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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日大雪早已将整座山谷厚厚覆盖，皑皑白雪裹住陡峭山壁，更显险峻逼人。两侧悬崖高耸壁立，直插天际，赭红色的山石在白雪下隐隐显露，如同狰狞巨兽的獠牙，从左右死死夹住这条狭长谷道。谷底本就狭窄，积雪又深，勉强只容两三匹马并行，人马一旦进入，连调转方向都极为艰难。

    只一眼，副万户便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多年沙场历练而成的军人警惕，在这一刻骤然绷紧。他猛地抬手，厉声喝止身后大军：“全军止步！不许再进谷！”队伍顿时一滞，蹄声与甲叶摩擦声戛然而止。

    副万户抬眼再望，心中寒意更重。东侧崖坡比较缓，雪覆林密，两侧崖高壁陡，若是敌军早在东侧埋伏弓箭手，西侧滚木礌石，他这五千精锐便会，进退无路，四面挨打，当真要死无葬身之地。他越想越是心惊，迟疑不定，手心已微微见汗。

    便在他犹豫难决之际，艾利丹·福克斯立刻催马上前，再度拱手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将军何故止步？此处谷道虽险，却是前往灰石渡的必经之路。算算时间洛恩、赫仑两镇大军早已开拔突进，我等若是在此耽误片刻，怕是连主力大军的尾巴都追赶不上，到时合围之功便彻底与我等无缘了！”

    这番话落在耳中，副万户眉头微松。想到即将到手的战功，再加上对方手中信物确凿、说辞合情合理，那一点警惕终究被求功心切压了下去。副万户催马，带领先锋走进了红石岭山谷。

    连日大雪刚歇，两岸赤红崖壁覆着厚厚白雪，红白相映，更显险峻。谷中风寒刺骨，积雪没蹄，四下寂静无声，只余马蹄踏雪的轻响。副万户勒了勒缰绳，抬眼打量着两侧高耸陡峭的山势，又望了望幽深难测的谷道，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放缓马速，带着亲卫，与桑德副千户并骑缓行。桑德副千户扬了扬马鞭，指着前方笑道：“将军，这红石岭虽险，却也是条捷径，过了这道岭，便是坦途了。”副万户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看似随意地应和着，但眼神却并未从那些看似平静的岩壁上移开。谈笑间，队伍已深入谷中，两侧山壁愈发高耸，几乎遮蔽天光，凛冽寒气裹着死寂，在谷中弥漫出一股沉肃压抑的气息。

    风雪在谷中盘旋呼啸，卷起地上碎雪，化作一片白茫茫的雾霭，在人马之间弥漫不散。视线被风雪大大缩短，几步之外便有些模糊，只能隐约看见两侧崖壁黑沉沉的轮廓，如同两堵沉默的高墙，将这支军队牢牢困在中间。副万户抬手拂去眉须上凝结的冰碴，指节早已冻得僵硬发麻，连握缰都有些吃力。

    谷中静得异常，除了人马喘息与踏雪之声，再无半点鸟兽动静，连风声都像是被这陡峭山势吞噬了大半，只剩下沉闷的回响。这种过于死寂的安静，本就是沙场之上最危险的征兆，可此刻被战功冲昏心神的他，却只当是大雪封山、人迹罕至的寻常景象。

    亲卫们亦被这压抑氛围压得不敢多言，一个个握紧兵器，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缓坡上的雪林。枝头积雪不时簌簌坠落，每一次轻响都引得士兵们骤然绷紧神经，以为伏兵杀出，可转头望去，却只有一片雪白空寂。几次虚惊之后，众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渐渐松弛，只当是自己多心。

    队伍在狭窄谷道中缓缓前行，队列拉得极长，前后难以呼应。甲胄碰撞的脆响、战马不安的刨蹄声、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副万户望着前方越来越暗的谷道，心中虽仍有一丝莫名不安，却终究被尽快与主力汇合的念头压过。他催了催马，示意队伍加快速度，只想尽早走出这片令人浑身发寒的险地，丝毫未曾察觉，一张由死亡与风雪织成的大网，已在头顶悄然收紧。

    “若是我领兵，定然避开此谷，另寻他路；即便要走，也必先派小队探谷，反复搜剿两侧高地，确认无伏，大军才敢通过。”他望着两侧险峻雪崖，随口说道，“不过既然你们洛恩镇已击溃黑平原守军，倒也不必这般谨慎。尽快与主力汇合，攻破灰石渡，早日平灭这帮贼人，咱们也好各回各家。”

    话虽如此，他终究是老于行伍，疑心未完全散去，话锋一转，细细盘问起来：

    “你们副万户平日巡营，可是仍要亲自查过三处粮营、两处养马场才肯歇息？”

    “洛恩镇冬季驻军，可是依旧在营外挖雪墙挡风，入夜后两更一换哨？”

    “镇西郊那片老橡林，你们平日练兵是不是仍在那里列队演阵？”

    “还有镇口渡口的戍卒，是不是依旧只许持令牌出入，无牌者一律拿下？”

    副千户神色从容，对答如流，丝毫不乱：

    “回将军，我家大人巡营必查粮秣与战马，入夜必亲自巡查一圈哨位。”

    “冬日雪大风硬，各营皆筑雪墙挡风，两更一换哨，从未更改。”

    “练兵依旧在西郊老橡林，开阔平整，适合列阵。”

    “渡口盘查极严，无令牌者不得出入，违者当即扣押。”

