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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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八日,程池生日的第二天,京城下了一场薄雪。
宫澄是被沈知意的消息吵醒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三下,她眯着眼睛拿起来,屏幕上的光刺得她又闭上了眼睛。
“下雪了!!!快看窗外!!!”
三个感叹号。
沈知意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会用三个感叹号,一种是特别开心,一种是特别生气。
今天是第一种情况。
宫澄翻了个身,伸手拉开窗帘的一角。
外面的世界确实是白的,但不厚,薄薄的一层铺在房顶和树梢上,像撒了一把糖霜。
她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几秒,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M国也会下雪。
冬天的时候,后院那棵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冰凌,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看雪,没有人和她一起。
后来程池来了。
冬天的时候他会多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子竖起来,手插在口袋里,走过来的路上踩出一串脚印。
他坐到她旁边。不说话,也没有看她。
但她的世界从“一个人看雪”变成了“两个人看雪”。
她放下窗帘,回了沈知意一个“嗯”。
沈知意秒回:“嗯什么嗯!起来看雪!”
“看了。”
“好看吗?”
“好看。”
“你回答得这么敷衍,根本就没看。”
宫澄无奈地笑了一下,重新拉开窗帘,认真地看了三秒钟,又回了一条:“看了。很好看。白色的。”
“这还差不多。”
宫澄放下手机,缩回被子里。
被子是从沈知意家柜子里翻出来的,粉色的,很厚,压在身上有点沉。
她昨晚没有回自己家,睡在沈知意家的客房里。
卧室的门被敲了两下,沈知意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醒了没?我煮了粥。”
“醒了。”
“那起来喝粥。今天没有通告,你下午再走。”
宫澄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
她用手梳理了一下,扎了一个低马尾,穿上沈知意借给她的那件厚卫衣,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的暖气很足。
沈知意穿着睡衣,头发随便夹了一个鲨鱼夹,正在厨房里盛粥。
十一蹲在餐桌旁边,尾巴挠着自己的爪子,眯着眼睛打盹。
“你昨晚睡得好吗?”沈知意端了两碗粥出来,一碗放在宫澄面前,一碗自己留着。
“还好。”
“说梦话了。”
宫澄一愣。“我说什么了?”
“没听清。就听见你嘟囔了一句,好像是‘等一下’。”沈知意坐下来,舀了一勺粥吹了吹,“等一下什么?”
宫澄想了想,想不起来梦见了什么。
“等一下”不是她常说的话。
她从来不会说“等一下”,她只会说“没事”“算了”“你去吧”。
也许是她听错了。
也许不是“等一下”,是“等一个人”。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沈知意问。
“回家。换衣服。然后去棚里。”
“又去棚里?昨天不是录完了吗?”
“想再听一下混音。”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
想听混音是假,不想一个人待着是真,
录音棚至少有李扬,有调音台,有那些密密麻麻的音轨,有一个可以假装忙碌的理由。
“行吧。”沈知意说,“晚上别录太晚,我给你点外卖。”
“好。”
粥喝了一半,宫澄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沈知意又发了什么,拿起来一看,是程池。
“下雪了”
三个字。
没有标点符号。
陈述句。
像他站在窗边,看到雪落下来,顺手拿起手机发了这条消息。
没有说“你看到了吗”,没有说“你那里下雪了吗”,只是把看到的景象告诉她。
宫澄盯着那三个字,想起了很多年前。
M国的某个冬天,下了很大的雪,她蹲在后院的台阶上,用手捧起一把雪,攥成一个球。
程池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她把手里的雪球递给他,他接过去,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捏碎了。
他当时什么也没说。
但后来她发现,他用那团雪在门框上写了一个字,一个歪歪扭扭的“宫”字。
雪融化之后,那个字就不见了。
但她记得。
宫澄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沈知意在对面看着她,没有问,继续喝粥。
最后宫澄回了四个字:“嗯,看到了。”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对方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失落。
她告诉自己,这不叫失落,这叫“正常的对话结束”。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在确认他看到消息了,没有别的意思。
但她知道她在骗自己。
“你在跟谁发消息?”沈知意放下勺子,终于忍不住了。
“没有谁。”
“你一脸‘等消息’的表情,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宫澄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吃粥。”
沈知意没有追问,但嘴角弯了弯。
喝完粥,宫澄帮忙洗了碗,换了衣服,准备出门。
“你开我的车去吧,下午雪化了路面滑,你那辆车的轮胎该换了。”沈知意把车钥匙扔给她。
“你呢?”
