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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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宫澄是被沈知意的敲门声叫醒的。
门板被拍得震天响,沈知意隔着门喊:“起来了吗?黄昭宁说十点去超市,你快点。”
宫澄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手机,八点二十。
她躺了几秒,掀开被子。
床头柜上放着昨晚没喝完的半杯水,水面上落了细细的灰尘。
她端起杯子换了新水,喝了一口,凉得牙根发酸。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愣了一会儿。
昨晚程池送她回来,车停在楼下,两个人在车里坐了十分钟。
没有说什么重要的话。
他说周六的聚餐他负责带酒,她说好。
他说周日的饭局他在外面等,她说好。
他说晚上可能会冷,多穿一件,她说好。
三个好。他说一句,她回一个好。
说完最后一个好的时候,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指,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她走出卧室的时候,沈知意已经在厨房热好了牛奶。
微波炉转的,她喝了一口,上嘴唇沾了一圈奶渍,自己不知道。
宫澄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她接过来擦了,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黄昭宁几点到?”
“十点。他过来接我们,然后一起去超市。”沈知意把杯子放在水池里,没洗,转身去换衣服。
她做事永远这样,先做急的,不急的先放着。
那个杯子在水池里躺了大半个小时,直到出门前她才冲了一下,倒扣在沥水架上。
黄昭宁十点零三分到的。
他在楼下按了一下喇叭,沈知意从窗户探出头喊了一声“来了来了”,然后花了八分钟涂口红。
宫澄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沈知意的围巾、手套和那件被十一抓出一个洞的羽绒服。
超市在城北,开车二十分钟。
黄昭宁选了最大的一家,门口停了很多车,车位找了将近十分钟。
三个人推了一辆购物车,沈知意走在最前面,黄昭宁跟在后面,宫澄走在最后面。
沈知意看到什么拿什么,黄昭宁在后面一件一件地看配料表,觉得不行的放回去,觉得可以的放车里。
宫澄什么都不拿,也不放回去,她只是跟着,偶尔帮他们把拿不准的东西从货架高处取下来。
火锅底料选了三包。
黄昭宁说要辣的,沈知意说要菌汤的,两个人站在货架前面僵持了半分钟,最后各拿了一包,又拿了一包番茄的作为折中。
肉在冷柜区,黄昭宁弯着腰看了很久,拿了两盒羊肉卷,放回去,换了另外两盒,又放回去,拿了最初的那两盒。
沈知意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等他终于选好了,才开口:“你选肉的时间够我写一首歌了。”
“你写一首歌要多久?”
“二十分钟。”
“那我选肉花了十九分钟,比你快。”
沈知意翻了个白眼,推着车走了。
蔬菜区宫澄终于出手了。
她挑了一盒金针菇,一盒香菇,一盒白玉菇。
沈知意看着她把三种菇放进车里,说:“你买这么多菇干什么?”
宫澄说:“好吃。”
沈知意说:“你每次都买,每次都不吃完。”
宫澄说:“这次会吃完的。”
程池是六点半到的。
他拎了两瓶红酒,一瓶白的,进门的时候黄昭宁正在厨房切葱,刀工很差,葱段切得长短不一,切面歪歪斜斜的,像被狗啃过。
程池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放下酒,接过刀。
他没有说话,把剩下的葱拢在一起,左手按住葱段,右手握刀,刀尖落在案板上,手腕一压,刀身下去,葱段整整齐齐地断开。
每一段都一样长,切面光滑平整,像用尺子量过的。
切完了,他把葱段拢在一起,推给黄昭宁。
黄昭宁看着他切的葱,沉默了两秒。
“你以前是不是练过?”
“没有。”
“那你为什么切得这么好?”
程池洗了手,擦干。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走出厨房的时候,宫澄正坐在沙发上拆饮料。
她拧开一瓶,递给程池,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
客厅不大,沙发坐四个人刚好。
黄昭宁和沈知意挤在一张单人沙发上,沈知意半躺在他腿上,黄昭宁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两个人像两只叠在一起的猫。
宫澄和程池坐在长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抱枕的距离。
锅底煮开了,红汤和菌汤同时在锅里面翻滚,白雾升起来,整个客厅都是火锅底料的味道。
黄昭宁先涮了一盘肉,捞出来分给三个人。
沈知意那片蘸了太多酱,咸了,她把剩下半片塞到黄昭宁碗里。
黄昭宁吃了,什么也没说。
程池吃东西很安静,夹菜、涮、捞,整个过程几乎不发出声音。
“程池,那首电影配乐你写完了吗?”黄昭宁问。
“写完了。”
“我听说导演本来不想要那段重逢,是你坚持要的?”
