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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临的时候，柳河镇起了风。

    风从北边刮过来，裹着黄沙和枯叶，打在脸上生疼。林老太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走在赵铁柱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镇北的土地庙赶。

    今晚的风比昨晚大了许多，吹得路边的树枝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四下里一片漆黑，只有赵铁柱手里那盏灯笼发出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摇晃晃的，随时都要熄灭的样子。

    土地庙还是那座土地庙，破墙、破瓦、破门，四面透风。

    但今晚庙里的人，比昨晚多了一个。

    陈虎已经到了，坐在昨晚那块石头上，手里攥着酒壶，旁边站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腰里别着刀，一看就是他的亲兵。孙快脚蹲在墙角里，看见林老太进来，朝她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事情有门。

    林老太的目光在庙里扫了一圈，没有看见林大宝。

    她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不见最好，见了面她怕自己控制不住，当场把那个白眼狼的腿打断。

    “陈队长，”林老太在陈虎对面站定，不卑不亢，“消息打听到了吗？”

    陈虎仰头灌了一口酒，用手背擦了擦嘴，朝那个亲兵摆了摆手。亲兵退到庙门外头去了，但站的位置离门口不远，里面的说话声他听得一清二楚。

    “老太婆，你挺厉害啊。”陈虎放下酒壶，歪着头打量林老太，那只没受伤的手在膝盖上拍了拍，“连姓马的都让你给收买了？”

    林老太面不改色：“马掌柜是生意人，谁给银子就给谁办事。我给得起银子，他就替我办事，天经地义。”

    陈虎哼了一声，没接话。

    林老太在他对面蹲下来，跟他平视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陈队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大房那边给了你多少银子，让你‘别留人’？”

    陈虎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往后靠了靠，靠在破墙上，翘起二郎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你既然都知道了，还来问我干什么？”

    “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动我儿子。”

    陈虎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格外狰狞，露出一口黄牙。

    “你儿子还活着。”

    林老太的心猛地一跳，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静静地看着陈虎，等他继续往下说。

    “前天夜里，有人来营里传话，让我把林永禄处理掉。”陈虎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见，“我没答应。”

    “为什么？”

    陈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布包，丢在林老太面前。

    布包落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金属碰撞的声音。林老太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匕首，刀刃上还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什么意思？”

    “有人想让林永禄死在这把刀下面，做成畏罪自杀的假象。”陈虎的目光落在那个布包上，声音没什么起伏，“银子都付了，三百两，让我在军营里动手，神不知鬼不觉。”

    林老太攥着那个布包的手在发抖，但她死死地咬着牙，一声没吭。

    “我陈虎贪财，但不是畜生。”陈虎的语气忽然变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杀人放火的事我干过，打仗杀鞑子，一刀一个，眼睛都不眨。但让我杀自己手底下的兵，还是杀一个老实巴交从来没得罪过人的新兵蛋子——这种事，我干不出来。”

    他顿了顿，又灌了一口酒。

    “所以我把人藏起来了。”

    林老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藏在哪儿？”

    “宣化府城里，一家药铺的后院。我托人把他送过去的，请了大夫给他看伤，开了药。”陈虎看着林老太，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东西，“他的伤不轻，胳膊上的刀伤见了骨头，又烧了好几天，但大夫说了，只要好好养着，死不了。”

    死不了。

    这三个字像一束光，照进了林老太心里那片被恐惧和愤怒笼罩的黑暗里。

    她攥着那个布包的手终于不抖了，深吸一口气，把布包收进了怀里。

    “陈队长，谢谢你。”她说，声音有些哑，但很真诚，“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别谢我，”陈虎摆了摆手，“我这么做不是因为你，是因为那个小子命不该绝。”

    “但你把他藏起来了，大房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陈虎哼了一声：“那个姓林的毛头小子，一个十五六岁的娃娃，也配跟我叫板？他今天又来找我了，说让我再加把劲，银子翻倍。我直接把他骂走了。”

