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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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棚的地下二层没有窗户,但宫澄总觉得那里有一扇看不见的窗。
窗外是M国的那片草地,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了一地。
她摘下耳机,李扬的声音从通话器里传出来:“世语姐,刚才那遍情绪对了,真的。你要不要出来听一听?”
宫澄看了一眼玻璃窗外的沈知意。
沈知意正举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好。”宫澄说。
她推开隔音门走出来,沈知意的目光从手机上抬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说话。
李扬把刚才那一版调出来,按下播放器。
宫澄的声音从监听音箱里流出来——
“声音从缝隙里传来——”
她闭了一下眼睛。
这句歌词她唱了几百遍了,每一次都感觉不一样。
今天这一版,尾音的那个颤抖比昨天更轻了,像是一颗石子丢进湖面,涟漪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风吹平了。
“我觉得这一版可以定稿了。”李扬说,“情绪、气息、咬字,都在点上。”
沈知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插了一句嘴:“她昨天也这么说。”
李扬笑了笑,没敢接话。
宫澄盯着调音台的屏幕,那上面密密麻麻的音轨像一条条平行的河流,各自流淌,只在某些交汇点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短促的回响。
她想起程池说过的一句话,“好的录音就像两个人在黑暗里握手。你看不见对方,但你感觉到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正在给《声隙》录和音。
他坐在调音台后面,隔着玻璃看她。
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还在那种“你说一句话我会记很久”的阶段。
他很少说这种话,所以她记得。
“世语姐?”李扬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行。就这版吧。”宫澄说。
沈知意从沙发上弹起来,伸手去拿衣架上的外套。
“走了走了,今天不能再拖了。黄昭宁说七点之前必须到,他家老爷子过生日,迟到又要被念叨。”
宫澄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
他们约了棚到六点结束,沈知意居然提前二十分钟就催她走。
这说明黄昭宁家的这场生日宴比她说的更重要。
“你就穿这件去?”宫澄看了一眼沈知意身上的卫衣。
“我回去换,来得及。”沈知意说着已经推开了录音棚的门,回头冲她喊,“你今天回去早点睡,别又折腾到半夜。你那首de,明天再写吧,不差这一天。”
宫澄没接话。
录音棚的走廊很长,墙壁上挂满了在这间棚里录过音的歌手签名照。
宫澄路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池也。
他的签名很小,缩在照片右下角,像他这个人一样,不争不抢。
照片里他穿着一件黑色卫衣,没戴帽子,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只眼睛。
那是两年前拍的,CTW第一张专辑的宣传期。
他来帮她录和声,摄影师顺手拍了一张,洗出来挂在走廊上。
宫澄记得那天。
程池调了两个小时的音,只为了一个和声的尾音。
李扬说“可以了”,他说“再来一遍”。
当时她觉得他太较真,现在想起来,那首歌的每一轨,他都是这样抠的。
李扬从后面走出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说:“池也老师好久没来棚里了。他最近好像挺忙的。”
宫澄没说话。
“你们之前合作的那几首歌,数据一直都很好。网友都说你们的合作是天作之合。”李扬说着,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语气收了一下,“世语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宫澄说。
她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那张照片上。
“他确实很适合写这种风格的曲子,跟我的词很搭。”
她把“跟我”说的很轻,轻到像是不小心说出来的,又像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走廊尽头是一扇防火门,推开后是一个小小的吸烟区。
宫澄不抽烟,但她有时候会在这里站一会儿。
这里有一个巴掌大的窗户,嵌在墙壁高处,能看见一小片京城灰蓝色的天空。
她站到窗下,冬天的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她后脖颈发凉。
她想起宋明绥说的那句词,“声音从缝隙里传来,你听见的时候,我已经走了很远。”
他说这句词让他觉得难过。
难过在哪里呢?