程池夹了一片土豆,在红汤里涮了涮。
土豆片切得薄,下锅几秒就软了,他捞起来放在碗里。
“嗯。”
“为什么?”
程池把土豆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
“因为故事里的人已经错过太久了。再错过一次,就真的来不及了。”
黄昭宁没有继续问。
他夹了一片毛肚,在红汤里七上八下地涮着,嘴里数数,数到十五捞出来,咬了一口,脆的。
“你们俩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处理?”沈知意把筷子放下,看着程池。
“林栩那边已经进去了,程衍那边还在拖。你不急,我们都替你急。”
程池端起饮料喝了一口。
饮料是橙汁,宫澄买的,瓶口还留着拧开时撕裂的塑料封膜。
“急也没用。”
“那你就等着他再搞一次事?”
“他在搞。账目的事,陆修远在查。快了。”
沈知意看了宫澄一眼。
宫澄低着头,正在把金针菇从锅里捞出来。
金针菇缠在一起,怎么捞都捞不干净,筷子夹住一束,一提就散,散的又落回汤里。
她夹了很久,终于夹出来一筷子,放进碗里。
程池把菌汤锅里的白玉菇捞了一些,放在她碗边。
宫澄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她先吃了金针菇,再吃白玉菇。两种菇味道不一样,但都很鲜。
金针菇脆,白玉菇软,牙齿咬下去的感觉完全不同。
吃到一半的时候,程池的手机震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走到阳台,关上了门。
隔着玻璃,宫澄看到他接起电话,说了几句,然后站在那里听着。对方说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举着手机,整个人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锅里的汤还在滚,白雾升起来,模糊了他隔着玻璃的身影。
黄昭宁和沈知意都没有问,宫澄也没有去听。
她把锅里的菜捞出来,放在碗里,没有吃。
等程池推门进来的时候,她碗里的菜已经凉了。菜叶蔫了,油脂凝结在表面,结成一层薄薄的白膜。
“陆修远?”她问。
“程颂。”
宫澄的手指顿了一下。
程颂。程池的姐姐。
“她说什么?”
“港城分公司的内部报表,她拿到了。明天送过来。”
黄昭宁从锅里捞出一片藕,咬了一口,脆的。
“程衍知道你们在查他吗?”
“不知道。”
“那他什么时候会知道?”
“等他发现报表不在原位的时候。”
沈知意靠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你们真的要把他从程家踢出去?”
程池把碗里的菜吃完,放下筷子。
碗底剩了一层红油,他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不是踢出去。是让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他的,他永远拿不到。”
火锅吃到尾声的时候,汤底已经煮干了两次,加了两次水。
第一次加水之后味道淡了,黄昭宁又加了一勺盐,第二次加水之后沈知意说不用加了,就这样吃。
沈知意靠在黄昭宁肩膀上,眼睛半闭着,像是要睡着了。
黄昭宁把外套披在她身上,动作很轻,像怕惊醒她。
宫澄站起来收拾碗筷。
她把空盘子叠在一起,盘子边缘沾着酱料,黏糊糊的。
程池跟在她后面进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热水冲在碗壁上,油花散开,碎成细小的光点。
她洗,他擦。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配合得很好,她洗一个,他接一个,擦干,放进柜子里。
水流的声音很大,盖过了客厅里黄昭宁和沈知意低低的说话声。
锅底最后洗,锅里的红油很难冲掉,她用洗洁精洗了一遍,冲不干净,又洗了一遍。
程池从她手里接过锅,拿钢丝球用力擦了两遍,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宫澄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他擦手。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弹琴磨出来的。
他擦手的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擦,像在确认每一根手指都在。
“程池。”
“嗯。”
“明天,你几点来?”