    每一问都答得精准详实，与洛恩镇实情分毫不差，全无半点破绽。至此，副千户最后一点疑虑彻底烟消云散。他信誓旦旦一挥马鞭，领着五千人马继续深入，一路与对方谈笑：“幸好你们洛恩镇没有当缩头乌龟，一举击溃了德拉贡与桑德联军。不然我怕是要绕远路，多费许多时日才能过这险地。此谷当真险恶，换作是我在此设伏，不需多少人马，只消滚石砸下，任你何等精锐，也得灰飞烟灭。”

    二人一路行至接近谷口处，桑德副千户忽然拱手道：“将军，此处已快到黑平原，我先去禀报我家大人，让他亲自前来迎接您。”副万户略一思索，只当是寻常军礼，并未多想，点头应允。桑德副千户当即率领随从一拨马头，径直朝着红石岭山口疾驰而去。

    副万户扬鞭下令全军出谷。他身旁亲卫与一队精锐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踏过没踝的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响。此时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向远处山口——那名桑德副千户策马疾驰的背影，在风雪中越变越小，其身影急促，竟隐隐透着一种逃离险境的急切。

    一股莫名的阴云悄然爬上心头。副万户猛地勒住战马，厉声喝止：“全军止步！”队伍瞬间停滞，蹄声戛然而止。他举目环顾两侧雪覆悬崖，仰头望去，崖顶高不可攀，风雪裹着赭红石屑簌簌落下。那两处原本看似空无的崖壁，此刻在他眼中竟变得愈发诡异，宛如沉睡已久的巨兽，静静蛰伏。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瞬间蔓延，冷汗浸湿了他的衣襟。

    “不好！……我们可能上当了！”

    他话音未落，谷口处，陡然传来一阵“隆隆——隆隆——”的鼓声。鼓声沉闷厚重，如万钧雷霆自地底滚过。

    下一瞬，整座红石岭，仿佛被这鼓声唤醒。

    东侧悬崖之上，树林簌簌抖动，骤然爆发出厉喝：“放箭——！”

    刹那间，密密麻麻的箭矢破林而出，尖啸撕裂风雪，疾疾罩向谷底。长弓劲矢借居高临下之势，穿透力惊人，夏牧骑兵的皮甲与轻甲在它面前形同薄纸。成片人马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应声倒毙，血雾在皑皑白雪中炸开，转瞬染红一片。

    几乎同一瞬，西侧那面近乎垂直的陡峭崖壁，轰然炸响。无数的滚木、巨石被自崖顶推落，裹挟着崩碎的冰棱与积雪，如一场天降石雨，狂砸而下。

    木石撞在崖壁上弹跳翻飞，再重重砸进拥挤的骑兵阵中。战马惨嘶着被砸得筋骨碎裂，人仰马翻，人马横飞。狭窄的谷道瞬间沦为血肉碾盘，惨叫声、碎裂声、木石砸落的巨响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有人被砸成肉泥，有人被箭雨射穿，人马互相践踏，甲胄纠缠。鲜血顺着积雪汩汩流淌，将赭红色的山石染得更加狰狞。

    “稳住！”

    副万户声嘶力竭地呼喊，却被风雪与惨叫吞没。身边亲卫接二连三倒下，胯下战马也被滚石砸断前腿，轰然跪倒。他重重摔在谷底，两名亲兵把他扶起，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精锐在绝地之中一层接一层倒下，从完整军阵迅速沦为混乱尸堆，面色瞬间惨白如死灰。

    这哪里还是交战？

    这根本就是一场单方面的、毫无还手之力的屠杀。

    谷底只剩下轰鸣与尖啸，一切号令都被彻底吞没。任何指挥、任何挣扎都已毫无意义。这位久经沙场的指挥官，只能死死贴在冰冷崖壁下，屏息不动。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静静等待这场屠杀落幕，或是等待一块落石，终结所有。

    副万户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殷红的血水顺着额角滑落，遮住了他的右眼。周围只剩下一片修罗场般的惨状。尸体与破碎的甲胄混杂在泥泞的雪地里，被无数只绝望的脚踩踏成一滩烂泥。幸存的战马没了主人，在尸堆中惊恐地乱窜，发出凄厉的嘶鸣，随即又被飞来的箭矢或滚落的碎石击倒。

    他亲眼看见最精锐的亲卫队长，那个能徒手搏杀黑熊的勇士，被一根从天而降的巨木砸倒。那沉闷的骨碎声，隔着喧嚣的鼓噪，依然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他想怒吼，想冲上去与崖顶的敌人拼命，可身体却被两名幸存的亲兵死死按在地上，两名亲兵用血肉之躯为他筑起一道屏障。

    “将军！活下去！为兄弟们报仇啊！”一名亲兵嘶吼着，话音未落，一支长箭便贯穿了他的咽喉。他瞪大了眼睛，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副万户的心在滴血，那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是他的手足兄弟。此刻，他们却像待宰的羔羊，在这狭长的谷底被无情地屠戮。他引以为傲的五千精锐，是维纶加镇最锋利的刀刃，竟在此地折戟沉沙，连敌人的面都没看清，便已濒临覆灭。

    绝望如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紧握着刀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军队被一点点吞噬。这红石岭，便是他和他五千弟兄的葬身之地。那沉闷的鼓声，仿佛是为他们敲响的丧钟，在山谷间回荡，经久不息。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七十八章 鼓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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