在他的理解里,“走了很远”意味着离开、意味着回不去了。
但他不知道这句词不是写给离别的,是写给等待的。
走得很远的那个人,还在等一个能够听到他的人。
只是走得太远了,声音传回来需要时间。
她还没想好怎么和宋明绥解释这句词。
如果有下次见面的话。
手机震了一下。
沈知意的消息:“我到车库了。你快点啊。”
宫澄把大衣扣子系好,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门。
沈知意的车停在B3,亮橙色,在一排黑灰白的车里像一颗掉进煤炭堆里的橘子。
宫澄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已经开到了最大,座椅加热也开了。
“你冷?”沈知意瞥了一眼她泛白的指尖。
“还好。”
“你每次说‘还好’的时候就是不好。”沈知意把暖风又调大了一档,将车子驶出了车库。
京城的晚高峰已经开始了,东三环的路面上铺满了红色的尾灯光。
沈知意在这种路况下开车的风格跟她这个人一样,卡着刚刚好的空隙变道、加速、刹车,从不犹豫。
“你在想什么?”沈知意忽然问。
“没什么。”
“你盯着窗外看了五分钟了。外面是墙。”
宫澄偏过头,确实,车还在车库门口排队,她的视线一直是那面灰扑扑的水泥墙。
“那个姓宋的,”沈知意说,“你爸那边打算怎么安排?”
宫澄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睛,“不知道。先见着吧。”
“‘先见着’?你是打算跟他处?”
“不是。”
“那你打算怎么着?拖?”
“拖。”宫澄睁开眼睛,看着前方的车流,“拖到他们没耐心,拖到我找到别的办法。”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打了把方向盘,把车子汇入了主路。
“程池知道吗?”她问。
宫澄没有说话。
“我不是故意提他的。”沈知意声音低了些,“我只是觉得,你要是心里还有他,就别把自己往别人那边推。不是为谁,是为了你自己。回头太难,别把路走死了。”
宫澄把脸转向车窗。
车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跑,像电影胶片上的光点,一格一格,把时间和距离都切成了碎片。
“我跟他说过一句话。”宫澄说。
沈知意没接话,在等下文。
“我说,‘程池,你以后认真做一件事吧。不要总让人觉得你在玩。’”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很久以前的日记,“他说的‘好’,从来都是当真的。”
沈知意沉默了很久。
车子在高架桥上开了一段,窗外的楼群渐渐变得稀疏,灯火不再那么密。
“你后悔了。”沈知意说。不是问句。
宫澄没有点头,只是在黑暗里静静地坐着,像一个终于承认自己迷了路的人,不用再逞强说“我知道怎么走”。
车子拐进了一条昏暗的街道。
黄昭宁家住在城北一栋独栋别墅里,院子里的灯都亮了,门口停了一排车。
“你进去以后别喝酒,”沈知意熄了火,转头看她,“你今天情绪不对,喝了会更难受。”
“好。”
“我八点半左右就撤,你等我,别自己打车。”
“好。”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推开车门。
院子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把冬青树照得像镀了一层金箔。
宫澄跟在沈知意后面,走进那扇敞开的大门。
客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黄昭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难得穿得这么正式,正在和一个老先生说话,看到沈知意进来,立刻抬手招了招。
“快来,我爸问你上次那个茶叶在哪里买的。”
沈知意冲他翻了个白眼,走过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宫澄,用口型说:“别走太远。”
宫澄点了点头。
她端了一杯温水,走到客厅角落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后院,没有开灯,一棵槐树的影子被室内的灯光拉得很长,投在草坪上,像一幅水墨画。
“宫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宫澄转头,看到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妆容精致,气质优雅。
她想了半秒,认出来了,这是黄昭宁的姐姐,黄昭敏。
以前见过几次,算不上太熟。
“好久不见。”宫澄说。
“好久不见。”黄昭敏端着红酒杯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我妈说你最近很忙,CTW要出新专辑?”
“嗯,第三张。”
“我听了你们上一张,很喜欢那首《声隙》。词是你写的吧?”
“是。”
“那个作曲人‘池也’,是你朋友?”
