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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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棚的混音是在三天后完成的。
李扬发来消息的时候,宫澄正在沈知意家的厨房里热牛奶。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瞥了一眼,“世语姐,混音初版好了,你什么时候来听?”
她打了两个字:“明天。”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盯着微波炉里旋转的杯子。
牛奶在杯子里打转,形成一个浅浅的漩涡。
她想起程池说过,他喝牛奶从来不用微波炉,用小锅煮,煮到边缘起一层奶皮,关火,晾一分钟,刚好入口。
她试过一次,火候没掌握好,糊了,满屋子都是焦味。
那次之后她又用回了微波炉。
不是不想学,是她觉得为了喝一杯牛奶花十几分钟不值得。
程池觉得值得。
他们之间的很多分歧,说到底就是这一个区别,他觉得值得的事,她觉得不值得;她觉得值得的事,他不懂为什么值得。
微波炉叮了一声。
她拉开门,牛奶的热气扑在脸上。
她端到餐桌前坐下,十一从沙发跳下来,蹭她的腿,要吃的。
十一月下旬的京城,天黑得越来越早。
五点半,窗外的光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暗蓝,路灯亮起来,把街道染成昏黄。
她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像水彩画被慢慢浸湿,所有颜色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暧昧的灰。
她又拿起手机,打开和程池的对话框。
那天的“下雪了”之后,两个人再没有说过话。
对话框停在“嗯,看到了”和“下雪了”之间,像两个人站在一条窄路上,面对面,谁也不让,谁也不过。
她知道只要她再发一条消息,他就会回。
但她不知道发了之后,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已经不是那个在M国的草地上,随便写一句“那我给你写词”就敢递给他的女孩了。
她长大了,长大了的意思是,她知道了每一句话的分量,知道了说了就要负责,知道了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
所以她不说。
她等。
等一个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李扬,拿起来一看,是程池。
“在忙?”
两个字。
她盯着这两字,心跳漏了一拍。
像是在问“我可以打扰你吗”,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可能在忙,但我想跟你说一句话,就一句”。
宫澄打了几个字:“不忙。怎么了?”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怎么了”听起来太急切了,像是在催他说什么。
但已经发了,撤不回了。
他的回复很快:“没事。就是忽然想问你,那首de填完了吗。”
宫澄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那首de。
他发给她的最后一首曲子,附言是“你填词”。
那是在他们分手之前。
分手之后她无数次打开那个工程文件,无数次写下第一句又删掉,无数次在深夜里对着那个空白的文档发呆。
写了十七版,撕了十七版。
第十八版——第十八版只写了一句话,“声音从缝隙里传来”。
那是《声隙》的第一句,不是给这首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说“没有”,太简单了。
说“还没”,像是在说“我在等你”。
说“写不出来”,像是在说“你走了之后,我的词也跟着你走了”。
最后她回了三个字:“还在写。”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
消失。
又出现。
又消失。
最后进来的只有一个字:“嗯。”
又是嗯。
又是那个什么也没说、什么都说了的字。
宫澄盯着那个“嗯”,想起那天沈知意说的话,“你连他的歌都不敢听。”
她不仅不敢听他的歌,她连他的消息都怕。
怕他说“我有了新的生活”,怕他说“别再等我了”,怕他说“我已经不想你了”。
但这个“嗯”没有让她怕。
这个“嗯”让她觉得,他也在等。
等她把那首词写完,等他听到那句等了十几年的话。
宫澄把手机放下,拿起牛奶杯,喝了一口。
牛奶凉了,奶皮凝在表面,薄薄的一层。
第二天下午,宫澄准时出现在录音棚。
李扬已经把混音初版调了出来,看到她进门,从调音台后面站起来,脸上带着那种“我有好东西给你听”的表情。
“世语姐,你先听听看,有什么要改的。”
宫澄在调音台前坐下,戴上了耳机。
李扬按下播放键。
声音从耳机里流出来。
不是《声隙》,是她没有听过的另一首——CTW新专辑里的第四首,叫《空房间》。
曲是另外一个作曲人写的,不是程池。
这首的词她写了一整个月,改了无数遍,最后定稿的那一版是在凌晨三点写完的。
她写的是一个女孩坐在空房间里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不是因为那个人不爱她了,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告诉他“我在等你”。
她当时写的时候,脑子里全是程池。
“姐,这一轨的和声,我觉得可以再厚一点。”李扬的声音从通话器里传进来。
宫澄摘下耳机,在谱子上做了个标记。然后她戴上耳机,继续听下一首。
三首歌听完,她摘下耳机,对李扬说:“第三首的副歌,人声和伴奏的比例调一下,人声靠前一点,现在的感觉像是在跟伴奏抢。”
李扬点了点头。
“行。我今晚调完,明天你再来听?”
