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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禄的烧反反复复地折腾了三天。

    第一天夜里又烧起来了，烧到四十度，整个人滚烫得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林老太一宿没睡，用温毛巾一遍一遍地给他擦身子降温，又从空间里拿了退烧药和消炎药，混在粥水里喂给他。天亮的时候，烧终于退了一点，但还是三十八度多。

    赵铁柱帮不上什么忙，就主动揽下了喂骡子、买柴买水的活计，偶尔在灶房里帮林老太烧火做饭。他话不多，但做事麻利，从不添乱。林老太看在眼里，心里对这个年轻人多了几分好感。

    第二天下午，永禄又清醒了一会儿。

    这回他的眼神比昨天清明了许多，能认出人了。他看见赵铁柱坐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虚弱的笑：“铁柱？你怎么在这儿？”

    赵铁柱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跑出来了，正好在路上遇见大娘，就陪着一起来了。”

    “跑出来？”永禄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了，“也好，那个地方……不是人待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心照不宣的东西。军营里的那些事，不用多说，彼此都懂。

    林老太端着一碗鸡汤进来的时候，看见两个年轻人正低声说着什么，永禄的嘴角竟然带着一点笑意。她的眼眶一热，连忙把鸡汤放在桌上，背过身去假装收拾东西。

    鸡汤是她昨天从现代买的老母鸡炖的，炖了整整两个时辰，肉都脱了骨，汤浓得发白。她在汤里加了黄芪和党参，都是补气血的东西，对永禄这种失血过多又高烧不退的人最是对症。

    永禄喝了小半碗鸡汤，吃了两块鸡肉，又沉沉睡了过去。

    但这一次，他的呼吸平稳了许多，不像之前那样又急又浅，眉头也不那么皱了。

    林老太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终于感到心里那块大石头稍微松动了些。

    第三天，永禄的烧彻底退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觉得浑身像被人拆了重新装过一样，哪儿都疼，但脑子是清楚的。他试着动了动左胳膊，一阵钻心的疼从肩膀一直窜到指尖，疼得他龇了龇牙。

    “别动，”林老太端着药碗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胳膊上的伤口还没长好，大夫说了，至少要养半个月才能动。”

    永禄乖乖地不动了，任由林老太把药碗端到他嘴边，一口气喝了下去。药很苦，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喝完了还舔了舔嘴唇。

    “娘，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等你胳膊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咱们就走。”林老太把药碗收了，从灶房里端来早饭——一碗红枣小米粥，两个白面馒头，一小碟咸菜。

    永禄看着那碗粥，愣住了。

    在他的记忆里，家里的白面馒头是给大哥家的孩子吃的，粥永远都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粥，红枣？那是逢年过节才能见到的东西。

    “娘，这……”

    “吃吧，”林老太把馒头塞进他手里，“你娘现在有银子了，不差这一口吃的。”

    永禄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对上林老太那双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埋头吃了起来。

    粥喝完了，馒头也吃了一个半，永禄的胃口比前几天好了不少。林老太看在眼里，心里踏实了许多。能吃就好，能吃就说明身体在恢复。

    吃完饭，林老太把门关上，在永禄床边坐下来，犹豫了一下，开了口。

    “永禄，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永禄看着她的脸色，心里咯噔了一下：“娘，什么事？”

    “你大哥家那边，知道你受伤的事了。他们不想让你回去。”

    永禄的脸色变了。

    “为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发紧，但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件跟自己有关的事。

    林老太没有隐瞒，把大房那边买通陈虎、想借刀杀人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包括林大宝跑到柳河镇来找陈虎递话、说“人不用留了”的那些事，一个字都没落下。

    永禄听完，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外面街上小贩的叫卖声，能听见赵铁柱在院子里劈柴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军营里传来的号角声。

    “娘，”永禄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大哥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林老太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她也没办法替大房回答。贪心？嫉妒？还是单纯的自私？也许都有，也许远不止这些。