宫澄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合作过。”她说。
“他的曲子写的真好。”黄昭敏喝了一口红酒,语气随意,“我们家老爷子前段时间听了他写的电影配乐,还专门让我去打听这个人是谁。”
“结果后来陆修远跟我说,池也就是程家那个小儿子。”
宫澄愣了一下。
“哎呀,真是想不到。程家那位大少爷程衍我见过几次,挺能干的,倒是这个弟弟,一直听说他在做音乐,我还以为是玩票,没想到水平这么高。”
宫澄没有说话,端着水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你们还合作吗?”黄昭敏问。
“目前没有计划。”
“可惜了。你的词配他的曲,真的很搭。”黄昭敏看了一眼手机,说:“我去跟叔叔阿姨打个招呼”,端着酒杯走了。
宫澄站在窗边,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完了。
程衍。
她见过这个人两次。
一次在程家的家族聚会上,一次在一个音乐行业的酒会上。
程衍给人的印象是温和、得体、办事周到,跟程池站在一起的时候,像两杯不同的茶,一杯浓,一杯淡。
她一直觉得程衍对程池的态度有点奇怪。
宫澄把空杯子放在旁边的边桌上。
手机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沈知意,拿起来一看,是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
那个号码她认识,是程池的旧号。
他们分手之后,她就把通讯录里的名字删了,但号码没有拉黑。
他没有换号,她也没有。
“生日快乐。”
只有四个字。
宫澄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
生日。
十一月十七日。程池的生日。
不是她的。
宫澄盯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发错了?
不是发给她,是发给别人?
还是默认她会记得。
但他确实赌对了。
四月九日,是她的生日。
十一月十七日,是他的生日。
她记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忘记过。
“生日快乐。”她回了四个字。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
又消失了。又出现了。
最后进来的消息是:“你还记得。”
是陈述句。
像是他确认了一件事,不需要她再回答。
“嗯。”她回了一个字。
然后她觉得这个“嗯”太像他了,
她用了他的说话方式,像是一种不自知的模仿,像是一种隔着时空的同步。
对方没有再回复。
宫澄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边桌上,手指在手机背面轻轻摩挲着。
她想起四月九日那天,她的生日。
那天她收到了一条消息,也是这个号码,也是两个字:“快乐。”没有“生日”,只有“快乐”。
她当时以为他打错了,或者不想多说。
现在想来,他只是把那个日子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不需要再说“生日”两个字。
她那天回了“谢谢”。他没有再回。
四月的京城已经开始回暖了,但那天刮了大风,她站在录音棚门口等车,大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倒扣的气球。
她看着那条只有两个字的祝福,站了很久。
沈知意的车开过来的时候,她才把手机放进口袋。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最后爬起来,把那首de改了一个版本。
客厅里的笑声、酒杯碰撞的声音、沈知意和黄昭宁斗嘴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
她站在角落里,像一座孤岛。
十一月十七日。他的生日。
她没有忘记,但她不敢说。
“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沈知意的声音从后面冒出来。
宫澄转过身,看到她端着一个盘子,上面堆了几块蛋糕。
“给你留的,草莓的。”沈知意把盘子递给她,“黄昭宁他妈妈亲手做的,说让多吃点。”
宫澄接过盘子,看了一眼那几块蛋糕。
草莓切成薄片,铺在奶油上面,像一朵花。
“怎么了?”沈知意看着她的表情,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没什么。”
“你骗不了我。”
宫澄犹豫了一下,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面的对话还停留着。
沈知意的表情变了好几下,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宫澄手里抽走了蛋糕盘子,推着她往餐厅走。
“先吃东西,吃完再说。”
宫澄被她推着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知意。”
“嗯?”
“他今天过生日。”
沈知意看着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十一月十七,你跟我说过。”
“我什么都没给他准备。”
“他什么都不缺。”沈知意说,“他缺的你给不了,你缺的他也给不了。你们两个就是这样。”
宫澄没有说话。
“不是在说谁不好,”沈知意的声音低下来,“我是说,你们分开不是谁错了。你们都没错。但不代表没错就能在一起。”
远处传来黄昭宁的声音:“你俩在说什么悄悄话?”