“好。”
宫澄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住了。
她想起那天问李扬的问题,池也最近有跟你联系吗?
那天她问了,李扬回答了。
但那天她没敢问第二遍。
今天她敢了。
“李扬,你上次说池也来录了一首曲子,没有词的,纯钢琴的。那个工程文件还在吗?”
李扬愣了一下。“在。你想听?”
宫澄犹豫了两秒。
然后她听到自己说:“嗯。”
李扬在电脑里翻了翻,找到那个文件,点开。
前奏出来的瞬间,宫澄认出了这首歌。
不是新歌。
是那首de。
是他发给她、让她填词的那一首。
他录了新的版本,纯钢琴,没有其他乐器,没有和声。
只有一架钢琴,和一双手。
旋律比之前那个版本慢了一些,像一个人在犹豫,在思考,在等一个答案。
左手伴奏的和弦比之前多了一层不解决的半音,像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像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像他在问:你听到了吗?你还记得吗?你还在吗?
宫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扬见她没反应,有点紧张:“世语姐?这曲子有什么问题吗?”
宫澄摇了摇头。
她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把那首曲子听完了。
四分十二秒。
她数过的。
他发给她的那版de是四分十二秒,这一版也是四分十二秒。
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她转身走出了录音棚。
走廊很长,她走了几步,停下来,靠在墙上。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一个歌手在录音棚里唱歌的特写。
歌手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张,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宫澄的手在发抖。
是因为那四分十二秒的钢琴。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什么都说了。
他录了新的版本,没有发给她,只是自己录了,存在电脑里,取了一个叫te的名字。
宫澄打开手机,翻开和程池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嗯”,她没回。
她盯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你什么时候录的?”发出去。
她等了几秒,又打了几个字:“那首钢琴,你什么时候录的?”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
很快,快到他像是早就打好了,只是在等一个理由发出来。
“一个月前。”
“为什么不发给我?”
“怕你不想听。”
宫澄盯着那行字,“怕你不想听”。
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你不懂。”她说过很多次。
她忽然明白,也许不是他不懂,是他太懂了。
他懂她什么时候在退,他懂她什么时候在怕,他懂她什么时候在等。
他懂她,但她从来不信。
“我想听。”她打了三个字。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
但他会懂的。他懂。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
消失了。又出现了。
“那首de,你还填吗?”
宫澄盯着这行字。
填吗?她问自己。
十七版,十七个不同的结尾,每一版都在说谎。
第十八版只写了一句话,“声音从缝隙里传来”。
那是《声隙》的第一句,不是给这首的。
但她知道,她必须给这首一个结尾。
不是因为他在等,是因为她需要说。
“填。”她回了一个字。
“写完了发给我。”
“好。”
对话结束。
宫澄把手机放进口袋,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大厦。
外面的冷风迎面扑来。
十一月的京城,银杏叶基本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一幅素描画,干净,清冷,没有多余的颜色。
她站在大厦门口,看着天边那片灰蓝色的云,忽然想起M国那个傍晚。
程池坐在她旁边,她问他“你以后想做什么”,他说“写歌,写很多歌”。
她说“那我给你写词”,他说“好”。
那一刻她不知道,这个“好”字会持续十几年。
她不知道,她会为这个“好”字写上几百首词、几千页纸、几万个字。
她不知道,她会在十几年后的京城,站在一座大厦门口,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想着那个“好”字,想得喉咙发紧。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知意。
“晚上吃什么?”
