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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老太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了那个人身上。

    林大宝今年十五岁，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个大孙子被捧在手心里养大，要什么给什么，从来没吃过苦。原主老两口省吃俭用，把大把的银子往他身上砸，送他去城里读私塾，指望他将来考个功名光宗耀祖。

    结果呢？原书里灾荒来临的时候，林大宝跑得比兔子还快，连回头看一眼爷爷奶奶都没有。

    此刻，林大宝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低着头，帽檐压得低低的，整个人鬼鬼祟祟的，完全不像平日里在村里趾高气扬的模样。

    他撞了独眼龙一下，连忙弯腰道歉，声音又低又急：“对不住，对不住，没长眼，大爷别见怪。”

    独眼龙喝了不少酒，被他这一撞，酒意上头，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他妈瞎了？敢撞老子？”

    林大宝吓得脸都白了，连连作揖：“大爷饶命，大爷饶命，我真不是故意的。”

    独眼龙的几个同伴上来劝了两句，独眼龙才骂骂咧咧地松了手，踢了林大宝一脚：“滚！”

    林大宝连滚带爬地出了客栈，头也不回地往街尾跑了。

    林老太没有动。

    她坐在窗边的位置上，慢慢地喝着茶，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林大宝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柳河镇离永宁县几百里地，林大宝一个十五岁的半大小子，没有正当理由，不可能跑到这里来。他来干什么？谁让他来的？是不是大房那边又在搞什么鬼？

    她想起出发之前，赵春花在她窗户底下偷听的事，想起林永福说的那句“您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大房那边，可能已经知道了一些什么。

    但眼下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永禄还在军营里躺着，发着烧，受了伤，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林大宝的事，等腾出手来再查。

    她在客栈大堂里又坐了小半个时辰，赵铁柱才回来。

    赵铁柱的脸色不太好，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看见林老太坐在窗边，快步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说：“大娘，孙快脚找到了，但他说的消息不太好。”

    “说。”

    “军营那边现在戒严了，因为前两天的仗打得太惨，上官怕有探子混进来，所以进出都查得很严。孙快脚说他认识几个门路，但现在这种情况，要多花些银子。”

    “多少？”

    赵铁柱伸出一个巴掌：“五百两，这是陈虎开的价。他说了，只要银子到位，人马上放，绝不含糊。”

    五百两。

    林老太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她身上一共五百多两，加上空间里的备用银子，凑一凑能到八百两。五百两虽然肉疼，但还能承受。

    “行，就五百两。”林老太说，“什么时候能见到陈虎？”

    “孙快脚说今天晚上约陈虎出来见一面，在镇子北边的土地庙里。”赵铁柱犹豫了一下，“但陈虎这个人不好打交道，脾气大，贪财，但办事还算靠谱。大娘，您要是信得过我，我去替您谈，您不用亲自去。”

    林老太摇了摇头：“我亲自去。这笔银子不是小数目，我得当面跟他说清楚。”

    赵铁柱张了张嘴，想劝，但看见林老太那双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那我陪您去。天黑之后，我来接您。”

    说完，他又出去了，说是去找孙快脚敲定见面的细节。

    林老太回了房间，把门关好，从空间里拿出五百两银子，分成两份，一份三百两藏在贴身的暗兜里，一份二百两放在包袱里做样子。

    她又清点了一下空间里的物资：粮食够吃几个月的，药品齐全，还有几瓶防狼喷雾和一把匕首。真要遇到什么危险，保命的东西不缺。

    把东西收拾好，她坐在床边，闭上眼睛，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见陈虎，谈赎人的条件，付银子，拿文书，然后去军营接人。

    只要这一步走通了，永禄就能从那个必死的结局里被捞出来。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睁开眼睛，天已经快黑了。

    赵铁柱来敲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两个人出了客栈，沿着镇子北边的小路走了大约一刻钟，来到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前。

    这座土地庙比林老太之前住的那座更破，四面透风，屋顶塌了大半，只有一面山墙还算完整，勉强挡挡风。庙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破墙的缝隙里透出来，忽明忽暗的。

    赵铁柱在庙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老太一眼，压低声音说：“大娘，陈虎在里面，孙快脚也在。您跟着我，别乱说话。”

    林老太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进土地庙，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