沈知意头都没回:“你闭嘴。”
宫澄端着那盘蛋糕,站在客厅和餐厅之间的过道上,忽然觉得手里这盘蛋糕很重。
不是因为蛋糕本身,是因为它出现在今天。
今天是程池的生日。
她在他生日这天,吃了别人的蛋糕,回了“生日快乐”,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什么都发生了。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比说出口的更重。
宴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沈知意跟黄昭宁在他家客厅门口磨蹭了一会儿,两个人在斗嘴,声音不大,但你来我往的,像两只羽毛蓬松的麻雀在树枝上互相挤来挤去。
宫澄站在门口等,夜风吹得她大衣下摆翻飞。
她看着沈知意和黄昭宁,忽然想起程池说过的一句话——“他们真好。什么都说,吵完了就好了。”
她说:“我们也可以。”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走吧。”沈知意终于脱身,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
两个人在夜色里走向车库。
沈知意的车停在B1,靠近电梯口的位置,好找。
“你还没吃蛋糕。”沈知意忽然说。
“你拿回来了?”
“在车上,怕你饿。”
车门一开,副驾驶座上果然放着一个保鲜盒,里面是那几块草莓蛋糕。
宫澄坐进车里,捧起那个保鲜盒,打开。
草莓切片的边缘已经有点氧化了,奶油也不是刚才的样子,但看起来还是很好吃。
她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吗?”沈知意发动车子。
“甜。”
她嚼着蛋糕,觉得草莓有一点酸。
她吃了第二块。第三块。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把暖风又开大了一点。
车子驶出车库,夜风把路边的银杏叶吹得沙沙响。
京城的冬天越来越深了,银杏叶快要落光了。
“知意。”
“嗯?”
“你相信破镜能重圆吗?”
沈知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以前不信,”她说,“后来看你和程池,我又觉得,不是不能,是很难。难到不值得。”
“那如果——不是重圆,是从来没圆过呢?”
“什么意思?”
宫澄把保鲜盒盖好,放在膝盖上。
“我是说,也许我和他之间,从来就没有圆过。M国的那几年,不算圆。重逢之后的热恋,也不算圆。因为我一直在藏,他一直在猜。我们从来没有把话说清楚过。既然从来没有圆过,也就不存在重圆。”
沈知意沉默了很久。
车子在高架桥上开着,两边的路灯一颗一颗地后退,像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匀速运动的光线。
“那你现在想清了?”沈知意问。
“没有。”宫澄说,“但我开始想了。”
车开到了沈知意家楼下。
沈知意的房子在城西,一套复式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舒服。
她把钥匙扔给宫澄,“你先上去,我去便利店买点东西。”
宫澄拿着钥匙上了楼。
开门的瞬间,一只橘色的猫从玄关跳下来,冲她叫了一声。
“十一,你胖了。”宫澄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十一蹭了蹭她的手,转身走了,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
宫澄换了鞋,走进去。
客厅的沙发上堆着毯子和抱枕,茶几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旁边是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这个房子有一种“有人在这里好好生活”的气息,和她那个永远整洁得像样板间的出租屋不一样。
她坐在沙发上,十一又走回来,跳上她的膝盖,蜷成一团。
手机震了一下。
沈知意的消息:“便利店关门了,我去旁边那个。十分钟。”
“好。”
宫澄靠在沙发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十一的背。
十一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她打开手机,翻到今晚的对话历史。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你还记得。”
“嗯。”
她盯着这几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她想说更多。
想说“我记得四月九日吗”,想说“你那天发的‘快乐’,我存了截图”,想说“十一月十七日,我一直记得”。
但她什么都没有发。
她打开了日历,翻到十一月十七日。
今天是他的生日。
她在备注栏里打了一行字:“他今天二十八岁了。”
然后她关掉了日历,打开了备忘录。
备忘录里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de”,里面是一首没有写完的词。
最后一句空在那里,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等待。
她盯着那个光标,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不是那句。
她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也不是那句。
她已经写了十七版了。
十七个不同的结尾,没有一版是真的。
第十七版的最后一句是“声音从缝隙里传来,你听见的时候,我已经走了很远。”
这是最早的那一版。
第一首歌的那一版。
写于十七岁,写于重逢之前。
那时候她不知道“池也”就是他,不知道那个坐在她旁边弹琴的男孩,和这个让整个乐坛惊艳的作曲人是同一个人。
她写这句词的时候,想的是一个模糊的人,一个会听她说话的人,一个不会走开的人。
后来她见到了程池。
后来她知道了,池也就是他。
后来她发现,这句词写的就是他,写的就是那个坐在M国的草地上,对她说“嗯”的男孩。
“写完了吗?”她问自己。
没有。
十七年了,还没有。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把脸埋进了十一暖烘烘的毛里。
十一被她压得叫了一声,但没有跑,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沈知意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宫澄抱着十一,蜷在沙发上,没有哭,但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沈知意放下手里的袋子。
“没事。”
沈知意走过去,看了一眼茶几上亮着的手机屏幕。
备忘录打开着,光标停在最后一句的末尾,一闪一闪的。
“还是写不出来?”沈知意问。
宫澄摇了摇头。“不是写不出来。是写出来的每一版,都不是我想说的。”
“你想说什么?”