宫澄打了两个字:“随便。”
“你这‘随便’最难办。说随便,点了又不吃。”
“寿司。”
“行。你几点到家?”
“现在回去。”
“那我七点点。”
宫澄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向车库。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拿出手机,翻开和程池的对话框,往上翻了几页,找到那天晚上的对话。
“生日快乐。”“生日快乐。”“你还记得。”“嗯。”
她截了个屏,存进了那个锁着的文件夹里。
那个文件夹里还有一张截图,四月九日,他发的“快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这些。
也许是怕有一天,她真的忘了。
也许是她知道,她不会忘,但她需要一个证据,证明那些日子真的存在过,证明那些话真的有人说过,证明那个人真的等过。
沈知意家的小区门口,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色的,铺在灰色的路面上,像一条贵得不像话的地毯。
宫澄踩着叶子走进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十一月的京城,银杏叶是最后的金色。
她上楼,开门。
十一从玄关跳下来,冲她叫了一声。
“你今天很兴奋啊。”宫澄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十一蹭了蹭她的手,跑回客厅,跳上沙发,蜷成一团。
宫澄换了鞋,坐到沙发上,把电脑打开。
她打开那个写了半年的文档,《未归》。
文档里只有一句话:“声音从缝隙里传来。”
她盯着这行字,手指放在键盘上。
缝隙。
声音从缝隙里传来。
谁的缝隙?
是她和他之间那道窄窄的、谁都不敢跨过去的缝。
她在这边,他在那边。
两个人隔着一条缝,站了这么久。
谁都没有先动,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知道对面的人还在不在。
她打了一行字:“我在这边站了很久。”删掉。
又打:“你在那边吗?”删掉。
又打:“缝还在,我也还在。”删掉。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十一从旁边蹭过来,趴在她腿上,呼噜呼噜地响。
手机亮了一下。程池的消息:“我在听。”
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到了。
她没有说出口的那些,他也听到了。
从M国到京城,从六岁到二十六岁,从“那你给我写词”到“填”,他一直在听。
宫澄睁开眼睛,手指放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
这一次没有删。
“声音从缝隙里传来——”
她打下这句词的时候,手指没有停,继续往后写。
那些堵在心里十几年的话,像冰封的河面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水从裂缝里涌出来,止不住地往外流。
她写了第一句,第二句,第三句。
她写的是M国那片草地。
写的是那个下午的阳光。
写的是那个“宫”字。
写的是她从来没有告诉他的那些话,我害怕你忘记我,我害怕你不再等我,我害怕当我终于敢说的时候,你已经不在听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十一从她腿上跳下来,自己去吃了口粮,又回来跳上她的腿。
沈知意推门回来的时候,看到宫澄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电脑,头发散着,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写完了?”沈知意问。
宫澄点了点头。
“发给他了?”
宫澄摇了摇头。
她还没发。
她不知道该怎么发。
说“写完了”太简单了。
什么都不说直接发过去,又像是在说“你看,我写完了,你满意了吗”。
都不是她想要的。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发?”
宫澄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那首词。
全篇四段,最后一段的结尾是“缝还在,我也还在。你还在吗?”
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改成了句号。
“缝还在,我也还在。你还在。”
不问了。
或许这个答案她应该自己去确认。
“现在。”宫澄说。
她点开和程池的对话框,把那首词复制粘贴进去。
手指放在发送键上,停了两秒,按了下去。
对话框中出现了一段文字。
长长的,四段,最后一句是:“缝还在,我也还在。你还在。”
消息显示已读。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
没有消失。
一直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进来的只有两个字:“我在。”
宫澄盯着那两个字。
是我听到了,我收到了,我没有走,我一直在这里,等你把这句话说完。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沈知意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宫澄面前,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回了?”