“六点。”
“我六点半出门。你不用那么早来。”
程池把擦手巾叠好,放在龙头旁边。
“不早。”
客厅里,黄昭宁已经站了起来,沈知意穿上了外套,正在找另一只拖鞋。
她的拖鞋被踢到了沙发底下,黄昭宁趴下去捞了出来,上面沾了一层灰,他用纸巾擦了擦,放在她脚边。
沈知意把脚伸进去,站起来跺了两下。
“走了。你们俩早点睡。”沈知意一边换鞋一边说。
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火锅的味道还弥漫在空气里。那种味道很重,牛油混着蒜泥和香菜,渗进窗帘和沙发布套里,一时半会儿散不掉。
程池去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味道散了一些,但还有。
宫澄把吃剩的菜装进垃圾袋,打了个结,放在门口。
“你也回去吧。不早了。”宫澄说。
程池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大衣的肩膀处照出一片暖色。
雪已经停了,地上薄薄一层白,车顶上也是白的。
“十点。还早。”
宫澄没有催他。
她回到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随便按了一个台。
电视里在放一部很老的电影,黑白画面,一个女人在火车站等一个人,等了很久,等到火车站都要拆了。
字幕是英文的,宫澄没有仔细看,不知道她在等谁。
程池从窗边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抱枕是深蓝色的,上面有一个白色的锚的图案。
他没有把抱枕拿走,她也没有。
电影放了一段,她没看进去。
她一直在想明天的事。
望湖轩在东山的半山腰,开车上去要四十分钟。
包厢靠窗,能看到整个京城的夜景。
她去过一次,几年前,跟宫远洲和几个生意场上的人。
那天她几乎没有说话,坐在窗边看着城市的灯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她记得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宫远洲在车上说了一句:“你今天表现不错。”
那是她第一次被他夸,但也是最后一次。
后来她再也没有跟他一起出席过任何饭局,直到最近,他需要把她嫁出去。
“程池。”
“嗯。”
“你说明天,他们会聊什么?”
“聊你跟他。”
宫澄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盖下面有一道细细的白月牙。
“宋明绥人还行。上次见面,他没有让人不舒服。”
程池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你知道?”
“陆修远查了。他没什么问题。”
宫澄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电视的光里忽明忽暗,电视里的黑白画面跳动着,在他的脸上投下一闪一闪的影子。
她看了几秒,把头转回去,继续盯着电视屏幕。
电影里那个女人还在等,她站在月台上,手里拎着一个皮箱,皮箱的把手磨得发亮。
火车来了,又走了。她没有上车。
宫澄不知道她有没有等到那个人,她没看到结局。
“程池,你查宋明绥的时候,查到什么了?”
“他之前谈过一个女朋友,家里不同意,分了。没有什么其他的。”
“没有其他的了?”
“他那个前女友,现在在港城。已经结婚了。”
宫澄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些。
也许是想确认宋明绥是一个“没什么问题”的人,一个不会伤害她的人,一个她可以安全地坐在一起吃一顿饭的人。
但“安全”不是她需要的。
她需要的是程池在楼下等她。
他会等。
电视里的电影放完了,字幕一行一行地往上滚动,白色的字在黑色的背景上缓缓移动。
宫澄没有看清结局,也没有倒回去看。
她关了电视,客厅里暗下来。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长的线,像一个人用手指在灰尘上划过的痕迹。
“你该走了。”宫澄说。
程池站起来。
他穿大衣的时候动作很慢,先伸左胳膊,再伸右胳膊,然后拉上拉链,拉到最顶端。
他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鞋带在他的手指间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他系鞋带的方式和大多数人不一样,先打一个十字结,再绕一圈,再打一个结。
这样系的鞋带不容易松。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程池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灯光是白色的,照得他的脸有一瞬间的苍白。
他走出去,门关上了。
宫澄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她听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安静了。过了一会儿,电梯门开的声音,又关上。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程池的车还停在楼下,没有走。
他坐在驾驶座上,低着头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冷冷的白边。
路灯的光从上方落下来,在他的肩膀和车顶之间留下一片三角形的阴影。
她站在窗边看着他。他没有抬头,她也没有叫他。两个人在两个地方,隔着六层楼的距离,谁都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发动了车子,车灯亮起来,车前的雪被照成一片刺目的白。
他驶出了车位,尾灯在路口闪了一下,拐弯,不见了。
轮胎碾过积雪的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叹气。
宫澄放下窗帘,走进卧室,关上门。
她没有开灯,城市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十一不在。十一在沈知意家,在她自己的窝里,闻着她自己的味道,听着沈知意的呼吸声入睡。