宫澄沉默了很久,说:“我想说,我从来没有忘记。四月九日,十一月十七日,M国的草地,他弹的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他说‘等你写词等了十几年’,我全都记得。我不敢说,是因为我怕说了就证明我还在原地。”
沈知意把买的关东煮从袋子里拿出来,打开盖子,放在宫澄面前。
“萝卜的,给你。”沈知意说。
宫澄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碗关东煮,又看了一眼沈知意。
“知意。”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宫澄想了想,说:“谢你从来没让我一个人。”
沈知意把脸别过去,拿了一串魔芋咬了一口,含混地说了一句“少煽情”。
宫澄端起了那碗关东煮。
萝卜很软,吸饱了汤汁,咬一口,滚烫的汁水在嘴里漫开,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沈知意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把电视打开了。
随便选了一部电影,声音不大,算是背景音。
十一从宫澄膝盖上跳下来,跑到沈知意腿上继续睡。
“它还是最喜欢你。”宫澄说。
“那当然,它是我养的。”
宫澄把最后一口萝卜吃完,把碗放在茶几上,靠进了沙发里。
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电视里的电影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
“知意。”
“又怎么了?”
“如果有一天,我说我要做一件很蠢的事,你会拦我吗?”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看什么事。”
“比如……回头。”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不拦,”沈知意说,“但你得想清楚,前面的人还在不在。”
宫澄没有说话。
她在想,那个人说“你还记得”,不是“我还在等你”,不是“你回来吧”。
是“你可以选择回头,但我不会主动迈出那一步”。
这就是程池。
永远不会说“我会等你”,但会一直等着,直到他等不下去的那一天。
她不知道他还能等多久。
今天是他的生日。
二十八岁。
她记得在M国的时候,她问他“你几岁”,他说“八岁”。她说“我六岁”。
他说“我比你大”。
她说“两岁”。
他说“两岁也是大”。
那是他们之间最短的一次对话。
六个字,三个来回。
她记得每一个字。
宫澄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打开了和那个没有存过的号码的对话框。
她打了两个字:“晚安。”
发出去。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一瞬,又消失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回复进来——“晚安。”
两个字,一个标点符号,不多不少。
像他这个人一样。
宫澄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她没有再拿起来,但也没有关掉。
电视里的电影放到了结尾,字幕一行一行地往上滚动。
十一在沈知意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爪子蜷在胸前,像一个毛茸茸的句号。
窗外,京城的夜风把最后几片银杏叶吹落了。
冬天正式来了。
但晚安说过了。
像是一个约定,像是一个承诺,像是一个“我还在,你也在”的确认。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她知道,今晚收到的那句“你还记得”,她会记很久。
也许又是另一个十几年。
就像四月九日那天,她收到的那句“快乐”。
她存了截图,锁在手机最深处的文件夹里。
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但今天她知道,他也存着什么。
也许是一段旋律,也许是一句词,也许只是一个日期。
十一月十七日。
四月九日。
两个日子之间,隔着七个月零九天。
七个月零九天的距离,够一个人从京城走到M国,再从M国走回来。
她没有走过那段路,他也没有。
但他们在两个日子的交界处,隔着时间,轻轻地说了一句,晚安。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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