“我今天不出门。黄昭宁晚上过来,我俩在家吃火锅。”
宫澄接了钥匙,走到门口换鞋。
十一跟过来,在她脚边蹭了蹭。
“十一,别送了。”宫澄蹲下来摸了一下它的头。
十一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在说“你晚上还回来吗”。
她想了想,晚上应该不会回来。
但她没有说出来。
十一听不懂,但她不想当着它的面说“不回来”。
这听起来很蠢,但她就是这样的人,对着猫也会心软。
她推开门,冷风灌进来。
走廊里的暖气片在墙角发出吱吱的声音。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等了几秒钟,电梯到了。
电梯里有一面很大的镜子,她站在前面,看着里面的自己。
黑色大衣,深蓝色围巾,素颜,头发有点毛躁。
她看起来像是那种“活得很随意”的人,但她不知道的是,她每件衣服都是精心挑选过的。
车子停在楼下。
沈知意的车是白色的,比宫澄那辆小轿车大了整整一圈。
她坐进驾驶座,调整了座椅和后视镜,发动了引擎。
车载音响自动连上了她的手机。
昨晚她上车的时候连过一次,手机记住了。
音乐响起的瞬间,她愣住了。
是《未归》。
程池发给她的那首de的最终版。
她是什么时候存进手机里的?
她不记得了。
也许是在他们还没分手的时候,也许是在分手之后的某个晚上,她睡不着,打开手机,把这首歌从聊天记录里下载了下来。
她记不清了。
但她记得第一次听这首歌的时候。
那是他们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冬天。
她在他工作室的沙发上坐着,他在钢琴前面弹。
弹完之后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落得很慢,像时间被拉长了一样。
后来他说:“这首写了很多年了,在M国的时候写的。一直没名字,后来取了个名字,叫《未归》。”
她问:“未归是什么意思?没回来,还是不想回来?”
他看了她一眼,说:“没想好。”
她说:“那我给你写词。”
他说:“好。”
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弹《未归》。
那是她第一次说“我给你写词”。
那是他们之间,最初的那个约定。
宫澄伸手按了暂停。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的声音。
她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停车场出口的那个栏杆。
雪还在下,很细很小,落在挡风玻璃上,随即就化了。
她深吸一口气,挂挡,踩油门,驶出了停车场。
去录音棚的路上,她经过了东三环。
雪天车不多,路况比平时好很多。
她把车速放慢了一些,看着窗外那些被雪覆盖的建筑。
京城在雪里变得不一样了。
那些尖锐的、冷硬的、钢铁玻璃的轮廓,都被一层白色软化了,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戒备,露出了柔软的那一面。
她想起了程池说的“下雪了”。
那三个字不是“我想你”,不是“你出来”,更不是“我们见一面”。
但宫澄觉得,那三个字里藏着所有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我想你了。
你看,雪落下来了,和我八岁那年看到的雪是一样的。
和你六岁那年看到的雪是一样的。
和我们一起坐在屋檐下看过的那些雪,是一样的。
雪没变。人呢?
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看,在开车。
红灯的时候她才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宋明绥。
“宫小姐,昨天家父多有打扰。如有冒昧之处,还请见谅。”
宫澄愣了一下。
这条消息写得极其得体,得体得有些过分了。
不像是宋明绥自己的语气,更像他父亲让他发的。
她回了几个字:“没有,宋先生客气了。”
对方秒回:“叫我明绥就好。昨天没有加你微信,冒昧通过家父的渠道问到你的号码。希望没有打扰。”
宫澄看着这几条消息,觉得宋明绥这个人很有意思。
他做每一件事都在问“我有没有打扰你”,这听起来很礼貌,但本质上是在说“我做了这件事,但我不承担责任”。
这是一种非常安全的社交方式,永远把主动权交给对方,自己永远不进不退。
她不喜欢这种方式。
但她也没有资格不喜欢,因为她自己也是这样的。
她从不主动发消息给程池,从不主动说“我想你”,从不主动说“我们见一面”。
她把所有的不主动包装成“我不是那种人”,但沈知意说得对,她就是不敢。
绿灯亮了。
她把手机放下,踩了油门。
录音棚在地下车库的B3层,要坐电梯下去。
宫澄停好车,走进电梯的时候,正好遇到李扬。
李扬手里提着一袋早餐,豆浆和包子,看到她就笑了:“世语姐,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混音还没做完,我下午才调。”
“我知道。我想再听一下昨天的录音。”
“那一首?”
