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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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修远离开之后,工作室安静下来。
钟在墙上走着,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跳。
声音不大,但存在。
像一种背景音,像呼吸,像心跳。
宫澄站在窗边,看着陆修远的车从楼下开走。
深蓝色的车子汇入主路的车流,尾灯闪了两下,拐了个弯,不见了。
窗外的银杏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幅铅笔画。
铅笔画的好处是不会褪色,不会枯萎。
但它也不会长出新的叶子。
“想什么呢?”程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宫澄转过身。
他站在钢琴旁边,一只手搭在琴盖上,手指在漆面上轻轻敲着。
一个音,两个音,没有旋律,没有节奏。
她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这是他走神时的习惯。
不是在想什么具体的事,就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手指自己动起来了。
“想M国那棵树。”宫澄说。
程池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着她。
“它还在。”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回去看过。”
宫澄看着他。
他一个人去了,一个人站在那棵树下,一个人看着树干上刻的字母,一个人回来。
她不问他是什么时候去的。
有些事不需要问,知道就行了。
“它长高了很多,”程池说,“但还是那棵树。树干上的字还在,长大了,变形了。C的那一横快变成一竖了。”
宫澄想象那棵树。
树干比她记忆中粗了两圈,树皮比以前更黑更皴。
那两个字母被撑大了,线条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但还在。
刻进去的东西不会消失,只会跟着树一起长大。
“你站在树下的时候,”宫澄问,“在想什么?”
程池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路灯亮了,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影子。
“想你在哪里。”
宫澄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在哪里。
他在树下,在想她。
“我那时候在录音棚,”宫澄说,“在写一首歌。写不出来,泡了杯咖啡,凉了,又泡了一杯。反复了好几次。”
“什么歌?”
“《声隙》。”
程池的手指在琴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是他们合作的第一首歌。
他写曲,她填词。
她写了那句“声音从缝隙里传来”,他改了副歌的和弦,把那几个不解决的半音留在那里,让它悬着。
那首歌像一道没关严的门,风一吹就自己开了。
“那首歌,”程池说,“我录了三个版本。第一个版本跟你的词不搭,太满了。你的词有缝隙,曲子不能把缝填死。”
宫澄记得。
他给她听了三个版本,她选了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版本留了很多白,副歌之后有整整八个小节只有钢琴,没有人声。
那八个小节是她整首歌里最喜欢的地方。
因为那些空白里,听众可以放自己的东西。
每一颗心放进自己的声音,回响就不一样了。
“三个版本都还在吗?”宫澄问。
“在。”
“我想听另外两个。”
程池看了她一眼,走到调音台前坐下,打开电脑,在文件夹里翻了一会儿。
工作室的音响是专业的,声音一出来,整个房间都被填满了。
第一个版本的编曲很厚,弦乐、钢琴、吉他,层层叠叠堆在一起。
好听,但她知道为什么他否掉了。
似乎是因为不对。
他的曲子像一个人有很多话想说,所有的话挤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第二个版本薄了一些,弦乐撤了,剩钢琴和吉他。
比第一个好,但副歌的那几个和弦还是太满了,没有留出缝隙让她的词进来。
第三个版本她听过无数遍。
钢琴起手,安静得像一个清晨。
她的声音从耳机里流出来,像一条河。
“第一个版本也很好听。”宫澄说。
“但不对。”
“为什么不对?”
程池靠在椅背上,转过来看她。“因为你的词是安静的。曲不能吵。吵了,你的声音就被盖住了。”
宫澄看着他。
他的表情还是很淡,但他说“你的声音”的时候,语气里的东西让她想到了那棵树。
树不会说话,但树会记得。
他不会说太多,但他记得她的声音不能被盖住。
“程池,那首电影配乐,卡住的那一段,后来写完了吗?”
程池站起来,走到钢琴前坐下。
他掀开琴盖,手指放在琴键上,没有弹。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他们分开之后,到底要不要再见面。”
宫澄走到钢琴旁边,靠在琴身上,看着他。
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下巴。
每一处她都见过无数次,每一次看都觉得像第一次。
“你想让他们见面吗?”她问。
“想。”程池说,“但导演说,见了就俗了。”
“俗怎么了?”
