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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亮，林老太就把火堆重新燃了起来。

    赵铁柱还在睡，蜷在角落里，半条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噩梦。林老太没有叫醒他，把锅架上，倒了些水，从空间里摸出一把小米和几颗红枣，慢慢地熬了一锅粥。

    粥的香味飘出去，赵铁柱的鼻子抽动了两下，猛地睁开眼睛。

    他坐起来的动作太快，牵扯到了身上的伤，疼得龇了龇牙，但眼睛一直盯着那锅冒着热气的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醒了？”林老太用木勺搅了搅粥，“洗把脸，准备吃饭，吃完赶路。”

    赵铁柱应了一声，去庙外的小溪边胡乱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脚步比昨晚轻快了不少。那双新布鞋穿着正合适，虽然磨出了几个水泡，但比他原来那双烂得不成样子的鞋强了百倍。

    粥熬得浓稠，红枣的甜味渗进了米汤里，喝下去从嘴巴暖到胃里。赵铁柱喝了两碗，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大娘，您这粥熬得真好，我娘以前也爱在粥里放红枣。”

    “等到了宣化府，办完事，你早点回家看你娘。”林老太把锅碗收好，起身去套车，“你娘在家等着呢，别让她担心。”

    赵铁柱的笑容淡了些，低下头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骡车重新上了路。

    有了赵铁柱，林老太省了不少力气。他赶车的技术在军营里练出来的，骡子在他手里服服帖帖的，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遇到坑洼还能提前避让，板车颠簸得轻了许多。

    林老太坐在车板上，把地图展开来，让赵铁柱确认路线。

    “从这儿往北，走这条官道，今天能到哪儿？”

    赵铁柱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天色，说：“今天要是走得快，天黑之前能到柳河镇。柳河镇离宣化府不到五十里，明天一早出发，午时之前就能到军营。”

    五十里。

    林老太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柳河镇有没有落脚的地方？”

    “有，镇上有一家客栈，叫‘柳河客栈’，专门接待来往的客商和探亲的军属。”赵铁柱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不过大娘，到了柳河镇，您就不能再往前走了。”

    “为什么？”

    “军营那边管控得严，外人靠近会被当成探子抓起来。”赵铁柱回头看了她一眼，“您得先在柳河镇住下，我去找孙快脚打听消息，摸清楚了情况，再想办法进去。”

    林老太想起孙快手说的那个“孙快脚”，点了点头。

    “好，到了柳河镇，你去找孙快脚，我在这儿等着。”

    骡车加快了速度，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越往北走，风越大，天也越冷。路两边的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抓着什么。

    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但方向跟林老太正好相反——都是从北往南走的。

    有赶着马车的，有挑着担子的，有推着独轮车的，还有背着包袱步行的。他们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一种相似的疲惫和惶恐，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们。

    林老太让赵铁柱把车赶到路边，拦了一个推独轮车的中年汉子。

    “大哥，借问一下，你们这是从哪儿来的？怎么都往南走？”

    中年汉子停下来，擦了把汗，叹了口气：“从宣化府那边来的。鞑子打过来了，前天又打了一仗，边军死了不少人。官府贴了告示，让百姓往南撤，说是仗要打大了。”

    林老太的心沉了沉。

    “宣化府现在怎么样了？”

    “乱，乱得很。有钱有势的早就跑了，剩下我们这些穷老百姓，能跑就跑，跑不了的只能听天由命。”中年汉子推起独轮车，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大嫂，我劝你也别往北去了，那边不是人去的地方。”

    林老太谢过他，让赵铁柱继续赶车。

    “大娘，”赵铁柱的声音有些发紧，“您还去吗？”

    “去。”林老太说，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手里的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骡子撒开蹄子跑了起来。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上的行人更多了，几乎全是南下的逃难百姓。有女人抱着孩子哭的，有老人走不动坐在路边喘气的，有兄弟两个为了争一辆独轮车大打出手的，乱糟糟的，像一锅煮开的粥。

