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四路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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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余威尚未散尽,清晨的寒气仍在枝头凝结。初春的第一缕晨光刺破黑平原的晨雾,似有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揭开帷幕,暖阳如熔金般倾泻而下,为荒芜的原野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泽。泥土悄悄解冻,散发出湿润的腥甜气息,混着草芽破土的青涩,在空气中微微弥漫。
黑平原上,桑德军扎着连绵的营帐,旷野上散落着一堆堆露宿的士卒。他们裹着随身的衣物、被褥、毛毡,几十人或百人挤作一团,紧紧靠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对抗刺骨的寒意,熬过料峭春寒。
冻风卷着尘沙,掠过赫尔斯镇外通往黑平原的官道。九千夏牧精锐列于官道旁的休耕田地间,冻土坚硬,铁甲与皮靴将地面踏得紧实如石。
将士衣甲以黄、白二色为主,浅黄战袍、白色披帛与冷铁铠甲相映,阵列铺展,如金浪覆野,一望无边。
大军之中,旌旗如林。
最中央矗立着夏牧万户长的黄底黑狼大纛,黑狼昂首扬爪,气势凶烈,是全军魂帜。
其下,前军、中军、后军、辅兵各阵,皆立分阵将旗,同样黄底黑狼,只是形制稍小;更有面面千夫长、百夫长旗错落排布,风一吹动,狼旗同展,猎猎震天。
阵前还立着九足黑旄纛,苏鲁锭矛尖寒光凛冽,与狼旗交相辉映,同铸军魂。
通天巫首慈乌勒缓步而出,青袍曳地,花白长髯垂胸,眼如深夜寒空,步履从容。他引燃柏枝,青烟袅袅,柏香四溢,为大军祭祷平安。角号低鸣,战鼓轻擂,声息沉厚。夏牧万户长身披重甲手按刀柄,率亲卫诸将立于首慈乌勒身侧。
首慈乌勒望着这支以步卒为主的大军,心底尽是苍凉。他深知:
游牧部族的根基,从来不在城池,而在马背。骑兵是他们的刀锋,草场是他们的粮仓,马群是他们的命脉。可一旦与定居文明陷入长期鏖战,这套赖以生存的体系,便会一点点崩解。
连年征战,战马死伤无数;更要命的是,草场被践踏、牧人被征调、马群无法正常繁衍。新生的战马跟不上消耗的速度,优良的种马越来越少,整个部族的骑兵规模,便一年少于一年。
骑兵少了,机动性弱了,仗却还要打。于是,那些原本骑在马上的战士,不得不下马步战。原本以轻骑奔袭、弓骑游走为长的游牧军队,渐渐被迫转为步兵列阵、阵地固守。
越往后打,骑兵越是精锐化、小众化;越往后打,步兵越是规模化、主力化。
到最后,游牧帝国虽依旧披着草原的外衣,军队的核心却早已不是铁骑,而是一支以步兵为主,依靠城池与阵地作战的常规军队。他们失去了草原的速度,也失去了游牧的灵魂。
而当漫长的厮杀终于落下帷幕,这支早已褪去草原锐气、丢掉游牧锋芒的部族军队,终究凭借人数与韧性,冲破了农耕民族的最后一道防线,将这片阡陌纵横、城郭连绵的土地,尽数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短暂的胜利狂欢过后,部族的首领与战士们却猛然发觉,马背之上打下的江山,想要在土地之上坐稳,竟是比浴血征战还要艰难百倍的事情。
如今,当他们真正扎根在农耕土地上,要面对的,便不再是刀兵相向的敌人,而是全然陌生的治理难题。他们习惯了逐水草而居,不懂阡陌田亩的耕种之法;习惯了部落联盟的松散统治,不懂户籍赋税、城池管理的森严规矩;习惯了以掠夺与放牧为生,不懂如何安抚定居的百姓、维系农耕的根基。
曾经在战场上被迫改变的,只是军队的模样;而如今要在统治中面对的,却是整个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的剧烈碰撞。从马背逐猎到落地治国,从草场奔袭到城池安居,他们失去的不仅是草原骑兵的灵魂,更要直面一整套与自身血脉相悖的生存法则。一场远比疆场厮杀更残酷、更漫长的考验,才真正拉开了序幕。
此时吉时已到,通天巫首慈乌勒举起盛着马奶酒的木杯,神情肃穆而威严。
夏牧万户长双手接杯,将酒杯高高举过头顶,面向苍天敬拜长生天,沉声祝祷:“求上天庇佑我三军,旗开得胜,不负王命。”
礼成之后,夏牧万户长翻身上马,手扶苏鲁锭,神色肃然望向阵前。
一旁的通天巫手捧鎏金木匣,缓步上前,将承载着可汗旨意的敕令,恭敬奉至他面前。
万户俯身,双手稳稳接过,再缓缓高举过顶,昭告九千将士。
待全场鸦雀无声,他沉声宣告,字字如铁,响彻旷野:
“可汗敕令——犁庭扫穴,荡平桑德王都!”