程池的手指在琴键上按了一下。
一个音,很轻,像一个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俗就是太直接了。没有留白,没有想象空间。观众会觉得,哦,他们果然在一起了。”
“他们本来就在一起。”
“电影里,他们分开了。”
“那就让他们在电影里也在一起。”
程池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里有一样东西,她以前没见过。
是一种很轻的、像羽毛落在地面上的释然。
他好像一直在等一个人告诉他,俗就俗吧,直接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他写了那么多留白的、克制的、欲言又止的曲子,但他心里真正想写的,也许就是一段直白的、没有留白的、把所有话都说出来的旋律。
他转回去,手指放在琴键上。
他开始弹了。
他在写那段分别之后的相遇。
火车站,两个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火车晚点了,往东的那一列没有准时发车,往西的那一列也没有。
他们在月台上等了很久,等来的不是火车,是对方。
他们隔着铁轨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站台上的广播一遍一遍地播着晚点通知,风吹着他们的衣角,行李箱在脚边,轮子朝着相反的方向。
然后一个人迈出了第一步,走向另一个人。
程池的手指在琴键上走得很快,像一个人在跑。
宫澄听出了那段旋律里的东西,是一种很急切的、怕来不及的、要把所有话都说出来的迫切。
他以前不这么写。
他以前的旋律是克制的,是含蓄的。
最后一个音落下来,在空气中颤了很久,慢慢消散。
程池的手从琴键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
“写完了。”
“那段叫什么?”
“《重逢》。”
宫澄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在琴键上找到了他弹的最后一个音,按了下去。
高音区的,亮色的。
两个音叠在一起,像一个问号和它的回答。
程池看着她的手指在琴键上停着。
他的目光从她的手指移到她的手腕,移到她的手臂,移到她的肩膀,移到她的脸。
他的目光走得很慢,像一个人在一条走了很多遍的路上,还是要慢慢走,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宫澄。”
“嗯。”
“那首de,你写完了的那首。里面有一句,‘缝还在,我也还在。’”
“嗯。”
“缝是什么?”
宫澄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你和我之间的那道缝。M国的时候,那道缝很窄,窄到我能听见你呼吸。后来分开了,缝变宽了,宽到我看不见你。再后来,缝还在,但我知道你在对面。我不怕缝了。我怕的是缝还在,对面没有人了。”
程池站起来,在她面前站定。
“对面有人。”他说。
宫澄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路灯的光,百叶窗的影子,她的脸。
她的脸很小,在他的瞳仁里,像一张被时间冲洗了很多年的旧照片。
旧照片不会褪色,只要你把它放在不会晒到太阳的地方。
她把他放在哪里了?她不知道。
也许她从来没有把他放在任何地方,他一直在外面,一直在她看得到的地方,只是她假装没看到。
她伸出手,放在两个人之间。
五根手指张开,指尖几乎碰到他的胸口。
“这道缝,现在有多宽?”
程池低下头,看着她张开的手指。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上,把她的手包在他的手心里。
“现在呢?”他问。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掌心。
他的体温传过来,不高,但很稳。
像那棵树,没有花,没有叶子,光秃秃的,但根扎得很深。
“没有了。”
程池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画了一个圆,一圈,又一圈。
圈很小,小到只有她的皮肤能感觉到。
她不知道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也许没有任何意思,只是他的手自己想做这个动作,就像她的手会自己握回去。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枝桠被吹得轻轻摇晃。
路灯的光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把它们照成了一种很深的棕色,像旧画框的颜色。
“程池,你饿不饿?”
“还好。”
“我饿了。”
程池松开她的手,走向厨房。
宫澄跟在他后面。
他的工作室她来过无数次,厨房是她不常待的地方。
只有最简单的器具,一个烧水壶,一个咖啡机,一个冰箱,一个微波炉。
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几盒牛奶,半袋面包,一盒鸡蛋。
程池打开冰箱看了看,关上,又打开。
“鸡蛋面。行不行?”