这里没有猫。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躺到床上,被子拉到下巴。
天花板上的光影一动不动,像一幅被遗忘在那里的画。
床头的台灯没有开,手机充电器的指示灯亮着,一个很小的绿灯,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程池的消息:“到了。”
“嗯。”
“明天六点。别忘了。”
“不会忘。”
“睡吧。”
宫澄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那个绿色的指示灯还在亮着,一小点光,在黑暗里很不起眼。
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脑子里不是明天的饭局,不是宋明绥,不是宫远洲。
是程池站在窗边说的那句话,“因为故事里的人已经错过太久了。再错过一次,就真的来不及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得更紧。
枕头有点低,她平时睡不惯这么低的枕头,但今天她没有觉得不舒服。
也许是因为累,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窗外的风大了些,树枝刮着窗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是十一在客厅跑动的声音,不是十一跳上床时床垫的震动。
是树枝,是风,是京城十一月的夜晚。
她睡着了。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宫澄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七点整。
她按掉闹钟,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枕头边,像一条细细的金色的蛇。
手机里有一条新消息。
程池发的,六点四十五分。
“下雪了。”
宫澄拉开窗帘。
窗外白茫茫一片,雪很厚,树上、屋顶上、停着的车上都盖了一层白色。
路上的雪已经被早起的人踩出了脚印,深深浅浅的,延伸到小区门口,延伸到更远的地方。
有人在雪地上画了一个笑脸,两个点当眼睛,一条弧线当嘴巴。那个笑脸歪歪扭扭的,但看起来很开心。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给程池回了一条。
“看到了。”
“比上次的大。”
“嗯。能堆雪人了。”
“晚上回来堆。”
宫澄看着这行字。
晚上回来堆。
她今晚会回来的。
从望湖轩回来,从那个包厢回来,从那个有宋明绥、有宫远洲、有那些她不想听但又不得不听的谈话的饭局回来。
然后她会坐进他的车里,他会问她冷不冷,她会说还好。
然后他会送她回家,然后她会说“明天见”,他会说“好”。
然后她会上楼,开门,关灯,躺到床上。
然后他会发消息说她到了,她会回嗯。
然后他们会在各自的地方,各自闭上眼睛,各自等天亮。
她打了两个字:“好啊。”
发出去之后,她放下手机,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很重,她盯着看了几秒,想起昨晚在车里,程池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指。
他的手指是凉的,碰到她的时候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感受温度就化了。
下午五点半,宫澄换好了衣服。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是沈知意借她的,驼色的,羊绒的,很软。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头发放下来,化了淡妆。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像她,像一个叫“世语”的人。
沈知意站在卧室门口,双手抱胸。
“他几点来接你?”
“六点。”
“下楼的时候走慢点。路上有雪,滑。”
“好。”
“饭桌上少说话。长辈问什么就答什么,不要多说。”
“好。”
“不想回答的就笑。”
宫澄转过头看着沈知意。
沈知意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沈知意说。
“他会在楼下等我。”
“我知道。但那是他。我是说,如果你在里面待不下去了,发消息给我。我和黄昭宁去接你。”
宫澄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好。
因为她知道她不会发那条消息。
因为她不想打扰。
沈知意和黄昭宁难得有一个不加班的周末,她不想让他们因为她从家里跑出来,在雪夜里开车上山。
楼下,程池的车已经到了。
他靠在车门上,黑色大衣,深灰色围巾,手里没拿东西,也没有看手机。
他只是站着,看着单元门的方向。
雪已经停了,地上的雪被扫出一条窄路,两边堆着灰色的雪堆,雪堆的边缘已经开始结冰了,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宫澄走出单元门的时候,程池站直了身体。
他的围巾被风吹得歪了一点,他没有扶正。他看了她一眼。
“走吧。”他拉开车门。
宫澄坐进去。
车里暖气开着,座椅加热也开着。
她把手指放在出风口吹了吹。
程池绕到驾驶座,坐进来,发动车子。
他开得很慢,比平时慢。路上的雪虽然扫过了,但还是有些滑,轮胎碾过去的时候会发出一种细碎的、像踩碎玻璃的声音。
“你吃了饭吗?”宫澄问。
“没有。等你回来。”
“可能会很晚。”
“没事。”
车子开上环路。
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着,照在雪地上反出一层冷冷的光。
车里暖气开着,收音机关着,没有人说话。
车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外面的景色变得模糊,路灯的光晕成一个一个的圆圈。
“程池。”
“嗯。”
“你今天下午做了什么?”
