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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两个包子，年轻人的脸色好了一些，但那种紧绷的神情并没有放松。

    他坐在火堆旁边，双手抱着膝盖，盯着跳动的火焰，沉默了很长时间。

    林老太没有打扰他，把锅碗收拾干净，又给火堆添了柴。

    破庙外面，风吹得枯树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骡子偶尔打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两下，然后又安静下来。

    “大娘，”年轻人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您知道边军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林老太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吃不饱，穿不暖，冬天的棉衣还是去年的，破了洞也没人补。上官克扣军饷，发到手里的连一半都不到。新兵去了先打一百杀威棒，打得皮开肉绽还得跪着谢恩。”

    年轻人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咬着牙继续说，“操练从早到晚，稍有差错就是一顿鞭子。有人受不了想跑，被抓回来当着全营的面打断了腿，扔在营门口示众三天，活活疼死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这些都是小事。最要命的是打仗。鞑子换了新首领，凶得很，上个月打了三仗，我们死了两百多人。那些人昨天还跟你一起吃饭、一起操练，今天就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被拖到乱葬岗子上一埋，连个名字都没人记得。”

    年轻人忽然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林老太，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大娘，我不怕死，但我不能死在那儿。我家里有老娘，六十多岁了，眼睛快瞎了，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我要是死了，她怎么办？”

    林老太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年轻人苦笑了一下：“运气好。前几天的夜里轮到我站岗，我趁着换岗的空档翻墙跑了。跑了三天两夜，不敢走大路，专挑小路和山沟走，渴了喝溪水，饿了啃树皮，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磨得血肉模糊的脚，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逃兵被抓回去是什么下场，死路一条。但我实在没办法了。”

    林老太没有接话，而是从包袱里翻出一双新布鞋，放在他面前。

    “换上吧，你那鞋不能穿了。”

    年轻人看着那双新鞋，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把鞋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忽然发现鞋底子上绣着一个小小的“林”字。

    “大娘，您这鞋——”

    “给我儿子做的，”林老太说，“他跟你差不多高，脚也跟你差不多大。”

    年轻人握鞋的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看着林老太，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您那个儿子，在边军？”

    “嗯。”

    “哪个营？”

    “北境边军第七营，第三队，队长姓陈叫陈虎。”

    年轻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惊和恍惚。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飘：“第七营……第三队……陈虎……”

    “怎么了？”林老太的目光紧盯着他。

    年轻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双手紧紧地攥着那双鞋，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些哑。

    “大娘，您那个儿子，是不是高高大大的，皮肤晒得黑黑的，不爱说话，干活从不怕苦？”

    林老太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你认识他？”

    “认识。”年轻人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们在一个队。他比我晚去半个月，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被老兵欺负过几次，但他从来不吭声，也不还手，就是闷头干活。”

    林老太听得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又酸又疼。

    “他……现在怎么样了？”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措辞。

    “大娘，永禄哥他……”他咬了咬牙，“前几天的仗，他也上了。我们队死了五个人，伤了十几个。永禄哥没死，但他受了伤。”

    林老太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伤？”

    “胳膊上被砍了一刀，挺深的，流了很多血。军医给他包扎了，但他一直发着烧，烧了两天了。”

    年轻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跑出来的时候，他还躺在营帐里，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喊着什么。”

    “喊什么？”

    年轻人看了林老太一眼，轻轻说了四个字：“‘娘，我冷。’”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林老太的心窝子。

    她这辈子流过很多次眼泪，但很少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她别过头去，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脸，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你说你跑出来的时候，他还在营里？”林老太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烧了两天，没人管他？”

    年轻人摇了摇头：“不是不管，是管不过来。伤员太多了，军医就那么几个，草药也不够。轻伤的随便包一下，重伤的……只能听天由命。”

    林老太闭上眼睛，把原书里关于林永禄的那段记忆又翻了出来。

    在书里，林永禄就是这样死的。

    受伤、发烧、无人照料，最后在一个寒冷的夜晚悄无声息地死在营帐里。

    等消息传回林家村的时候，沈云容已经怀了六个月的身孕，听到噩耗当场晕了过去。

    醒来后不吃不喝，不到半个月就一尸两命，带着未出世的孩子一起走了。

    那一世，原主夫妻俩甚至没有为老二掉一滴眼泪。

    想到这里，林老太猛地睁开眼睛，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赵铁柱。”

    “铁柱，”林老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去宣化府把永禄赎出来。你帮我带路，到了宣化府，我给你十两银子的谢礼。”

    赵铁柱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苦笑了一声：“大娘，您不知道，军营那边现在管控得很严，赎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而且我是逃兵，回去就是送死。”

    “你不用进军营，”林老太说，“你只要把我带到宣化府，告诉我军营的位置和里面的情况就行。剩下的我自己办。”

    赵铁柱沉默了很久，火堆里的柴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又迅速熄灭了。

    “大娘，”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又低又哑，“我不要您的银子。我给您带路，不是为了钱。”

    “为什么？”

    赵铁柱低下头，看着脚上那双破得不成样子的鞋，声音闷闷的：“永禄哥帮过我。我刚去的时候，水土不服，上吐下泻的，没人管我。是永禄哥给我端水、喂药，把他自己那份口粮省下来给我吃。他说，出门在外，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跑出来的时候，没来得及跟他道别。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他烧成那样，身边有没有人给他端一碗水、盖一床被。”

    赵铁柱的声音哽了一下，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把那点哽咽压了回去。

    “大娘，我带您去。我不要银子，我只想……帮他做点事，就当还他的情了。”

    破庙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燃烧的声音和远处风吹枯树的呜咽。

    林老太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

    在书里，赵铁柱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跑掉了也好、被抓回去了也好，都不会影响故事的大局。

    但在这个真实的、正在发生的世界里，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有老娘要养，有命要保，有恩要还。

    “好，”林老太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明天一早，我们一起走。”

    赵铁柱点了点头，把那双新布鞋穿上，大小刚好。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对着林老太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娘，谢谢您。”

    “别谢我，”林老太摆摆手，把棉被分了半条给他，“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赵铁柱抱着棉被，缩在破庙的角落里，很快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他太累了，三天两夜的逃亡，精神和体力都到了极限。

    林老太没有睡。

    她坐在火堆旁边，把赵铁柱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永禄受伤了，发着烧，胳膊上被砍了一刀，躺在营帐里无人照料。

    她的儿子正躺在几百里外的军营里，等着她去救他。

    林老太摸了摸左手腕上的空间，感受着那股温热的触感，目光沉了下去。

    明天，她要赶更快的路。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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