话音一落,前排先应,后排紧随,九千人的呼喊如浪潮般层层铺开:
“遵可汗敕令!”
“荡平桑德王都!”
声浪此起彼伏,卷过原野,久久不息。
夏牧万户长双手将敕令郑重收回,交由亲卫妥善护持,随即长刀一指,厉声断喝:
“开拔!”
前队精骑率先踏碎冻土,铁甲铿锵,重骑如墙推进,黄白衣甲连绵不绝,狼旗如海涌动,大军如铁流,沿官道向着尖峰要塞、向着黑平原,浩荡出征。
同一天,另外三镇外田野的官道上,三支队伍也在举行出征仪式。
赫仑镇外的原野上,风卷着枯草,八千余步骑阵列如铁。
七千桑德降卒——如今的夏牧协从军,肃立在前。他们依旧穿着原本的桑德蓝色甲胄,甲片陈旧却整肃,胸前、后背各缝一方固定的黄绣方补,绣着夏牧的徽记,醒目如印。铠甲之外,主布料:披风、护腕、束腰、领巾,一律是夏牧的明黄与素白,远远望去,蓝甲缀以黄白饰件,分明是归降之师,再无半分旧主痕迹。
队伍右侧,一千夏牧正规骑兵,一色黄白战甲,鞍鞯鲜明,旗幡猎猎,是此战真正的王师精锐。
阵前高台上,夏牧副万户按剑而立,面色沉肃。他身侧,立着赫仑镇大贵族、归降老将卢修斯·沃斯泰德。此人须发半白,身形挺拔如老松,一身蓝底鎏金重铠,甲沿镶金边,纹饰沉肃,胸背是铜铸彩绘将牌,黄底白纹,铸夏牧徽记,威严慑人。他外披黄缎白边披风,颈间系黄色领巾,一眼便知是降将之中的首座,位高权重。
阵前香烟袅袅,随军巫师身着素色法袍,手持骨杖,缓步上前。他以马奶酒洒地,诵念祝词,祭拜长生天,祈求战事顺遂、兵锋得利。鼓声三响,巫师挥杖祭旗,夏牧大旗与协从军旗一同扬起。
礼毕。
副万户拔剑前指,声震原野:
“目标——苍鹭关,开拔!”