“写了一段曲子。没写完。”
“什么曲子?”
程池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随便敲的,像一个人在等红灯时会做的事。
“还没想好名字。”
宫澄没有再问。
她把脸转向车窗。
车窗上的雾气又厚了一层,她用指尖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写完又擦掉了。她没有告诉他自己写了什么。
车子到了东山脚下,开始上山。
路很窄,两辆车勉强能错开。
程池开得更慢了,过弯的时候还会按一下喇叭,提醒对面可能有车。
他的手握在方向盘上,十点和两点的位置,食指伸出来搭在方向盘的内侧,这是他开山路时的习惯。
“你开过这条路吗?”宫澄问。
“没有。”
“第一次?”
“嗯。”
望湖轩的停车场在餐厅后面,不大,已经停了几辆车。程池找了最角落的位置,熄了火。
“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
“外面冷。”
“车里不冷。”
宫澄解开安全带,手放在车门上,没有推开。
安全带的插扣在B柱上轻轻晃了两下,发出极轻的声响。
“程池,你不用等我。你可以回去,我自己打车。”
程池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那种“我不知道你值不值得等”的试探。
只是看着。
像他看乐谱的时候,像他看琴键的时候,像他在M国看那棵树的时候。
“我等你。”
宫澄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她的头发被吹起来,挡住了半边脸。
她没有拨开,就那么披散着头发,关上了车门。
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身。
程池坐在驾驶座上,隔着车窗看着她。
车窗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的脸在雾气后面变得模糊,轮廓还在,但细节看不清了。
她走回去,敲了敲车窗。
车窗摇下来。
“如果我发消息给你,你就上来。”
程池看着她。
“好。”
宫澄转身走了。
走进餐厅大门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她知道他还在后面看着她。
包厢在二楼,靠窗。
圆桌上铺着深红色的桌布,中间摆了一盆兰花,花已经开了,紫色的花瓣,很小,凑近了才能闻到的淡香。
宫远洲已经到了,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喝茶。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质儒雅,笑起来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
宋明绥坐在旁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比上次短了一些,露出干净的额头。
看到宫澄进来,他站起来。
“宫小姐。”
“宋先生。”
宫远洲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以前他会说“你怎么穿成这样”,今天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下巴朝宋明绥对面的位置示意了一下。
“澄澄,来,坐。”
宫澄在宋明绥对面坐下。
窗外是京城的夜景,灯光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发光的网。
她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七分,程池在外面,车里。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长辈们开始聊家常。
宋明绥的父亲问了宫远洲最近的生意,宫远洲问了对方最近的旅行计划。
两个人你来我往,话里藏话,像在下棋。
宫澄坐在那里,安静地听。她没有说话,没有动筷子,也没有喝茶。
桌上的菜一盘一盘地端上来,东坡肉,清蒸鲈鱼,蟹粉豆腐,炒时蔬。
每道菜都做得精致,摆盘漂亮,但她没有胃口。
宋明绥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铁观音。不苦。”
宫澄端起来喝了一口。
确实不苦。茶汤是金黄色的,清澈透亮,入口有一点点甜,咽下去之后舌尖还留着淡淡的回甘。
“你上次说,那首《声隙》的词,你觉得那句让你难过。”宫澄放下茶杯。
宋明绥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
“嗯。‘声音从缝隙里传来,你听见的时候,我已经走了很远。’”他顿了顿,“现在我还是觉得难过。”
“为什么?”