    “永禄，”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很，全是老茧和冻疮的疤痕，“以前的事，咱们不说了。以后的日子，娘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永禄的眼眶红了，他把头别过去，看着墙上那扇小小的窗户。窗外有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娘，我想云容了。”他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还有巧儿和妞妞。我走的时候，妞妞还不太会说话，也不知道现在会不会叫爹了。”

    林老太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会叫了，”她说，声音有些哑，“你走之后没几天，她就会叫了。叫的是‘爹爹’，两个字清清楚楚的。云容教了她好多遍，她学会的那天，高兴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逢人就说。”

    永禄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泪，右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林老太没有劝他不要哭，也没有安慰他，只是握着他的手，陪他坐着。

    有些眼泪，憋在心里太久了，流出来反而是好事。

    过了好一会儿，永禄才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

    “娘，”他的声音比方才平稳了许多，“那个陈虎，他不是坏人，但他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帮了我，我会还他的人情。但他克扣军饷的事，我不能当没看见。”

    林老太看着他，眼里多了几分欣慰。

    这个儿子，老实归老实，心里却有一杆秤，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分得清清楚楚。这样的人，值得她拼了命来救。

    “这事以后再说，”林老太拍了拍他的手，“你先养伤，把身体养好了，比什么都强。”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林老太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永禄熬药、做饭，然后帮他换药、清洗伤口。药铺的张伯每隔两天来换一次方子，说他恢复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照这个速度，再过十天就能下床走动了。

    林老太知道，永禄恢复得快，多亏了她从现代带回来的那些药。消炎药、退烧药、补血的铁剂，还有那些高蛋白的营养品，都是古代没有的东西。她把药磨成粉混在汤里、粥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喂给永禄，效果立竿见影。

    赵铁柱每天都在院子里劈柴、喂骡子、打扫院子，把自己忙得团团转。林老太看他闲不住，又给了他一些银子，让他去街上买些粮食和日用品囤着。灾荒快来了，东西越早囤越好。

    倒是有一件事让林老太有些在意。她在药铺住了五天，陈虎一次都没来看过永禄。她托赵铁柱去打听了一下，得到的消息是：陈虎被上官叫走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没人知道。

    林老太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但眼下她顾不上陈虎，先照顾好永禄再说。

    第七天，永禄能坐起来了。

    他靠在床头上，右胳膊已经能活动自如，左胳膊还吊着绷带，但已经不那么疼了。林老太给他换药的时候看了看伤口，刀伤很深，但缝合得不错，肉芽组织长出来了，没有化脓的迹象。

    “娘，我想下床走走。”

    “不行，再养两天。”

    “我已经好了，躺了这么多天，浑身的骨头都硬了。”

    林老太拗不过他，只好把他扶起来，让他扶着墙慢慢走了几步。永禄的腿有些发软，但走几步就适应了，还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赵铁柱站在门口看着，咧嘴笑了。

    “永禄哥，你胖了。”

    永禄低头看了看自己，好像确实比前几天圆润了一些。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嘿嘿地笑了两声。

    林老太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两个年轻人说笑，嘴角弯了弯，转身去给永禄炖鸡汤。

    第二天，她打算去街上再多买些肉和骨头，给永禄炖汤补身子。刚走到药铺门口，赵铁柱从外面匆匆跑了进来，脸色很不好看。

    “大娘，出事了。”

    林老太的心一沉：“什么事？”

    “陈虎回来了，但他被人打了，伤得不轻。”赵铁柱压低声音，“听说是因为他藏了永禄哥的事被人告发了，上官把他抓去打了三十军棍，还撤了他的百夫长。”

    林老太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谁告的密？”

    赵铁柱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说了三个字：“林大宝。”

    林老太的手猛地攥紧了。

    林大宝那天跪在她面前说“我错了”，转头就去告了密。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比他的爹娘更狠，更毒，更不留余地。

    她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怒气压了下去。

    “陈虎现在在哪儿？”

    “在他自己家里，躺在床上养伤呢。”赵铁柱说，“孙快脚说他伤得不轻，但死不了。他还托孙快脚带了一句话给大娘。”

    “什么话？”

    赵铁柱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陈虎说——‘让你娘小心，大房那边已经知道她在宣化府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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