“《声隙》。”
李扬点了点头,没多问。
两个人走进录音棚的时候,气氛比昨天安静。
录音棚在没有人的时候像一间安静的医院,调音台上的所有灯都灭着,墙上的吸音棉像白色的绷带。
李扬开了灯,开了设备,调出昨天那首歌的音轨。
宫澄坐在调音台前,带上了耳机。
声音从耳机里流出来。
“声音从缝隙里传来——”
她听了三遍。
第一遍听整体,第二遍听情绪,第三遍她也不知道在听什么,也许只是静静地享受。
“可以了。”她摘下耳机,“就这版。”
李扬点了点头。
“那我下午开始混音,大概两三天能出初版。”
“不着急。”
宫澄站起来准备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李扬。”
“嗯?”
“池也最近有跟你联系吗?”
李扬愣了一下,犹豫了两秒才说:“上个月他来过一次,录了一首曲子。没有词,纯钢琴的。他说先录着,以后再说。”
“什么名字?”
“他没说,工程文件写的te,临时的意思。”
宫澄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出大厦的时候,雪停了。
地上那层薄雪已经开始融化了,变得灰扑扑的,像时间久了开始褪色的记忆。
她站在大厦门口,呼吸着冷空气。
空气是干净的,冷的,吸进去的时候像喝了一口冰水。
手机又震了一下。
宋明绥:“今天下雪了,路滑。宫小姐开车小心。”
宫澄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一个“好”,又觉得太冷淡,换了两个字:“谢谢。”
她忽然想起了程池。
是自然而然地想起了。
就像想起一首很久没听的歌,旋律会自动从记忆里浮上来。
如果是程池,他不会说“开车小心”,他只会说“到家了说一声”。
前者是关心,后者是要一个确认,我确认你安全了,我才能放心。
这就是他们的区别。
宋明绥是礼貌,程池是在乎。
礼貌不会伤人,但也不会让人心动。
在乎会让人害怕,因为你给了别人在乎的权力,就等于给了别人伤害你的权力。
她和程池,把“在乎”用最沉默的方式给了对方,然后用最痛的方式,验证了“在乎”的杀伤力。
车开到半路的时候,沈知意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晚上我给你点寿司。你几点回去?”
“不知道,你看着点。”
“别又拖到八九点。你今天状态不对,我看得出来。”
宫澄没有否认。
“你在听什么?”沈知意问。
“没听什么。”
“骗人。你肯定在听他的歌。”
宫澄没有回答。她确实在听。但不是程池的。
是那首te,那首没有名字、没有词、只有钢琴的临时文件。
她让李扬发了一份给她,放进了手机里,现在正通过车载音响播着。
旋律很慢,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路,一步一步,不急不躁,踩在松软的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是程池的风格。
干净,克制,不炫耀技巧,不讨好听众。像他这个人一样。
沈知意的消息又来了:“你今晚来我家住吧。”
宫澄犹豫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再说。”
“别再说,来就是了。十一想你。”
宫澄笑了一下。
十一想她是假,沈知意想她是真。
“好。”她回了一个字。
车开回了沈知意家的小区。
雪已经化了,地上一片湿漉漉的。
她停好车,没有马上下车。
她坐在驾驶座上,把那首te又听了一遍。
如果她给这首曲子填词,她会写什么?她不知道。
也许什么都不写。
有时候音乐不需要词。
就像程池不需要说“我爱你”,因为他写的每一个音符都是。
就像她不需要说“我也爱你”,因为她写的每一句词都是。
但两个人都不说,对方怎么知道?她不知道。
也许他们都知道,只是假装不知道。
也许他们都不敢确定,所以都不敢先开口。
宫澄锁了车,上楼。
电梯里又遇到一个人,是个外卖骑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奶茶。
骑手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你好”,她回了句“你好”。
然后两个人沉默地站着,电梯门开了,骑手先走,她后走。
她按了门铃。
沈知意开门的时候,十一正从她脚边钻出来,冲着宫澄叫了一声。
“它真记得我。”宫澄蹲下来摸了摸十一的头。
“它记得所有人,有吃的就行。”沈知意把她拉进来,关上门,“进来,火锅快好了。”
火锅在桌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黄昭宁已经到了,正围着一个围裙切菜,看到宫澄进来,抬头说了句“来了”,继续切。
“你切的那个土豆,厚得像砖头。”沈知意站在旁边,双手抱胸,一脸嫌弃。
“火锅土豆就是要厚,薄了会化。”
“你那是没刀工找借口。”
“你行你来。”
“我不来,你切。”
宫澄看着他们拌嘴,嘴角弯了弯。
她坐在沙发上,十一跳上来,趴在她腿上。
她拿出手机,翻开和程池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下雪了”,她回的“嗯,看到了”。
没有然后了。
对话停在那里,像一条走不通的路,前面是墙。
但她知道,那堵墙不是终点。
那堵墙后面还有路,只是两个人都不敢翻过去。
火锅吃到一半的时候,沈知意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变了,十分警觉。
“谁啊?”黄昭宁问。
“宫奕。”沈知意看了宫澄一眼。
宫澄放下筷子。
宫奕给她打电话从来不按套路出牌,给她身边的人打更不按套路。
沈知意接了电话,开了免提。
“知意姐,我姐在你那儿吗?”宫奕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二十岁出头,语气不急不慢,但透着一股“我在替人办事”的味道。
“在。怎么了?”
