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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骡车出了南城门，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宣化府城南的路比北边好走些，路面宽阔平坦，两旁的田地虽然收了庄稼，但至少没有那些坑坑洼洼的大坑。林老太坐在板车上，一只手扶着永禄，一只手搭在包袱上，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身后。

    那辆马车跟得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一箭地的距离。车帘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但从车辙的深度来看，车上至少坐了两个人，加上车夫，至少三个。

    赵铁柱赶车的技术很好，骡子在他手里走得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他没有回头看，但从他微微绷紧的肩膀能看出来，他也知道后面有尾巴。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个岔路口。

    往左是官道，路宽人少，直通清河县；往右是一条山路，窄得多，但路程能缩短将近一天。

    林老太拍了拍赵铁柱的后背：“走右边。”

    赵铁柱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右边那条山路他走过，崎岖难行，有些地方连两辆马车错车都费劲，而且沿途人烟稀少，万一出了什么事，喊破喉咙都没人听见。

    但他看见林老太的眼神，就知道她不是走错了路，而是故意的。

    “驾。”赵铁柱把缰绳往右一带，骡车拐进了山路。

    身后那辆马车在岔路口停了一下，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林大宝。他朝骡车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咬了咬牙，跟车夫说了句什么，马车也拐进了山路。

    山路果然不好走。

    路面铺着碎石子，车轮碾上去咯吱咯吱地响，颠得板车上下跳动。永禄的胳膊还没好利索，被这一颠，疼得龇了龇牙，但他咬着嘴唇没吭声，只是用右手死死地抓着车板。

    林老太把一床棉被叠起来垫在他背后，让他靠着舒服些。

    “娘，后面有人跟着咱们？”永禄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嗯。”

    “是大宝？”

    “嗯。”

    永禄沉默了。他靠在棉被上，眼睛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了一句：“娘，我不想跟他动手。”

    林老太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又酸又疼。这个儿子，被人欺负到这个份上，心里想的还是“不想跟他动手”。不是不敢，是不忍。

    “不用你动手，”林老太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只管坐车，剩下的交给我。”

    山路越走越深，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路旁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河床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偶尔有一汪浅浅的积水，映着天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段陡坡。

    坡不算太长，但坡度很大，路面坑坑洼洼的，还有几块大石头横在路中间。赵铁柱勒住骡子，跳下车看了看路况，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凝重。

    “大娘，这段坡不好走，车轮容易打滑。我一个人不行，得有人帮忙推车。”

    林老太看了一眼身后的路。那辆马车还没跟上来，但听声音也不远了，车轮碾在碎石路上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铁柱，你先推车。永禄，你也下来帮忙，用右手搭一把就行。”

    永禄应了一声，从车上跳下来，站在车尾，用右手撑住车板。赵铁柱牵着骡子的缰绳，一边吆喝一边往上拉。骡子四蹄蹬地，脖子上的鬃毛竖起来，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林老太没有去推车，她站在路边，从袖子里摸出那根装满辣椒面的竹管，掰开蜡封，塞在腰间。又从包袱里抽出那把从现代带来的军用匕首，别在腰后。

    身后的马车出现在视野里了。

    车夫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车帘掀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林大宝，另一个是三十五六岁的黑脸汉子，膀大腰圆，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家伙。

    马车在坡底停下来。黑脸汉子跳下车，仰头看了看正在爬坡的骡车，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老太婆，车坏了？要不要帮忙？”

    林老太站在路中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用。”

    黑脸汉子呵呵笑了两声，不紧不慢地往上走。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一头盯上猎物的野兽，不着急扑上去，先把猎物的力气耗光。

    车夫也跳下来了，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朝林老太逼过来。

    林大宝坐在马车上没有动，他的脸色很复杂，有紧张，有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厉。

    “奶奶，”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从上面传下来，被风吹得有些散，“您把二叔留下，自己回去，我保证不伤您。”

    林老太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

    “大宝，你爹娘让你来的？”

    林大宝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黑脸汉子已经走到林老太面前不到五步远的地方了。他停下来，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老太婆，我们不想为难你。你把你儿子交出来，我们带他回去，这事儿就完了。你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林老太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骡车旁边。赵铁柱已经把骡车拉上了坡顶，正牵着骡子掉头，准备往下冲。永禄站在车旁，右手攥着一根扁担，指节泛白，脸色铁青。