“行。”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挂面,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
锅里的水烧开了,他把面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白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宫澄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
他的手臂不粗,但线条很清晰。
他低头看着锅里的面,用筷子挑起来一根,看了看,放回去。
“你以前在这里做过饭吗?”宫澄问。
“做过。”
“给谁?”
“自己。”
宫澄想起来了。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很少来这里。
大多数时候是去她家,或者去外面吃。
她不知道他一个人在这里是怎么过日子的。
冰箱里的牛奶过期了才扔,碗堆在水槽里等到没碗用了才洗,深夜写不出曲子的时候在沙发上坐一整个晚上,天亮了直接去录音棚。
锅里的面煮好了。
程池关了火,把面捞进两个碗里,各卧了一个荷包蛋。
蛋黄是溏心的,轻轻一碰就会流出来。
“你记得我爱吃溏心蛋。”宫澄说。
“嗯。”
两个人端着碗走到沙发前坐下。
茶几太低,他们把碗放在膝盖上。
面很烫,她挑起来一筷子吹了吹,吃了一口。
面的味道很淡,只有盐和一点点酱油。
但面本身的香味很足,是小麦的、朴素的、不需要太多调料的味道。
她以前不知道他会煮面。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没有给她做过饭。
他们的时间总是对不上。
她在录音棚,他在工作室;她在CTW的通告现场,他在程家的会议上。
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偶尔交叉,交叉完了又分开。
她以为交叉就是在一起了。
现在她知道,交叉只是路过。
在一起是两个人走同一条路,方向一致,速度差不多,走岔了愿意停下来等。
他愿意等吗?他等了。一直在等。
等她写完那首词,等她回答“在不在”,等她走到楼下,等她说“以后你等、我叫”。
他等了很久。
“程池。”
“嗯。”
“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做饭?”
程池挑着面的筷子停了一下。
“因为你忙。忙到没时间坐下来吃一顿饭。”
宫澄低下头,看着碗里那个溏心蛋。
蛋黄半凝固半流动,像一个人既想走又想留。
“我可以不忙的。”
“你骗人。”
宫澄愣住了。
他比她自己更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她不会不忙。
宫家的事,CTW的事,她自己的事,她永远有做不完的事,永远有停不下来的理由。
从六岁开始,她就没有停过。
在M国的时候,她忙着一个人活下去。
在宫家的时候,她忙着不被扔掉。
在做音乐的时候,她忙着证明自己的声音值得被听见。
她一直在跑,跑到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跑。
程池把碗放在茶几上,转过来看她。
“你不用停。”他说,“你跑你的。我会跟着。”
宫澄的鼻子酸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吃面。
面已经有点坨了,黏在一起,用筷子挑不开。
她使劲搅了几下,面断了,断成一小截一小截的。
程池伸出手,把她手里的筷子拿过去,帮她把面搅开。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拆一个很紧的结。
“别搅了,”宫澄说,“坨了就坨了。能吃。”
程池把筷子还给她。
她挑起一截面,放进嘴里。
面确实坨了,但味道没有变。
还是那个淡淡的、只有盐和酱油的味道。
她吃了第二口,第三口。
吃到第四口的时候,她看到碗里多了一个荷包蛋。
她的碗里原本就有一个,现在有两个。
“你把你那个给我了?”
