,却依旧握着武器,一步步朝副万户聚拢。还有人被伤马绊倒,在尸堆里挣扎着爬起,整个人都处在极度的惊慌之中。残兵们魂飞魄散,脚步杂乱,哪里还有半分精锐骑兵的样子。
副万户带着收拢起来的人向维纶加镇方向退去。他现在知道自己中了埋伏,五千精锐折损过半,无力再和黑平原上的联军一战,能逃出红石岭已属万幸。他提着长刀,边朝维纶加镇方向走,边冲着身后残存的部下厉声嘶吼:“向后撤!能走的都跟上!”
一路之上,尸骸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谷底。积雪早已被温热的鲜血浸透,化作一片片暗红色的泥泞,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粘稠。道边到处是折断的长矛、崩刃的弯刀、破碎的盾牌,还有倒在泥里断腿折脊的战马,有的还在微微抽搐,喷着带血的白沫,有的早已没了声息。
伤轻的、能动的纷纷加入到了副万户的队伍,重伤未死的士兵拖着残破的身躯在雪地里爬行,伸着血污的手嘶哑呼喊“将军”“救我”,眼神里的乞求与绝望,刺得人几乎不敢直视。
副万户只觉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堵住,绞痛得几乎要喷出一口血来。他看着这些平日里跟随自己的精锐落得这般下场,每一步后撤,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可他不敢停,更不能停。他心里比谁都明白,一旦耽搁,谷口的联军杀来,这里便是所有人的坟场。他救不了满地伤兵,只能强忍着撕心裂肺的剧痛,死死扭过头不去看那些乞求而绝望的面孔,带着还能站、还能跑的人,发疯般往后走、拼命撤。
刚退到谷道中段,还没喘上一口气,东侧缓坡冲下来的联军士兵已经截断了去路,正在围杀为数不多的夏牧骑士。那些骑士的战马嘶鸣着倒下,骑士们挥舞着马刀,在重围中殊死搏杀,血花四溅。“杀——!一个别放跑!”联军头目声嘶力竭地咆哮,混合着兵刃入肉的闷响和垂死的惨嚎,在狭窄的谷道中回荡。
德拉贡与桑德的轻步兵、民兵、辅兵,人人举着刀矛,脸上带着复仇的狰狞,恶狠狠地缠杀上来,将本就拥挤混乱的退路堵得水泄不通。
短兵相接瞬间爆发。“当当当——!”刀剑与盾牌、矛尖与铠甲疯狂碰撞,火星迸射。一名夏牧士兵挥舞着马刀,格开迎面刺来的长矛,顺势一个侧身,刀锋划过一个联军士兵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喘息,侧面又刺来一柄短刀,他急忙回身招架,却被另一名敌人趁机用棍棒狠狠砸中后背,踉跄着跪倒在地。
金属剧烈碰撞的刺耳声响、粗野的喝骂、濒死的惨叫,再次在谷底炸开。副万户红着眼,挥舞着长刀,带着残兵且战且冲,一边劈杀格挡,一边竭力向前挪动。可对方人数实在太多,像蚂蟥一样死死黏住不放,刀刀直取要害,让他寸步难行,眼看就要被彻底缠死在谷道中央。
混乱之中,他猛地抬头望向谷口。风雪之中,一排排沉重的铠甲、鲜明的红、蓝旗帜缓缓显现,士兵迈着整齐而冰冷的步伐,向谷内压迫而来。
德拉贡与桑德的重步兵到了。森然林立的长矛,巨斧如同一座钢铁森林,构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墙,彻底断绝了最后一丝生路。
副万户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再拖下去,连这最后一点残兵,都会被这股钢铁洪流彻底吞掉。
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指节因攥紧刀柄而发白,眼前不断闪过出征前收到的可汗敕令。
“可汗敕令——犁庭扫穴,荡平桑德王都!”
可如今,红石岭谷底,竟成了他这支军队的埋骨之地。
“拼了!”副万户厉声喝令,百余重骑亲卫,三人一队、两人一组,背靠着背、肩挨着肩,相互掩护,彼此策应,边厮杀,一边撤退。
这些重骑皆是百战余生的老卒,铁甲厚重,兵刃精良,虽人人带伤,却依旧悍勇如虎。
对面冲来的桑德、德拉贡民兵与辅兵拥挤成一团,大半无甲,只着布衣,少数裹着一层皮甲,在他们的重甲面前形同虚设。坡上弓箭手不断放箭,箭支叮叮当当撞在铁甲上,大多弹开,少数射入缝隙,带起一缕血花,却根本无法阻止这支残兵的杀戮。
“杀!”
