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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路越走越窄，骡车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赵铁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手里的鞭子甩得啪啪响，骡子被他催得一路小跑，板车在碎石路上颠得几乎要散架。永禄用右手死死抓着车板，左胳膊吊着绷带被颠得一晃一晃的，疼得额头上青筋直跳，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林老太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稳住他，另一只手牢牢地按着包袱。她的脸色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复杂得很。

    痛快。是真的痛快。

    那两个打手被她一个照面就放倒了，林大宝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头都不敢回。这一仗打得漂亮，不仅解了眼前的围，更重要的是让大房那边知道——她林王秀兰不是好惹的。

    但痛快归痛快，林老太心里很清楚，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戏，还在后头。

    “铁柱，”林老太拍了拍赵铁柱的后背，“到了前面镇上，找个地方歇歇脚，换匹快马。”

    赵铁柱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些不解：“大娘，换马？骡子不是挺好的吗？”

    “骡子耐力好，但跑不快。”林老太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前方蜿蜒的山路上，“咱们得赶在大房那边反应过来之前回到家。林大宝跑了，他一定会抄近路先回去报信。咱们要是走慢了，到家等着咱们的可就不是一两个打手了。”

    赵铁柱脸色一凛，用力点了点头，手里的鞭子又甩了一下。

    骡子撒开蹄子跑了起来。

    午时刚过，骡车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但该有的都有。赵铁柱把骡车赶到车马行，林老太二话不说，掏出十两银子买下一匹枣红马，又花了二两银子配了一辆轻便的板车，把原来的骡车和骡子折价卖给了车马行。

    换马如换刀。

    枣红马跑起来比骡子快了将近一倍，板车也轻便了许多，车轮碾在路面上声音都轻了。赵铁柱坐在车辕上，握着缰绳，整个人都精神了。

    “大娘，照这个速度，后天就能到永宁县！”

    林老太点了点头，从包袱里摸出两个肉包子递给他，又递了一个给永禄：“先吃点东西垫垫，天黑之前要赶到下一个镇子，不能停。”

    三个人就着水囊里的凉水，把肉包子囫囵吞了下去。永禄吃得慢，左胳膊不方便，只能用右手拿着包子，一口一口地啃。林老太看着他吃，心里那股又酸又疼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沈云容好好看看他。让她知道，她的男人还活着，回来了，囫囵着回来了。

    马不停蹄地赶了一下午的路，天擦黑的时候，三个人到了一个叫石桥镇的地方。

    林老太找了一家干净的客栈，要了两间房。她和永禄一间，赵铁柱一间。安顿下来之后，她去灶房借了人家的锅灶，给永禄熬了一碗鸡汤面。

    永禄吃了一碗面，又喝了大半碗鸡汤，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林老太让他早点睡，他听话地躺下了，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林老太坐在床边，从空间里摸出一张地图，借着油灯的光看了起来。

    从石桥镇到永宁县，还有不到两百里的路。按照枣红马的速度，明天一整天都在赶路，天黑之前能到清河县，在清河县住一晚，后天中午就能到家。

    她在地图上用手指划了一条线，确认没有遗漏，才把地图收了起来。

    正要吹灯睡觉，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大娘，您睡了吗？”是赵铁柱的声音。

    林老太起身开了门，赵铁柱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脸被走廊里的灯笼映得红彤彤的。

    “大娘，我看您今天在风里坐了一天，怕您着凉，让灶房煮了碗姜汤。”

    林老太接过姜汤，心里暖烘烘的。这个年轻人，看着粗手粗脚的，心却细得很。

    “铁柱，进来坐。”

    赵铁柱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他看了一眼床上睡着的永禄，压低声音说：“大娘，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

    “说。”

    “等回了永宁县，我想先回老家看看我娘。”赵铁柱搓了搓手，“我出来这么久了，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看完我娘，我再回来找您。”

    林老太喝了一口姜汤，点了点头：“应该的。你娘一个人在老家，肯定惦记你。回去好好陪陪她，等安顿好了再回来，不着急。”

    赵铁柱眼眶有些发红，低下头嗯了一声。

    “铁柱，”林老太放下姜汤碗，看着他的眼睛，“你回去之后，要是你娘愿意，就接她一起过来。咱们人多热闹，相互也有个照应。”

    赵铁柱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大娘，您说的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假话？”