“嗯。”
“说什么?”
“‘我在’。”
沈知意没有接话。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看了看宫澄,又看了看窗外。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银杏树的影子投在路面上,像一幅剪纸。
“你打算怎么办?”沈知意问。
宫澄把那杯水端起来,捧在手心里。
水是温的,杯壁很烫,她握了很久,手指慢慢回温了。
“我想见他。”
沈知意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那就见。”
“我不知道怎么见。见了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说你好久不见,说你最近怎么样,说你那首填完了没有,说你刚才发给我了,你看到了吗。说什么都行。”沈知意顿了一下,“关键是见。”
宫澄把水杯放下,拿起了手机。
她又看了一遍他回的那条消息,“我在。”
然后她发了四个字:“我想见你。”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
这一次没有犹豫,进来的是两个字:“在哪?”
宫澄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打了三个字:“老地方。”
老地方。
是他工作室楼下的那家咖啡店。
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的地方。
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说分手的地方。
是他们之间所有重要的、不重要的、好的、坏的、甜的、苦的、都被那个空间收纳过的地方。
“什么时候?”他问。
“明天。”
“几点?”
“下午三点。”
“好。”
宫澄把手机放下。
沈知意已经拿起自己的手机,在点外卖了。
“明天穿我那件驼色的大衣去,你穿黑色太丧了。”
“好。”
“头发放下来,别扎着。”
“好。”
“化妆。别素颜。”
“好。”
沈知意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都不反驳的?”
宫澄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说得对。”
沈知意翻了个白眼,继续低头点外卖。
“寿司行不行?上次那家,你爱吃的那个鳗鱼。”
“行。”
十一从宫澄腿上跳下来,跑到沈知意脚边,蹭了蹭,要吃的。
沈知意从茶几下面摸出一根猫条,挤到十一嘴边。
十一吃得很急,糊了一嘴。
“你看它,吃相永远这么难看。”
沈知意说着,又把猫条挤了一截。
窗外的路灯亮了。
银杏树的影子投在路面上,风一吹,影子就碎了,又聚起来,又碎了。
宫澄坐在沙发上,抱着十一,看着窗外的夜色。
京城十一月的夜晚,冷得很干净。
没有雾霾,天空是深蓝色的,星星很少,月亮很亮。
她想起M国的夜空。
那里的星星很多,那个男孩指着天上说,那个是北斗七星。
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七颗星星,排成一个勺子的形状。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北斗七星。
后来她在京城的夜空里找过很多次,但城市的灯光太亮了,星星都被遮住了。
她一次也没找到过。
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有些人,你看不见,但他还在那里。
只是被太多的光遮住了。
那些光是时间,是距离,是误会,是没问出口的话,是没回答的问题。
光太多了,星星就看不见了。
但天亮之后,星星会消失吗?不会。
它只是暂时不在了。
到了晚上,它还会出现。你抬头,它就在那里。
一直在那里。
手机震了一下。程池的消息:“我到了。”
宫澄愣了一下。
到了?到哪了?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
他说的是“明天下午三点”,不是“现在”。
又一条消息进来了:“明天的事明天说。现在,我到了。在你楼下。”
宫澄的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大。
她转头看沈知意。
沈知意正在和十一玩,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
宫澄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沈知意看了一眼,愣了一秒,然后迅速站起来,踢上拖鞋,跑进卧室,关上门,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该干嘛干嘛,我今晚不出这个门了!”