    庙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孙快脚，三十出头，瘦高个，穿着一身青灰色的短打，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一看就是个机灵人。另一个就是陈虎了，三十来岁，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左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上还渗着血迹，但整个人精气神十足，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陈虎看见林老太，明显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孙快脚，语气有些不善：“你说的那个要赎人的‘主顾’，就是这个老太婆？”

    孙快脚陪着笑脸：“陈爷，人不可貌相，这位大嫂出手可大方着呢。”

    陈虎哼了一声，在庙里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朝林老太抬了抬下巴：“说吧，赎谁？”

    “林永禄，北境边军第七营第三队，两个月前入伍的。”林老太的声音不卑不亢，站得笔直，“五百两，我要带他走。”

    陈虎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盯着林老太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好看，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

    “林永禄，”他慢慢地说，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这个人，我认识。”

    林老太的心提了起来。

    “他怎么了？”

    陈虎没有回答，而是从腰间解下一个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用手背擦了擦嘴，才慢悠悠地说：“老太婆，你来晚了。”

    林老太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什么意思？”

    “林永禄，”陈虎一字一顿地说，“前天那场仗，他伤了胳膊，发了高烧，昨天夜里被人从营里抬走了。抬去了哪儿，我也不知道。”

    林老太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的手开始发抖，但她死死地控制住自己，不让那份恐惧和愤怒显露在脸上。

    “抬走了？抬到哪儿去了？后方医院？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陈虎耸了耸肩：“我说了，我不知道。军营里伤员太多，能抬走的都抬走了，去了哪儿只有上官知道。我一个百夫长，管不了那么多。”

    林老太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看着陈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陈队长，我要跟你打听两个人。一个叫孙快手，永宁县的掮客，你应该认识。另一个叫孙快脚，就是这位兄弟。他们说你办事靠谱，收钱办事，从不含糊。”

    陈虎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我现在不跟你谈赎人的事，”林老太继续说，“我跟你谈另一桩买卖。你帮我打听林永禄的下落，打听清楚了，我给你五十两银子的消息费。这个买卖，你做不做？”

    陈虎的眉毛挑了起来。

    五十两银子，只是打听一个消息，这笔买卖不亏。

    他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行，我帮你打听。三天之内给你消息。但你得先付定金。”

    林老太从包袱里拿出二十两银子，放在他面前。

    “二十两定金，事成之后付剩下的三十两。”

    陈虎拿起银子掂了掂，揣进怀里，站起身来。

    “三天后，还是这里，我告诉你消息。”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土地庙，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孙快脚也跟着走了，临走的时候朝赵铁柱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赵铁柱放心。

    土地庙里只剩下林老太和赵铁柱两个人。

    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鬼魅一样。

    赵铁柱看着林老太，嘴唇动了好几下，终于没忍住，问了出来：“大娘，您不觉得……这个陈虎有点不对劲吗？”

    林老太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破庙的角落里，目光沉沉地看着陈虎消失的方向。

    “不对劲，”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听说我要赎林永禄，一点都不意外。好像早就知道有人会来赎他一样。”

    赵铁柱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有人先来找过他？”

    林老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了一句：“铁柱，你在大堂里跟孙快脚说话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灰布衣裳，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

    赵铁柱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注意，大堂里人太多了。”

    林老太沉默了。

    如果她的猜测没错，林大宝到柳河镇来，很可能跟永禄有关。

    大房那边不想让永禄回来。

    在原书里，永禄死了，大房独吞了所有的家产。这一世，虽然分了家，但永禄还活着，大房就不能名正言顺地霸占属于二房的那份家产。

    如果大房抢先一步，在永禄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林老太不敢再往下想了。

    “铁柱，”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赵铁柱从未见过的狠厉，“你帮我查一个人。林大宝，十五岁，永宁县林家村人，我大房那边的孙子。你去查查他来柳河镇干什么、住在哪儿、跟谁见过面。”

    赵铁柱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点头：“行，我去查。”

    两个人出了土地庙，沿着小路往回走。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四下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镇子上的几点灯火，像萤火虫一样微弱。

    林老太走在前面，脚步又快又稳，脊背挺得笔直。

    赵铁柱跟在后面，看着她那瘦小却透着说不出的力量感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老太婆，不像一个普通的乡下老太太。

    她像什么呢？

    赵铁柱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了一个词。

    她像一个将军。

    一个孤身一人、深入敌营、誓要把自己的儿子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将军。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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