“我不饿。”
“你刚才说还好。”
“还好就是不饿。”
宫澄看着碗里那两个荷包蛋。
一个是她自己的,边有点焦了。
一个是他给的,蛋黄圆圆的,完好无损。
她把筷子插进他给的那个荷包蛋里,蛋黄流了出来,金黄色的,淌在白色的面条上。
她吃了那个蛋。
程池看着她吃,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但宫澄看到了。
她很久没有看到他笑了。
是眼睛也会跟着弯的那种笑。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也许是CTW第一张专辑发行的那天晚上。
他们四个人在胡同里的烧烤摊上坐了很久。
沈知意和黄昭宁在拌嘴,她靠在程池肩膀上,他握着她的手。
那天晚上的星星很多,京城的灯光没有遮住它们。
她以为那样的夜晚还会有很多。
后来再也没有过。
“程池。”
“嗯。”
“以后你做饭。我洗碗。”
程池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好。”
和M国那年一样,和他说“等你写词等了十几年”一样,和他说“你写完了告诉我”一样。一样的“好”,一样的承诺,一样的他在。
窗外的风停了。
银杏树的枝桠不再摇晃,安静地伸向天空。
路灯的光落在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把它们照成了一种很深的棕色。
宫澄靠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空碗。
程池坐在她旁边,右手放在膝盖上,左手垂在沙发垫上,离她的手很近。
她伸出手,小指碰了碰他的小指。
他没有看她。
但他的手指慢慢张开,把她的手包了进去。
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他的手心传到她的手心,再传回他的手心。
两只手握在一起,静静地放在沙发上。
宫澄闭上眼。
她感觉到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滑动,一圈一圈地画着圆。
圈很小,小到只有她的皮肤能感觉到。
这个动作她以前没见过。
是他新的习惯,还是他一直有、只是她从来没有注意到?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喜欢这个动作。
喜欢他在她的手背上画那些看不见的、小小的、没有意义也没有目的的圆。
“程池。”
“嗯。”
“你的生日已经过了。”
“嗯。”
“明年的,我给你过。”
程池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圆。
“好。”
“你想要什么?”
程池沉默了很久。
久到宫澄以为他睡着了。
但他的手指还在动,还在画那些小小的圆。
“你。”他说。
宫澄睁开眼睛。
窗外的路灯还在亮,银杏树的枝桠还在那里伸着,光秃秃的,但很安静。
她转过头看着程池的侧脸。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冷,但眼睛里的东西是暖的。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M国,他坐在她旁边,她问他“你以后想做什么”,他说“写歌。写很多歌”。她说了“那我给你写词”,他说“好”。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个“好”字会持续十几年。
她不知道,她会为那个“好”字写几百首词、几千页纸、几万个字。
她不知道,她会在这个冬天的晚上,坐在他的工作室里,听他说明年生日想要的东西是“你”。
“好。”她说。
她说得很轻,轻到像怕惊醒什么。
但程池听到了。他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没有银杏叶了。
风停了。
枝桠安静地伸向天空。
十一月的京城,冬天正式来了,但屋里的面汤还留在碗底,牛奶杯还放在灶台上,两个人手握手坐在沙发上,谁都没有松开。
宫澄忽然想起一件事。
“程池,你的生日礼物。”
“什么?”
“今年的。十一月十七日,我什么都没给你。”
程池转过头来看她。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像一个人在冬天的早晨拉开窗帘,发现外面下雪了。
“你写了那首词。”他说,“那就是礼物。”
宫澄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她写了。写了十八版,撕了十七版。
第十八版写的是——“缝还在,我也还在。你还在。”
那不是一首词,那是一封信。
一封她写了十几年、改了无数遍、最后用一句“你还在”结尾的信。
“词不算礼物。”宫澄说。
“算。”
“不算。”
“你写给我的,就算。”
宫澄看着他。
他的表情认真,不是在哄她。
他是真的觉得那首词是礼物。
因为那是她写的,是给她的,是从她心里挖出来、放在纸上、发给他的。
他收到了,那就是最好的礼物。
“那你明年生日,我给你两份。”
“好。”
“一份词,一份别的。”
“什么别的?”
宫澄想了想。
“还没想好。”
程池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一次她看清楚了,那个弧度确实是笑。
“我等你。”他说。
他等她。
从M国等到京城,从六岁等到二十六岁,从“嗯”等到“好”,从“你写完了告诉我”等到“我写完了”。他一直在等。
他还会继续等。
宫澄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没有灭。
银杏树的枝桠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光秃秃的,但不再让人觉得萧瑟。
它们在等冬天过去,等春天来,等新叶子从枝头冒出来。
她也在等。
但她不需要等春天。
他就在旁边,手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画着看不见的圆。
这就是春天。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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