    赵铁柱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他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声音又哽又哑：“大娘，我从小就没爹，我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多少苦……我当兵那会儿，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娘。现在有了您这句话，我……”

    他说不下去了，别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老太没有安慰他，只是把姜汤碗推到他面前：“把姜汤喝了，回去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赵铁柱端起碗，一口把姜汤灌了下去，站起来朝林老太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了。

    林老太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孩子，也是个苦命人。

    第三天，天不亮三个人就起来了。

    枣红马歇了一夜，精神抖擞，蹄子在青石板路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赵铁柱把板车检查了一遍，给车轮上了油，又在车板上多铺了一层干草和棉被，让永禄坐得更舒服些。

    “驾！”

    枣红马撒开蹄子跑了起来，板车在官道上飞驰，路边的树木和田野飞速地向后倒退。

    永禄靠在棉被上，看着越来越熟悉的景色，心跳越来越快。

    离家两个多月，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回不来了。在军营里的那些夜晚，他躺在冰冷的床铺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和狼嚎，想的全是家里的事。想云容的身子好些了没有，想巧儿是不是又长高了，想妞妞会不会叫爹了，想爹娘是不是还在生他的气。

    现在他真的回来了，坐在回家的车上，离那个破旧却温暖的偏房越来越近。

    他忽然有些害怕。

    不是怕别的，是怕这是一场梦。怕自己一觉醒来，还躺在军营的营帐里，胳膊上的伤口还在疼，发着高烧，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娘，”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我不是在做梦吧？”

    林老太看着他，伸手在他没受伤的右胳膊上拧了一把。

    “疼不疼？”

    “疼。”

    “那就不是做梦。”

    永禄咧了咧嘴，笑了。那笑容憨憨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跟以前那个老实巴交的林永禄一模一样。

    林老太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她把脸别过去，假装看路边的风景，偷偷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午时刚过，枣红马跑进了永宁县的地界。

    又过了半个时辰，林家村的轮廓出现在了前方。村口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村里的烟囱冒着炊烟，鸡鸣狗吠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发生了什么大事。

    但林老太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经在涌动了。

    “铁柱，在村口停一下。”

    赵铁柱勒住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停了下来。

    林老太从车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裳和头发，拍了拍身上的灰。她把永禄扶下车，让他靠着自己站好。

    “永禄，你自己能走吗？”

    “能。”永禄挺直了腰板，虽然左胳膊还吊着绷带，脸色也还有些苍白，但整个人站得笔直，精神头很好。

    林老太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赵铁柱：“铁柱，你把车赶到后院去，别从正门进。我跟永禄从村口走进去。”

    赵铁柱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安排，但还是照做了。他赶着板车绕到了村后的那条小路，从后门进了院子。

    林老太扶着永禄，慢慢地走进了村子。

    村口老槐树下有几个妇人在做针线活，看见林老太扶着一个人走过来，先是没认出来，等走近了，才有人惊呼了一声。

    “哎呀！这不是林家的永禄吗？！”

    “永禄回来了？！”

    “老天爷，你不是去当兵了吗？怎么伤成这样？”

    妇人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林老太笑着应付了几句，说永禄在军营里受了伤，她把人接回来养伤。别的什么都没说。

    但她知道，不出一个时辰，这个消息就会传遍整个林家村。

    传到大房耳朵里。

    林老太扶着永禄走进院子的时候，偏房的门猛地从里面推开了。

    沈云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盆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衣裳散了一地。

    她看着永禄，一动不动地看着，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

    嘴唇在发抖，眼眶在发红，泪水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终于没忍住，哗地流了下来。

    永禄也看着她，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地弯了上去，弯出一个又憨又傻的笑容。

    “云容，我回来了。”

    沈云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过来一头扎进永禄怀里，双手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襟，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永禄用右手环住她的肩膀，把她搂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眼泪也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巧儿和妞妞从屋里跑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住了。

    巧儿先认出了永禄，嘴巴一张，喊了一声“爹——”，声音又尖又亮，带着哭腔，整个人扑过来抱住了永禄的腿。

    妞妞还不太认得，躲在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高高大大的男人。

    永禄蹲下来，用右手把妞妞也揽过来，一手搂着一个女儿，把脸埋在巧儿的头发里，哭得像个孩子。

    林老太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一幕，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林国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站在她旁边，一只手背在后面，另一只手偷偷地擦眼睛。

    “老头子，”林老太的声音又哑又轻，带着笑，也带着泪，“我把儿子带回来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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