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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的红石岭，终于安静下来了。

    那场伏击战像一场噩梦，红石岭山谷的雪被鲜血浸得发暗。

    联军的主力部队经过一夜激战，于黎明前赶回黑平原，各部归营就位，火光摇曳，人马喧嚣一阵后，旋即沉入酣眠。

    亿九陵的小队，重新缩回到那道由尸体与冻马垒起的挡风墙后。

    六十多个人跌撞着挤进来，衣甲凝着血，伤口被风雪冻得发麻，有人一滑便坐倒在雪地里，有人靠着死马便再也抬不起头颅。有人忙不迭裹紧身上沾血的斗篷，将毡衣往怀里死命裹，几个人紧紧贴靠在一起，用体温抵住刺骨的寒风。掩体中央，几截枯木与碎炭被悄悄点起，一小堆微弱的火光在风雪中颤颤巍巍，勉强圈出一片可怜的暖意。

    “疼就喊，别憋死自己。”乌尔声音哑得像磨砂，正低头给身旁士兵包扎伤口。

    一旁的士兵咬着牙，闷哼一声：“死不了……就是手快不听使唤了。”

    旁边腰腹挂彩的汉子啐了口带血的唾沫，骂道：“这鬼仗再打下去，咱都得埋在这黑平原。”

    “能埋就不错了，怕就怕连尸都收不回。”另一个老兵靠着掩体，低声接了一句。

    人群里，凯伦德带着几个人提着酒囊与布囊挤过拥挤的弟兄，将烈酒与硬邦邦的干粮挨个分到众人手中。众人接过便往嘴里送，酒液烧得喉咙发疼，却能勉强逼出一丝暖意。

    周围只剩下抿烈酒的沉默，压抑的喘息、布料摩擦伤口的轻响，以及低低的、压抑的咒骂。四下里伤兵的呻吟声、士卒的叹息声与低沉的咒骂声交织，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他们彼此依偎，抱团取暖，有人肩靠肩，有人背靠背，他们彼此之间成了最后一点依靠。风雪使他们睡得不安稳，但是他们终究还是抵挡不住连日的疲惫，沉沉睡了过去。

    时间从黎明拖到清晨，又从清晨熬到正午。

    雪，停了。

    风也彻底静了。

    直到——

    阳光从云缝里漏了出来。

    那是一种久违的、透亮的暖，像一把温柔的刀，轻轻划开了黑平原沉闷的寒意。

    阳光先落在远处的营帐上，再洒向山岭的碎石，最后，静静铺在了亿九陵小队的掩体前。

    六十多个人，在一片暖光里慢慢醒过来。

    有人是被阳光照得眼热，微微眯起眼；

    有人是骨头酸痛，下意识伸个懒腰，发出一声脆响；

    有人抬起手，发现指尖已经不再冻得发僵。

    黑平原的雪和冰在融化，冰水滴滴答答，像泪掉在雪地里。

    黑平原第一次显出它原本的颜色——深黑的土，灰白的石，以及此刻铺天盖地的暖光。

    亿九陵慢慢站起身。

    他衣甲上的血渍、伤口都还在，可那股被压到极限的紧绷，终于松了一丝。

    他看向眼前这六十多张脸。

    每张脸都透着疲惫，却也透着一点活过来的气。

    有人低声咳嗽了两声。

    有人抬手擦了擦脸侧的血痂。

    有人活动了一下冻得僵硬的腿，像重新活过来一样。

    阳光照在他们的肩甲上，照在他们的头发上，照在那片空出来、冷清清的掩体边缘上。

    原来在那里休息的十几名弟兄，昨夜一战他们永远倒在了红石岭山谷。

    小队安静了片刻。

    他们只是醒着，看着这片被阳光照亮的黑平原。

    享受着这大战后难得的宁静。

    亿九陵望着午后的天空与无边的黑平原，声音低沉而沙哑：

    “缓一缓吧……缓一缓吧……”

