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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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不亮,林老太就起来了。
她把东西收拾好,退了房,套了骡车,跟赵铁柱一人一碗热粥灌下去,天刚蒙蒙亮就出了柳河镇。骡车没有往北走,而是往东北方向拐,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小路,直奔宣化府城。
宣化府城比柳河镇大了不知多少倍,城墙高耸,城门宽阔,进出的人络绎不绝。但城里的气氛明显紧张,街上巡逻的士兵比百姓还多,时不时就有骑兵呼啸而过,扬起一片尘土。
林老太按照陈虎给的地址,找到了城西的济仁堂药铺。
药铺不大,夹在一家布庄和一家粮铺中间,门脸窄窄的,招牌也有些褪色,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林老太让赵铁柱在外面看着骡车,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药铺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瘦瘦的,戴着老花镜,正在柜台上捣药。看见林老太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抓药?”
“找人。”林老太把陈虎给的木牌放在柜台上,“陈队长让我来的。”
老头拿起木牌看了看,又看了林老太一眼,没多问,朝里间努了努嘴:“后院,左手第二间。”
林老太攥着那块木牌,穿过药铺的里间,推开后门,走进了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收拾得还算干净,墙角堆着几筐药材,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
左手第二间,门半掩着。
林老太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板上,忽然有些不敢推开。
她害怕。
她怕推开门,看见的是一个已经不行了的儿子;怕自己千里迢迢赶来,最终还是来不及。
手在发抖,眼眶在发烫,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把门推开了。
屋子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条半旧的棉被,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眶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干裂出血,脸色蜡黄蜡黄的,没有一丝血色。即便瘦成这样,林老太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是她的儿子,林永禄。
他的左胳膊露在被子外面,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从肩膀一直缠到手腕,上面还渗着淡黄色的药汁。
林老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没有出声,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的。
烧还没退。
林老太把手缩回来,使劲擦了擦眼泪,从空间里摸出一支体温计——她前几天从现代带过来的,电子式的,不用甩。她趁着没人看见,把体温计塞进永禄的腋下,等了一会儿,拿出来一看——三十九度四。
高烧。
她又在空间里翻了翻,找出一盒退烧药,布洛芬胶囊。她把胶囊掰开,把里面的药粉倒进碗里,兑了些温水搅匀,然后把永禄的头轻轻抬起来,靠在自己肩膀上,把药水一点一点地喂进他嘴里。
永禄迷迷糊糊的,嘴巴动了动,本能地吞咽了几口,又昏睡了过去。
林老太把他放回枕头上,把被子掖好,起身出了门。
院子里有一个小灶房,灶台上落了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用了。林老太动手把灶台收拾干净,从空间里拿出一小袋大米、几颗红枣、一小块姜,熬了一锅浓浓的米粥。粥里加了红枣和姜丝,又放了一勺红糖,熬得稠稠的,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味。
粥熬好了,她端着碗回到屋里,永禄还没醒。
她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把粥吹凉了,喂给他。永禄烧得迷迷糊糊的,但还是本能地张嘴吞咽,一碗粥喂了小半个时辰,才堪堪喂完。
喂完了粥,林老太又用温水给他擦了脸和手,把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枕头套换了下来——从空间里拿了一个现代的枕套,纯棉的,软和。反正没人看见,舒服最要紧。
忙完这些,她才在椅子上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赵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看着床上躺着的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进来吧。”林老太说。
赵铁柱走进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眼眶有些发红。他蹲下来,把永禄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轻轻地放回了被子里。
“永禄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醒着的人说话,“你娘来了,你不用怕了。”
永禄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林老太凑近听了听,听清楚了。
“娘。”
只有一个字,含混的,虚弱的,像是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林老太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永禄的手。
“娘在呢,”她说,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娘在这儿,永禄,娘来了。”
永禄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轻轻地攥住了林老太的手。
就那么轻轻地一下,林老太哭得浑身发抖,趴在床沿上,把脸埋在手臂里,哭得像个孩子。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抬起头擦干眼泪,发现赵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下她和永禄两个人。
林老太在床边坐了很久,看着永禄瘦削的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原书里的林永禄,死在了战场上,死在了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可他还那么年轻,二十六岁,有妻有女,孝顺踏实,本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这辈子,她来了,她就不会再让那些事发生。
傍晚的时候,永禄醒了。
他先是动了动手指,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那目光起初是涣散的、迷蒙的,过了一会儿才渐渐聚焦,落在床边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妇人身上。
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眼前的人是谁。
“娘?”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但那个字叫得真真切切的。
林老太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烧退了一些,但还是烫手。
“醒了?饿不饿?锅里还有粥,我给你盛一碗。”
永禄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娘,”他说,声音发哽,“您怎么来了?”
林老太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心里的酸楚又涌了上来,但她忍住了,笑了笑说:“来接你回家。你媳妇在家等着你呢,还有巧儿和妞妞,都等着你回去。”
永禄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瘦削的脸颊流了下来,流过干裂的嘴唇,流进耳朵里。
他想抬手擦眼泪,但左胳膊抬不起来,只能用右手胡乱地抹了一把。
“娘,我对不起您。”
“说什么胡话,”林老太把粥碗放在床头,拿手帕给他擦了擦脸,“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是我对不起你。以前那些事,都是娘糊涂了,以后不会了。”
永禄怔怔地看着她,目光里有惊讶、有感动、有委屈,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别过头去,无声地流着泪。
林老太没有打扰他,把粥碗端过来,一勺一勺地喂给他。
永禄喝了半碗,摇了摇头,说喝不下了。林老太没有勉强,把碗收了,又给他擦了脸和手,把被子重新掖好。
“好好养着,等你能下床了,咱们就回家。”
永禄点了点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弯了一点,像是在笑。
那笑容很淡,很勉强,但那是林老太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夜里,林老太在永禄床边打地铺,赵铁柱睡在外面的骡车上。三个人隔着一道门,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都没有说话。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林老太躺在地铺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永禄的伤要养好,至少要半个月才能上路;这半个月里,她要瞒着大房那边,不能让他们知道永禄还活着;等永禄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就雇一辆大车,把永禄拉回永宁县,一家团圆。
至于大房那边买凶杀人的账,等回去了再慢慢算,一笔一笔地算。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手腕上的空间印记散发着微弱的温热,像是在提醒她,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有空间,有底气,有决心。
这一世,她要把所有的账都算清楚,把所有的恶都摆到明面上来,让该受惩罚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窗外传来赵铁柱的鼾声,此起彼伏的,像一首不成调的歌。
林老太听着听着,慢慢地睡着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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