卢修斯·沃斯泰德翻身上马,七千协从军、一千夏牧铁骑,如洪流涌动,甲叶铿锵,旗色分明,向着苍鹭关方向,浩荡而去。
洛恩镇外田野,六千兵马列阵以待。四千夏牧正规军尽着黄白战甲,两千协从军则是蓝甲配胸背黄绣方补,黄白布饰鲜明。
夏牧副万户立于阵前,通天巫身着法袍,洒酒祭天,祈长生天庇佑,仪式简短肃穆。
礼成之后,全军拔营,自洛恩镇开赴石桥渡。
维伦加镇郊,七千人阵列整齐。五千夏牧主力军甲胄鲜明,两千协从军沿用蓝甲配夏牧标识的装束。
随军巫师伴同夏牧副万户,行祭旗敬天仪式,鼓声落罢,军令传出。
大军整队出发,直奔红石岭。
黑平原各支驻军的营地上升起袅袅炊烟,亿九陵的目光掠过周围的袅袅炊烟,忽然顿住了。
在昨日刚抵达营地的五千名桑德援军中,他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盖伦骑士。不止是他,那些曾在石溪庄园并肩战斗过的骑士扈从、民兵,此刻也混在这支仓促集结的队伍里,衣甲单薄,面色疲惫。
他们没资格挤进军帐驻扎,只能缩在荒野一处背风的角落里,靠着土坡熬过了一夜。此刻几个人正弯腰捡拾地上的枯枝,指尖冻得发红,打算生火煮上今天的第一顿热饭。
亿九陵带着乌尔,缓步走了过去。
盖伦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眼便瞧见身着百夫长皮甲的亿九陵,与他身边侍从装束的乌尔,心中瞬间明白了什么,连忙放下手里的木柴,行了个礼。
“大人。”
亿九陵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这群熟悉的面孔,声音低沉:“石溪庄园,现在怎么样了?”
盖伦叹了口气,眼底掠过几分无奈,缓缓开口:
“桑德为了这场决战,几乎掏空了家底。王都那边催得紧,瓦里昂伯爵能调动的正规战力本就不多,只能把能抓的、能征的民夫充作民兵,一股脑全收拢过来,东拼西凑,才勉强攒出这五千人的队伍。
石溪庄园剩下的骑士扈从和民兵人数远远不够,我又去了周边七个村子征兵。除了落石村与溪田村硬顶着不肯交人,其余五村,都被我再一次强征人手,五村勉强凑出百十来号人,一并带上了前线。
至于不肯交人的落石村和溪田村,也没能置身事外。两村不出兵,便催缴粮草,足足多交了三个月的粮,全都作为战前物资,跟着大军一同运到了前线。”
一番话下来,荒野间只剩枯枝摩擦的轻响,风卷着寒气掠过,所有人都沉默着。
“这场仗,早已把这片土地的最后一点气力,都榨干了。”
盖伦说完,低头攥紧了手里的柴枝,指节泛白。
他不是抱怨,只是陈述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这五千人,与其说是援军,不如说是一群被推上前线的、勉强能拿兵器的百姓。
亿九陵没有说话,只是望向远处那片黑压压的营地。炊烟稀稀拉拉,士兵们大多面黄肌瘦,盔甲残缺,连像样的长矛都凑不齐。所谓大军,不过是用无数普通人的性命,硬堆出来的一道防线。
“落石村、溪田村……”亿九陵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沉了下来,“他们肯多交三个月粮,已经是尽了全力。”
盖伦苦笑一声:“大人,村里的存粮本就不多。这三个月粮一交,冬天还没过完,老弱妇孺就得靠草根树皮熬日子。可瓦里昂大人说了,要么交人,要么交粮,没有第三条路。”
风更冷了,刮过黑平原的荒野,寒意透骨。
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那是盖伦刚带来的民兵,他冻得嘴唇发紫,神情十分疲惫。
亿九陵看着这群人,心里像压了一块冰冷的石头。
他们不是精锐,不是勇士,只是一群守着家园、却被战火卷进来的普通人。可现在,他们要面对的,是装备精良、悍不畏死的敌军。
“火生起来了。”
有人低低说了一句,微弱的火苗在枯枝下跳动,映亮了一张张疲惫却倔强的脸。
陶罐架在火上,水还没开,却已是这荒野里唯一一点暖意。
亿九陵沉默片刻,想说点什么,安慰安慰大家,鼓舞一下士气,嘴唇动了动,却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语。
周围拾柴的民兵们也纷纷把柴草抱了过来。
火越烧越旺,炊烟缓缓升起,混在清晨的风里,飘荡在这方战场。
新的一天,开始了。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六十一章 四路大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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