副万户长刀横扫,当先劈碎一名冲在最前的民兵头颅,鲜血喷满他的面甲。他身旁两名亲卫立刻跟上,一人架住敌兵慌乱刺来的木矛,一人横刀抹喉,动作干脆利落,不过瞬息,便将这一组冲来的敌兵尽数斩杀。夏牧骑士的精铁战刀劈在德拉贡轻步兵的皮甲上,只留下一道浅痕,却借着冲势将对方震得踉跄后退;另一侧,民兵的长矛狠狠戳向骑士的马腹,战马吃痛发出凄厉的嘶鸣,前蹄扬起将两名民兵踹飞,却又被身后的长柄镰刀死死勾住马腿,轰然栽倒在泥地里,骑士被甩落的瞬间,立刻被一支长矛刺穿了咽喉。
谷底之内,夏牧骑士两三人为小队,进退如一,刀矛齐下。无甲的辅兵被一刀劈翻,薄甲者连人带甲被硬生生刺穿,惨叫声、骨裂声、铁甲碰撞声混作一团。联军人数虽多,却在狭小谷底挤成一团,冲不上、退不开,只能被这百余重甲残兵像割草一般,成片成片地砍倒。
血水流淌在谷底石缝里,浸透泥土。
山谷内幸存的夏牧骑士和冲下来的几支联军士兵交战,战况惨烈。
这些轻装敌军的刀、斧砍在重骑铁甲上,只留下溅起了一串火星,根本破不了防;而重骑们每一次挥刃,都能带起一道血线。不过片刻,战场附近的空地,已被民兵与辅兵的尸体铺满。一名民兵双眼赤红,嘶吼着将手中的草叉狠狠刺向一名夏牧士兵的胸膛,草叉尖端穿透皮甲,带出一蓬血雾。另一名轻步兵则挥舞着沉重的战斧,劈砍向夏牧士兵的盾牌,火星四溅,盾牌应声而裂,斧刃深深嵌入持盾者的肩膀,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谷底其他的狭道里,他麾下幸存的老兵同样分成小队,正与潮水般涌来的民兵、辅兵死战不退,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在山谷间来回激荡。副万户心里非常清楚,他要的不是死战,而是带着身边这支小队冲破眼前的堵截,向另一侧友军靠拢。
谷底空间逼仄,队伍无法展开,依旧是两三人为一组,背靠背死死绞杀面前的敌人。重甲护身,他们无惧无甲布衣与薄甲民兵的劈砍,长刀起落、长槊突刺,皆是一面倒的碾压,冲在最前的敌兵成片倒下,血水顺着石缝四处漫流。坡上的弓箭手不断抛射,箭支撞在甲胄上叮叮作响,偶有射中缝隙,也只换来老兵一声闷哼,脚步丝毫未停。
他们死死贴着谷底中央向前突进,目光始终锁定前方不远处,另一队己方老兵的战团。只要冲过这最后一段被民兵堵死的通道,便能合兵一处,重整阵势。
可就在两队人马即将相接的刹那,谷口方向传来沉重如雷的脚步声——德拉贡与桑德的重步兵,已经从谷口逼近,即将与万户的小队遭遇。
谷口的重步兵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压来,森然林立的长矛直指前方,斧刃在风雪中泛着冷冽的光,每一步都让谷底的积雪与血泥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副万户一眼便看清了局势——前后皆被堵死,退路已断,想冲过去突围,根本是痴人说梦。他左臂伤口崩裂,鲜血浸透甲胄,却只是死死盯着逼近的步兵盾阵,喉间滚出一声决绝的沉喝:
“走不掉了!弟兄们,跟他们拼了!”