    六十多个人，像被同一句话唤醒一样，轻轻吐出一口气。

    黑平原的风静了。

    雪停了。

    光来了。

    他们在这片被血染红的土地上，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片刻的安稳。

    凯伦德从人群中站起，带着几个体力尚可的弟兄，从联军的补给点领来了麦饼、黑面包和少量的腌肉。他把布囊往地上一放，声音沉稳：“领吧。”

    人群里轻轻一动，有人低声问：“没酒？”

    凯伦德摇了摇头，指了指天边散尽的风雪，语气压得很低：“风雪过去了，以后咱这样的小队，不再配发酒了。只剩麦饼，黑面包，腌肉一人一小块，。”

    他一块块分出去，手稳得像钉在地上。麦饼，黑面包硬得硌牙，腌肉咸得发涩，却没人抱怨。众人接过，默默塞进嘴里，嚼得费力，却也踏实。

    有人咬了一口，皱了皱眉，却还是咽了下去。

    有人盯着手里的小块腌肉，盯了很久，才轻轻放进嘴里。

    还有人把自己的麦饼掰了一小块，递给身旁更虚弱的年轻士兵。

    阳光落在雪与泥的土地上，雪开始变得柔软。

    六十多个人，靠着死马，靠着掩体，靠着彼此，一点一点把这点食物啃进肚子里。

    没人高声说话，只有细碎的咀嚼声，和风吹过平原的轻响。

    阳光铺满黑平原的那一刻，亿九陵小队算是真正缓过了一口气。

    掩体前的积雪在阳光下消融，滴滴答答地顺着石缝往下淌。六十多个人围坐成一圈，虽然伤口依旧作痛，疲惫也还刻在骨头里，但至少，不用再缩在寒风里发抖了。有人开始擦拭兵器，有人低声清点还剩下多少干粮，沉默里，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松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像一道惊雷划破黑平原的安宁。

    一名火龙卫骑士，一路疾驰而来，马蹄踏过融化的积雪，溅起一片泥泞。他在掩体前勒住马，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脸上带着急色。

    “你们的百夫长何在？”传令兵高声问道，声音穿透了午后的寂静。

    亿九陵从人群中站起，神色沉稳。他走到传令兵面前，沉声道：“我是。”

    传令兵行了个标准军礼：“亿九陵百夫长，军团长凯伦大人有请，请您，即刻前往中军大帐！”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马，勒转马头：“跟我来！”

    亿九陵接过一名队员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跟着火龙卫朝着中军大营疾驰而去。

    一路穿过联军营地，往日里人声鼎沸的营区此刻格外沉寂。昨夜鏖战过后，各营帐前都少了往日的忙碌身影，只余几个伤兵裹着绷带，靠在营柱上低声喘息。零星的战马嘶鸣从马厩方向传来，却少了几分昂扬，多了几分疲惫。整座大营笼罩在一层压抑的静穆之中，连风都似放慢了脚步。

    不多时，勒马停在中军大帐外。亲卫进帐通禀，片刻后传出传唤，亿九陵迈步而入。

    凯伦·莱茵哈特正站在沙盘前，

    亿九陵上前一步，行礼待命。

    凯伦挥了挥手，目光落在亿九陵身上，带着审视，也掩不住连日征战的疲惫，“红石岭一役，你们百人队浴血奋战，打得极为出色。此战代价惨重，但我们终究是胜了。”

    他顿了顿，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随之沉重。

    “红石岭一路敌军已被全歼，黑平原的四路敌军只剩赫仑镇一路。那八千人此刻就屯在虎拦岗外，欲破关而入，剑指苍鹭关，再吞黑平原。”

    他抬眼，眼底尽显疲惫深重：“亿九陵，你看看这片黑平原。我手上原有的两万联军，开局先灭赫尔斯镇九千夏牧兵力，一仗折损近九千，两万直接腰斩。

    随后打洛恩镇六千守军，又是一场恶战，再损两三千。活下来的人，早已筋疲力尽。

    昨天红石岭一战，我们又付出近两千人的代价。

    也就是说，我军真正能打的老兵精锐，几乎打光了。”