十一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从沙发上跳下去,躲到了茶几底下。
宫澄站在客厅里,手里握着手机,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黑色大衣,深灰色围巾,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短了一些。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没有看手机,没有来回踱步,就只是站着。
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他大概站了很久。
从发“我在”的时候开始,也许更早。
也许从他们分手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某个地方站着,等她回头看。
宫澄没有换衣服,她穿着沈知意的旧卫衣,头发随意扎着,素颜,什么都没涂。
她想起沈知意刚才说的“你穿黑色太丧了”“头发放下来”“化妆”。
但现在她不想管那些了。
她是宫澄,不是世语。
素颜的,穿旧卫衣的,头发乱糟糟的。
是那个在M国的草地上,蹲在地上写“宫”字的小女孩。
是那个不会说话、不敢说话、说了也没人听的女孩。
是他认识的那个,最早的那个。
她穿上了大衣,拿了钥匙,打开了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色的光,照得墙壁上的漆面泛着冷光。
电梯来了。
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
五楼,四楼,三楼,二楼,一楼,B1,B2,B3。
不对,她按错了,她按了B1。
她骂了自己一声,按了一楼。
电梯掉头往上,B2,B1,一楼。
电梯门开了。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大衣的下摆翻飞。
她走出单元门,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动。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两条平行的线,又像两条终于要交汇的线。
宫澄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她数着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七步,八步。她在他面前停下来。
程池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月光,有路灯,有她的影子。
还有那种她见过一次的、在咖啡店门口、他没有回头的那个眼神里的东西。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认命,是怕。
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别走”。
怕自己说“别走”的时候,她还是会走。
“你的围巾,”宫澄开口了,“还是那条。”
程池低头看了一眼围巾。
深灰色的,羊绒的,她送他的。
在一起第一年的冬天,他们在商场里逛了很久,他什么都没买,她偷偷回去买了这条围巾。
第二天给他,他说“不是说不买了吗”,她说“顺手”。
“嗯,”他说,“没换过。”
宫澄的手指蜷在大衣口袋里。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想你,想说那天在咖啡店我不是那个意思。
想说那条消息不是我发的,那张照片是假的,那些让你心灰意冷的“证据”全都是假的。
但她没有说。
她把那些话咽了回去,说了另一句。
“你瘦了。”
程池看着她,说:“你也是。”
“我最近没好好吃饭。”
“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你在哪里看到的?”
他顿了顿。“你每次发照片,我都看到了。”
宫澄想起自己发过的那些照片,在录音棚的自拍,在路上的街拍,沈知意帮她拍的、那些看起来“状态不错”的照片。
每一条她都觉得他可能看不到。
每一次发完她都会想,他会不会看,他看了会不会点个赞,他会不会评论。
他从来没点过赞,从来没评论过。
她以为他没看到。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宫澄问。
程池沉默了几秒。
“怕打扰你。”
“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不是客气。”他看着她的眼睛,“是怕你说的‘还好’,是真的好。那我就不该再出现了。”
宫澄的鼻子酸了一下。
“如果我说不好呢?”
“那我会问你怎么了。”
“然后呢?”
“然后想办法。”
“你想了什么办法?”
程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大衣口袋里伸出右手,那只手是空的,什么都没拿。
他伸向她,手掌朝上,像一个邀请,像一个等了很多年的邀请。
“先进去,”他说,“外面冷。”
宫澄看着那只手。
她想起M国那个冬天,他伸出手,握着她的手,指着天上的北斗七星。
那一次,是他先伸的手。
后来再也没有过。后来的每一次,都是她在等。
等他说“我们在一起吧”,等他说“我想你”,等他说“你别走”。
他每一次都说了,但每一次都说得太晚,等她快等不到的时候才说。
这一次,他要先说了吗?
他先伸了手,他先说“先进去”,他先迈出了这一步。
剩下的那些,该她说了。
宫澄从口袋里抽出右手,放进了他的手心。
他的手还是暖的。
比M国那年更大了,骨节更分明了,但温度没变。
她握住了。
他也握住了。
两只手,十几年的距离,在这一刻,重新碰在了一起。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融成了一团,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来,分不清哪一笔是她的,哪一笔是他的。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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