“因为走了很远的那个人,可能不想走那么远。只是没办法。”
宫澄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
茶杯是白色的薄胎瓷,手指的温度能透过杯壁传到茶汤里。
她看着窗外的夜景。
京城的灯光很远,但很亮。
程池在那些灯光里,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但她在。
“那个人,”宫澄说,“后来回来了。”
宋明绥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的眼睛很深,但不冷。
和程池不一样。
程池的眼睛也深,但他的深里面有东西在流动,像暗河。
宋明绥的深是静止的,像湖面。
风吹过去,起一层涟漪,风停了,湖面又恢复平静。
“那很好。”他说。
长辈们的聊天还在继续。
宫远洲提到了一桩生意,宋明绥的父亲表示可以合作。
两个人在谈数字,谈条款,谈分成。
宫澄没有在听。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没有消息。
她把手机翻回去,扣在桌上。
宋明绥看着她这个动作,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在包间里显得很清楚。
八点四十二分。宫澄站起来。
“爸,我先走了。明天还有工作。”
宫远洲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司机送你。”
“不用。有人接。”
宋明绥也站起来。“我送送你。”
两个人走出包厢,走过走廊。
走廊的墙壁上挂着水墨画,山水,亭台,远帆。
画下面的标签写着画家的名字和年份,有些已经褪色了。
走到餐厅门口,大门外面,程池的车还停在角落里。
他没有开灯,车窗关着,看不到里面。
但宫澄知道他在。
“宫小姐。”宋明绥叫住她。
宫澄转身。
“你不会再来了,对吗?”
宫澄看着他。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
那是知道答案之后的平静。
“不会了。”她说。
宋明绥点了点头。
他的手插在裤袋里,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冷。
“那祝你。”
“谢谢。”
宫澄转身,走下台阶。
雪地上有她来时的脚印,那些脚印已经被新落的雪盖住了一半,轮廓变得模糊,像快要被时间抹去的记忆。
她踩着那些残存的痕迹往回走,走到车旁边,车门从里面推开了。
她坐进去。
车里暖气开着,她的手很凉,脸也很凉。
程池没有问她怎么样,没有问她聊了什么。
他发动车子,调头,开下山。他开得很慢,比上山的时候更慢。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开,雪被车轮碾过之后结成一层薄冰,路面反着光,像一面镜子。
他的两只手都握着方向盘,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宫澄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树影一帧一帧地往后掠去,像一部被快速倒带的电影。
雪还在下,细小的雪粒落在车窗上,立刻被暖气化成了水珠。水珠沿着玻璃往下流,流到窗框那里就不见了。
“程池。”
“嗯。”
“我跟他说,我不会再去了。”
程池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攥了一下,松开。
“他知道。”
“他祝我了。”
程池没有接话。
车子下了山,上了环路。
路况比山上好很多,车速提起来了,窗外的路灯连成一条光带,从车头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程池。”
“嗯。”
“你说的那个故事里的人。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程池沉默了几秒。
环路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车窗,明暗交替,像心跳的频率。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在想怎么说。
“火车晚点了。两列都晚点。他们等到了对方。”
“然后呢?”
“然后他们上了一列火车。不是往东的,也不是往西的。是往北的。”
宫澄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是往北的?”
程池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因为往北的火车,没有人知道终点在哪里。”
宫澄把脸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
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明灭不定,一下亮,一下暗,像有人在快速开关一盏灯。
车里的暖风开到了最大,出风口的塑料格栅被吹得微微发烫。
“那不是很好吗。没有人知道终点,就不用担心到不到得了。”
程池没有说话。
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下了环路,拐进程池工作室所在的那条街。
街灯很暗,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光色发黄,照在雪地上把雪染成一种温暖的奶油色。
他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发动机最后抖了一下,彻底安静了。
两个人在车里坐着。
发动机的热气从车头盖下面慢慢散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雾很薄,飘了几秒就散了。
“宫澄。”
“嗯。”
“那句话,‘声音从缝隙里传来’。你写的时候,想的缝隙是什么?”
宫澄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雪。
雪地上有车轮碾过的痕迹,两道深深的车辙,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在街灯的尽头拐了一个弯,不见了。
“你和我之间的那道缝。我以为那道缝会把我们越隔越远。”
“后来呢?”
“后来我走近了。发现缝还在,但对面的人也在。”
程池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还是凉的,握着她的时候不紧不松。
宫澄低下头,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她的手背上有他拇指的弧度,他的手腕上有她食指的轮廓。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很小的雪粒,落在挡风玻璃上,一粒一粒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
“程池,你车里的暖气是不是坏了?”
“没有。”
“那为什么我的手还是凉的?”
程池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掌心,那几条深深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
他把自己的手掌覆上去,掌心贴着掌心,手指交握,不留缝隙。
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指节比她长一截,茧比她厚一层。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不高,但很稳,像深夜还亮着的那盏灯。
“现在呢?”他问。
“在暖了。”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从今以后只有甜 第十一章 痕(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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