    他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容缓的决绝：“现在，我军收降两千多夏牧协从军，还要分兵看押、守关卡、守营地，能拉上战场的主力本就不多。

    而赫仑镇那八千人——”

    凯伦说到这里，声音格外低沉：

    “他们休整多日、兵力完整、未经一战，以逸待劳，只等一个机会扑向我军。

    我们三场血战下来，士卒疲惫至极，士气低迷，降卒难管，据点分散。贸然出关野战，是以卵击石；可一味死守，又会被八千敌军长期牵制，拖垮全军。

    ——你说，我心里能有底吗？”

    大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唯有炭火噼啪轻响。

    这个问题，关乎全军生死，更关乎黑平原的归属。

    亿九陵稳稳站定，目光沉静。他脑海中飞速掠过三场惨烈厮杀，掠过虎拦岗陡峭崖壁、苍鹭关雄险隘口，更看清了整片战场的大势。他清楚，军团长要的不是莽撞的攻杀，而是以地形为盾、以休整为刃、以最小代价全胜的方略。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军团长，此战不能赌，更不能急。我军占虎拦岗、苍鹭关两道天险，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胜局。至于那两千降卒，绝不可单独成军，一旦抱团，便是军中巨雷，哗变、倒戈、溃散，只在一瞬之间。”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继续拆解：

    “所以第一步，筛选整编，消除隐患。从两千降卒中挑出一千精壮善战者，余下老弱全部归入后勤，搬运粮草、修筑工事、照料伤兵，绝不执刃、不上阵，从根源杜绝风险。

    第二步，打散编入，牢牢钳制。这一千精锐降卒，不聚集成军，而是拆碎插入我军各百人队、各小队，每队只混编二三十人，由老兵看管、将官统领，让他们无法串联、无法哗变。

    第三步，借名不夺权，安抚瓦里昂伯爵。降卒编制仍归伯爵，功劳全算他的，我军只在战时‘借调’指挥之权，战后归还。既保伯爵颜面势力，又能用降卒之力，两全其美。”

    凯伦眉峰微挑，指尖轻敲沙盘，示意他继续说核心。

    亿九陵抬眼，语气陡然转向地形与战略，字字落地有声：

    “军团长，我军真正的胜势，不在强攻，而在扼险耗敌、蓄力决战。

    我的主张是——主力不出关，不野战，不主动接战。

    第一，即刻向虎拦岗、苍鹭关增派守兵，加固隘口、布设滚石擂木、强弓劲弩，把两道天险变成赫仑军的埋骨之地。他们要进黑平原，必须仰攻闯关，每前进一步，都要拿人命填。

    第二，我军幸存的老兵精锐，立刻返回大营全力休整，务必养足体力、恢复士气。

    第三，把红石岭一战留下的民夫、妇女全部放至关前，让他们亲口告知赫仑军——维纶加镇七千兵马也已败亡，如今黑平原外，只剩他们这一支孤军。

    消息一传，赫仑镇的八千敌军必定胆寒。”

    凯伦身躯微震，眼中疲惫一扫而空，死死盯住亿九陵：“然后？”

    亿九陵声音沉稳，道出最后杀招：

    “然后，以险耗敌，以逸待劳。

    赫仑镇的敌军若急着攻关，便让他们在虎拦岗、苍鹭关前撞得头破血流。攻几险关，再精锐的人马也会伤亡惨重、士气崩散变成疲惫之师。

    等他们真的冲破关卡、踏入黑平原入口那一刻——

    我军集中优势兵力，在苍鹭关口，彻底全歼赫仑镇这八千人。”

    凯伦指尖猛地一顿，锐利目光直射亿九陵，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决断：

    “好一个扼险耗敌、蓄力决战！”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八十一章 雪，停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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