身后百余重骑亲卫齐齐应和,嘶吼声震彻谷底。众人迅速踩着遍地尸骸收拢阵型,挤成紧密的小方阵,甲叶碰撞发出沉闷的脆响,纷纷握紧手中的长刀、战斧、短柄马刀,还有人弯腰从尸堆里抄起完好的长矛,攥在手里稳如磐石,没有一人溃散奔逃,也没有一人露出怯意。
联军重步兵的盾墙越逼越近,厚木盾牌叠成密不透风的墙,长矛从盾阵缝隙里探出,如冰冷的丛林般刺来,步步紧逼,要将这百余人彻底碾杀。谷底狭窄,根本容不得躲闪周旋,夏牧重骑们清楚,重甲是他们唯一的依仗,乱冲只会瞬间被盾阵吞噬,唯有以命换命,才能给敌军造成伤亡。
没有多余的招式,全是最笨拙也最致命的战术。前排夏牧重骑死死绷紧身子,任由联军长矛刺向甲胄,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不绝于耳,火星四溅,几支长矛穿透甲叶的缝隙,扎进肩甲、大腿,夏牧重骑们闷哼一声,牙关紧咬,借着冲撞的力道,用身体死死卡住敌军矛杆,不让其抽回再刺,硬生生钉住盾阵的推进势头。
“动手!”
副万户一声低喝,后排夏牧重骑立刻从前排同袍的甲缝间隙里探出兵器,战斧、马刀毫不留情,专往联军士兵无甲防护的面门、手腕、膝盖砸去、砍去。一名联军士兵刚要抽回长矛,手腕就被马刀狠狠砍中,惨叫着松开兵器;还有联军斧兵挥斧砸来,砍中夏牧重骑的背甲,那名重骑强忍剧痛,反手将短矛捅进对方颈甲缝隙,两人一同栽倒在尸堆里,再也没能爬起来。他们用身体做盾,用性命换战机,原本整齐推进的联军盾阵,被这小小的重甲方阵硬生生撞开缺口,前排士兵接连倒地,后排补位不及,瞬间被卷入厮杀的泥潭。这不是畅快的厮杀,是冰冷的绞肉。谷底早已血流成洼,尸体层层叠叠,伤兵的呻吟被兵刃入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声音淹没。
夏牧重骑没人再想着突围,人人都红了眼,将全身力气灌注于兵刃,长刀劈砍愈发狠厉,长槊突刺直取敌军要害。两侧狭道里的残兵见状,也爆发出最后的悍勇,朝着主将方向聚拢,散乱的人马在绝境中拧成一股死战之气。
一名联军重步兵前排士兵举圆木盾,盾后士兵抡起巨斧,朝着重骑狠狠劈下。
“铛——!”
巨斧狠狠砸在重骑兵的胸甲上,火星四溅,那名骑士闷哼一声,直挺挺栽倒。
周围联军的长矛兵赶到,长矛向夏牧骑士身上狠戳,前排骑士接连惨叫着倒下。夏牧轻骑刚躲过斧刃,便被乱矛刺穿躯体,倒在雪泥里。
副万户身边亲卫一个接一个被长矛刺入,或是乱刀砍死。他亲眼看着朝夕相伴的老卒接连倒地,连一句遗言都来不及留下。
“副万户!我们快顶不住了!”
一名浑身浴血的亲兵嘶吼着扑来,话音未落,便被一支长矛从背后贯穿,软软倒在他脚边。
左右两翼的残兵相继崩溃,桑德轻步兵从入口处冲过来,将困在谷底的夏牧人彻底围死。风雪卷着血沫扑面而来,视线一片猩红,副万户心中再无半分侥幸——今日,便是死局。
包围圈越缩越小,从百余精锐,只剩三十余人还站着,人人浑身是伤,鲜血从甲叶缝隙里渗出,顺着腿甲流到脚后跟,在地上汇成血线。副万户的重甲几处被长矛刺穿,血顺着伤口流淌,可他却依旧没有倒下;副万户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与雪水,看着身边仅剩的三十余人,人人带伤,却无一人退缩。他握紧长刀,指节发白,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
“拼了!!”
众人齐声嘶吼,声嘶力竭,带着赴死的狂气。
所有人疯了一般冲向那片圆木盾墙。刀斧相撞,木盾开裂,兵刃入肉的闷响与惨叫在谷底此起彼伏。副万户长刀狂舞,连劈数人,大腿被长矛刺穿,踉跄跪倒,却依旧撑着刀身不肯倒下。
身边亲兵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他一人,被重重甲士围在中央。
他抬头望向漫天风雪,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即将埋葬自己的红石岭。
没有不甘,只有决绝。
副万户猛地站起身,举刀冲向最近的敌兵,用尽最后力气嘶吼:
“杀啊!!”
数支长矛同时刺入,血光溅起,长刀坠地。
谷底的厮杀声,终于彻底归于寂静。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七十九章 长刀落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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