    “娘，您上车。”永禄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很坚定，“我来挡着。”

    林老太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你胳膊还没好，别逞能。”她把永禄推到车后面，自己站到了最前面，面对着黑脸汉子和车夫两个人。

    两个人高马大的壮汉，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荒唐。

    赵铁柱急得直跺脚：“大娘！您别犯糊涂！让我来！”

    林老太没理他。她看着黑脸汉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讨好，而是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像是在说——“你们上当了。”

    黑脸汉子心里一凛，还没反应过来，林老太的手已经从腰间抽出了那根竹管，对准他的脸猛地一掰。

    一股辛辣刺鼻的红色粉末喷了出来，直扑黑脸汉子的眼睛和口鼻。

    “啊——！”

    黑脸汉子惨叫一声，双手捂住脸，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脚下绊到一块石头，一屁股摔倒在地。他的眼睛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用烧红的烙铁烫了一样，眼泪哗哗地流，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连喊都喊不出声了，只能在地上打滚。

    车夫愣了一下，伸手去摸腰间的刀。

    林老太没给他机会，右手一扬，那把军用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直直地扎进了车夫的大腿。

    匕首锋利得很，一刀下去连骨头都切开了。车夫惨叫一声，单腿跳了两下，扑通跪在了地上，双手捂着大腿，鲜血从指缝间汩汩地冒出来。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前后不过几个呼吸。

    赵铁柱看呆了，张着嘴半天没合拢。永禄也愣住了，手里的扁担差点掉在地上。

    林老太把竹管扔了，弯腰从黑脸汉子腰间摸出一把短刀，掂了掂，扔给赵铁柱。又从车夫大腿上拔出自己的匕首，在车夫的衣服上擦干净血迹，收回了腰间。

    她抬头看向林大宝。

    林大宝还坐在马车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被钉在了车板上一样，一动不动。

    “大宝，”林老太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山谷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不是要带你二叔回去吗？来，自己下来。”

    林大宝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他的腿在发抖，牙齿在打架，眼眶红红的，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了。

    “奶奶，我……”

    “你别叫我奶奶，”林老太打断了他，声音冷得能结冰，“我没有你这样的孙子。你爹娘没有教过你怎么做人，我今天替他们教你一课。”

    她一步一步地朝马车走过去。

    林大宝终于崩溃了，从马车上跳下来，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跑了几步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头都不敢回。

    林老太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看着林大宝的背影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赵铁柱走过来，把黑脸汉子和车夫绑了，用绳子捆在路边的树上。两个人一个眼睛肿得睁不开，一个大腿上扎了个血窟窿，谁也跑不了。

    “大娘，这两个人怎么办？”

    “让他们在这儿待着，等路过的行人看见，自然会放了他们。”林老太拍了拍手，转身上了骡车，“走吧，赶路要紧。”

    骡车重新上了路，这一回走得快了不少。赵铁柱把骡子赶得飞快，板车在山路上颠簸得厉害，但没有一个人喊停。

    永禄坐在车上，看着林老太的侧脸，看了很久。

    “娘，”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哽，“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老太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原主那个又懦弱又偏心的老太太，怎么可能有今天的这番胆识和手段？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人是会变的。”

    永禄没有再问。

    但他看着林老太的目光，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林老太在他眼里，是那个偏心眼、抠门、对他和他媳妇孩子不闻不问的娘。而眼前的这个林老太，是千里迢迢赶到边关来救他、一个人对付两个壮汉、把他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娘。

    他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娘，但他知道，他要好好活着，以后好好孝顺她。

    傍晚的时候，骡车到了清河县。

    林老太没有进城，在城外找了一家偏僻的客栈住了下来。她要了一间大房，三个人挤一挤，凑合一晚。

    夜里，永禄睡得很沉，赵铁柱也打起了呼噜。

    林老太躺在靠窗的位置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把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林大宝跑了，但她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个开始。林大宝回去之后，大房那边会怎么反应？是收敛一些，还是变本加厉？陈虎那边能不能恢复过来？他答应作证的事还算不算数？

    还有灾荒，她记得原书里的时间线，灾荒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开始了。她必须在这之前赶回家，把一家老小安顿好，然后带着他们南下逃荒。

    一件一件来，急不得。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手腕上的空间印记微微发热，像是在提醒她——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底牌。

    她弯了弯嘴角，沉沉睡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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