“我爸让我跟她说一声,下周六宋家那边有个饭局,让她留出时间来。”
沈知意看了一眼宫澄。
宫澄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
“什么饭局?”沈知意问。
“就上次那个,宋明绥他们家。两边家长想再坐坐。”
“上次不是刚见过吗?”
“我爸的意思是,趁热打铁。”
沈知意沉默了两秒,说:“行,我跟她说。”
“谢谢知意姐。”宫奕挂了电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黄昭宁往锅里下了一盘肉,锅底的泡泡被压下去,又冒上来。
“你怎么想?”沈知意看着宫澄。
宫澄拿起筷子,从锅里夹了一片肉。
“没什么想的。去就去。”
“你就打算这么拖着?”
“不然呢?”
“不然你直接跟你爸说,你不去,你不喜欢那个人。”
宫澄放下筷子,看着沈知意。
“我说了,然后呢?他问我为什么,我说我不喜欢。他问我喜欢谁,我说,我说不出来。他说程池?程池是我前男友。他问我们为什么分手,我说因为误会。他问什么误会,我说有人在背后搞鬼。他信吗?他不信。他只会觉得我在找借口。”
她的声音不大,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很重。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打算一直瞒着?”
“不是瞒着。是还没到说的时候。”
“什么时候到?”
宫澄把那片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等我找到证据。”
黄昭宁在旁边一直没插嘴,这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怀疑有人搞鬼?”
宫澄看了他一眼。
黄昭宁的表情不像是在随口问,像是他知道一些什么。
“你听到什么了?”宫澄问。
黄昭宁犹豫了一下。
“陆修远之前跟我提过一次,说你们分手那段时间,程池那边收到过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细说。但他说,程池看完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他以为程池是失恋正常反应,后来觉得不太对,程池那个人,就算失恋也不会那样。他不是会崩溃的人。”
宫澄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压住。
“什么‘东西’?”她问。
“他没说。但他说他在查。”
餐桌上的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白雾升起来,模糊了四个人的脸。
宫澄盯着那片白雾,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凑。
程衍的目光、林栩的接近、程池从不解释的沉默、“有人收到过一些东西”。
“那个人是谁?”她问。
“你是说谁查?”黄昭宁说,“陆修远在查,但他没跟我说查出什么了。”
宫澄没有再问。
她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和程池的对话框。
那条“下雪了”还在,她还没回最后一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问:你收到了什么?谁发给你的?你为什么没有问我?你以为那是真的?你以为我会做那种事?
她想问很多。
但她只是打了个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有发,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有些人,有些事,隔着屏幕说不清楚。
隔着时间,隔着误会,隔着那些没问出口的话,和没回答的问题。
她需要的不是一个对话框。
她需要一张桌子,两杯水,和对面坐着的那个人。
然后她要把所有的疑问,一个一个摆在他面前,问他:“你为什么不信我?”
但她知道,她也没信过他。
她说“你不懂”的时候,她没想过,他也许真的不懂。
她不说,他怎么懂?
火锅的汤煮干了。
黄昭宁关了火,加了一壶水,继续煮。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
薄薄的一层,落在窗台上,像昨夜没有融尽的那些雪,又堆起来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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