    林老太看得心里发紧。书里的灾荒还没有正式到来，但仗先打起来了，这意味着灾荒会比原书里来得更早、更猛。

    她必须尽快把永禄救出来，然后赶回家，带着一家人南下逃荒。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像被什么东西惊吓了似的，纷纷往两边让开。林老太伸长脖子一看，只见官道上尘土飞扬，一队骑兵从北边疾驰而来，约莫有二三十骑，全是全副武装的边军，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领头的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是个三十来岁的军官，方脸浓眉，目光凌厉，铠甲上沾着已经干涸变黑的血迹。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路上的百姓，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都给我让开！奉将军令，往南运送伤兵，路上不许挡道！”

    话音刚落，他身后出现了一串马车，每辆车上都躺着伤兵，有的断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浑身缠满了带血的布条，呻吟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心里发毛。

    林老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些伤兵身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或者是不敢承认自己在看什么。

    赵铁柱也看见了那些伤兵，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双手紧紧地攥着鞭子，指节泛白。

    “大娘，”他压低声音，“永禄哥不在里面。”

    “你怎么知道？”林老太的声音有些发抖。

    “那些是前天那场仗的伤员，运到后方去治的。”赵铁柱的目光从那些马车上一一扫过，“永禄哥受伤是更早之前的事，他还在营里。”

    林老太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还停留在最后一辆马车上。

    那辆车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毯子，只露出一只脚。那只脚上没有穿鞋，脚趾发黑，像是冻伤的。脚踝处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像是一直被什么东西捆着。

    赵铁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猛地别过头去，不再看那辆车。

    “铁柱，怎么了？”林老太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没什么。”赵铁柱的声音闷闷的，他扬起鞭子，骡车加快了速度，“大娘，我们得快点赶路，天黑之前要到柳河镇。”

    林老太回头看了一眼那支车队，最后一辆马车已经走远了，扬起一片黄土，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没有再问。

    但她注意到，赵铁柱从那之后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申时刚过，柳河镇出现在了前方。

    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稀稀拉拉地开着几家铺子。街上比平时热闹不少，到处都是南来北往的人，大多是赶路的行商和探亲的军属，也有不少逃难的百姓，挤在街边的屋檐下，目光空洞地看着来往的行人。

    赵铁柱把骡车赶到了柳河客栈门口。

    客栈不大，两层楼，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旗幡，上面写着“柳河客栈”四个字。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姓刘，看见林老太从车上下来，先是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又落在赵铁柱身上，微微顿了一下。

    “两位，住店？”

    “两间房，”林老太说，“住一晚。”

    刘掌柜翻了翻账本，摇了摇头：“只剩一间房了，大通铺倒是还有位置，就是挤了点，七八个人一间。”

    林老太想了想，要了那间单房，让赵铁柱去住大通铺。

    交了房钱，赵铁柱把骡车牵到后院拴好，喂了草料，回来的时候脸色比方才好了一些。

    “大娘，我去找孙快脚。”他说，“您先在客栈歇着，别出去乱走。镇上人杂，什么人都有。”

    林老太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小锭银子递给他：“拿着，打点用的。”

    赵铁柱犹豫了一下，接了银子，揣进怀里，大步流星地出了客栈。

    林老太没有回房间，她在客栈大堂里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要了一壶热茶，慢慢地喝着。大堂里坐满了人，南腔北调的，说什么的都有。

    她竖起耳朵听着，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对话里捕捉有用的信息。

    “……听说北境边军第七营打残了，死了一半人，剩下的都撤到宣化府城里去了……”

    “……陈虎你知道吧？就是那个百夫长，他手下的兵死了七八个，伤了十来个，他自己也挂了彩，胳膊上挨了一刀……”

    “……赎人？现在谁还敢赎人？军营那边说了，战时不许赎人，谁去都不行……”

    林老太握着茶碗的手微微收紧。

    不能赎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茶碗稳稳地放在桌上。

    不能赎，那就想别的办法。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她正想着，客栈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短打的汉子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身上都带着酒气。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独眼龙，一只眼睛蒙着黑布，另一只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不是善茬。

    他进门的时候，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那个人穿着粗布衣裳，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被独眼龙一撞，他踉跄了一下，帽檐歪了歪，露出半张脸来。

    林老太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那张脸，她认识。

    不是这辈子认识的，是在原主的记忆里认识的。

    那个人是林大宝，大儿子林永福的长子，她名义上的大孙子。

    他来柳河镇干什么？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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