    林老太听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底却没有笑意。

    林大宝被她撞见之后，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了。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在他爹娘的教唆下，已经彻底走上了不归路。

    “陈队长，”林老太从袖子里摸出几张银票，递了过去，“这里是五百两，赎人的银子。另外，我欠你一份人情，将来有用得着我林家的地方，你开口。”

    陈虎接过银票，看都没看就揣进了怀里。他站起身来，从腰间解下一个木牌，丢给林老太。

    “这是通行令牌，拿着它去宣化府城里的‘济仁堂’药铺，找掌柜的张伯，他会带你去见林永禄。”

    林老太接过那块木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一个“陈”字，背面是一个编号。

    她把这面令牌贴在胸口，像是握住了儿子的命。

    “陈队长，大房那边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陈虎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

    “你想让我怎么办？”

    “我要你作证。”林老太一字一句地说，“将来我要跟大房打官司，告他们买凶杀人、谋害亲弟。你手里的那把匕首、那三百两银子，还有林大宝跟你说的那些话，都是证据。”

    陈虎沉默了很久。

    风从破墙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影子在墙上乱晃。亲兵在外面咳嗽了一声，又安静了。

    “老太婆，”陈虎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你要告的是你亲儿子、亲孙子。”

    “那是他们应得的。”

    “你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说你这个当娘的太狠心？”

    林老太看着陈虎，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陈队长，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人要杀你的儿子，你会怎么做？”

    陈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会比他更狠。”林老太替他说完了这句话，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不是心狠，我只是不能让我的儿子白受这些罪。他被人骗去当兵，被人克扣军饷，被人欺负，现在还差点被人害死在军营里。这些账，一笔一笔，我都记着呢。”

    陈虎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行，我替你作证。”他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

    “别把我说出去。将来你告状的时候，就说证据是你自己查到的，别提我的名字。”陈虎的目光沉了沉，“我还在边军里混饭吃，不想得罪人。”

    林老太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陈虎一眼。

    “陈队长，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什么话？”

    “你手底下的兵，吃不饱、穿不暖、克扣军饷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但你做的那些事，跟坏人也没什么区别。”

    陈虎的脸色僵住了。

    “你藏了永禄，救了他一命，我很感激你。但你克扣的那些军饷，是从那些穷当兵的口粮里抠出来的。他们在前面替你卖命，你在后面克扣他们的粮食，你觉得，这合适吗？”

    陈虎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林老太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走出了土地庙。

    赵铁柱跟在后面，手里提着灯笼，快走了几步跟上她，压低声音说：“大娘，您刚才那番话，说得太重了。陈虎那个人脾气大，万一他反悔了——”

    “他不会反悔。”林老太说，语气很笃定，“我说那句话，不是为了得罪他，是为了点醒他。他心里有数。”

    赵铁柱将信将疑地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快步往客栈走，风越来越大，吹得灯笼里的火苗几乎要灭了。赵铁柱只好把灯笼收了，两个人摸黑走路，深一脚浅一脚的。

    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林老太忽然停下了脚步。

    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等了好一会儿了。

    听见脚步声，那个人抬起头来。

    是林大宝。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一点，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奶奶，”他的声音又哑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想跟您说几句话。”

    赵铁柱下意识地挡在了林老太前面，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林老太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让开。

    她看着林大宝，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说吧。”

    林大宝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最后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奶奶，我错了。”

    林老太低头看着他，没有伸手去扶。

    “您让我回去吧，我不干了。”林大宝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爹我娘说的那些事，我不干了。奶奶，您饶了我这一回，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夜风呼呼地吹着，把他断断续续的哭声吹散在黑暗里。

    林老太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很久，终于开了口。

    “大宝，你跪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的良心。”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林大宝的耳朵里，“你回去告诉你爹娘，这件事，没完。”

    说完，她绕过林大宝，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客栈。

    身后，林大宝的哭声被风吞没了，再也听不见。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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