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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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冬天的天亮得晚。
宫澄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的眼睛上。
她眯着眼睛看了几秒,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八点二十。
她睡了不到六个小时,头有点沉,喉咙也有点干。
这是老毛病了,每次第二天要回宫家前一晚就睡不好。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缓了两分钟,然后掀开被子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昨晚好一些,但黑眼圈还是很明显。
她对着镜子愣了好一会儿,想起来沈知意说过的话“你化妆和不化妆是两个人。”
她当时问“哪个好看”,沈知意说“都好看,但是不一样,化妆的时候是‘世语’,不化妆的时候是宫澄。”
那时候她还有一句话没有问出口,世语和宫澄,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其实她知道答案。
两个都是真的。
世语是那个终于敢说话的她,宫澄是那个学会闭嘴的她。
一个人活成了两种样子,是因为活着需要。
她从镜柜里拿出了遮瑕膏,在黑眼圈上随意点了两下。毕竟是回宫家,化不化妆都一样。
在那栋房子里,没有人真正看她,他们只看她的位置,她的用处,她能联姻的价值。
衣柜里挂着几件大衣,黑的,灰的,藏蓝的,都是不起眼的颜色。
她挑了最不起眼的那件黑色,穿上,照了照镜子,像一只随时会消失在人群里的影子。
出门的时候,沈知意的消息正好跳进来:“出门了没?”
“刚出。”
“晚上我该去哪里接你啊,差不多六点左右。你可别又录到八点。”
“知道了。”
“还有,今天你回去别和他们吵架。不管他们说什么,你就回‘嗯’。”
一个字,抵过千言万语。
那是程池最常说的话。
宫澄以前不懂,现在却发现,那只是他不善言辞罢了。
她打了两个字发给沈知意:“放心。”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好久没用的车钥匙。
宫家大宅在城东的腹地,一个闹中取静的街区。
门口的梧桐树已经长了三十年,夏天遮天蔽日冬天枝桠光秃,像一排瘦骨嶙峋的手臂伸向了天空。
宫澄把车停在了门口,没有开进去。
铁门是压抑的黑色,门卫认识她的车,远远地就开了门。
她把车停在主楼前,旁边已经停了两辆车。
客人已经到了。
宫澄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方向盘冰手,她把手指缩回了袖子里,透过车窗看主楼的大门。
红木门,很大,很重,推开它的时候会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时候的她力气很小,每次都要用两只手才能推开。
现在她一只手就能推开,但她却不想推。
她不想最近那扇门。
不想看到宫远洲坐在沙发上,用蔑视不在乎的眼神看她。
不想听到继母装模作样的问候。
不想坐在餐桌前,听他们谈宫奕的业绩,宫家的版图,还有她的婚事。
但她还是认命地推开了门。
冷风灌进来,吹得大衣下摆翻飞。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红木大门。
客厅里的暖气很足,足到让人有些闷。
宫远洲坐在主位上,正在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喝茶。
那男人身穿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反着光。
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相貌端正,表情温和,穿深蓝色毛衣,看起来不像是来相亲的,倒像是被家长逼过来的。
宫澄进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落在了她的身上。
“叔叔阿姨好。”她说,声音不大不小,不冷不热,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刚刚好够用。
宫远洲看了她一眼,没有评价她的打扮,但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以前的他会皱着眉说“你怎么就穿这个”,现在不说了,大概是他意识到说了也没用。
“澄澄来啦,快坐,快坐。”继母从厨房走出来,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
那笑容她看了十几年,没变过。
宫澄在那个年轻男人对面坐下。
客厅里短暂的安静了几秒,然后是长辈们的寒暄。
宫远洲和那个中年男人聊生意,聊市场,聊政治走向。
继母适时地在旁边添茶、微笑、点头。
宫澄坐在那里,安静得像展示架上的瓷器,毫无生气。
年轻男人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宫澄垂下眼睛,她在心里默数:还有三小时,最多四小时,然后她就可以走了。
“宫小姐平时有什么爱好?”中年男人的问题忽然朝她抛了过来。
宫澄抬起眼睛,把标准答案端上来:“听歌,看书。”
“宫小姐是做音乐的吧?”中年男人笑着说,“我听过CTW的歌,很不错。我女儿特别喜欢你们。”
“谢谢。”宫澄说。
“我家明绥也喜欢音乐,小时候学过钢琴。”中年男人偏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男人,“是不是?”
宋明绥终于开了口:“学过,后来没坚持。”
他的声音比他的人更温和,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边缘光滑,不扎手。
宫澄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他和程池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
程池是冰,表面冷,内里也冷。
而宋明绥是温的,从头到尾都是温的,温到你觉得他整个人淡淡的,不会伤害别人,也不会为谁拼命。
“坚持很难。”宫澄说。
宋明绥看了她一眼,像是在重新打量她。
“是,”他说,“能坚持下来的人都很厉害。”
宫澄没接话。
她想到了程池。
程池从八岁开始弹琴,写歌,写了二十年,没停过。
他写旋律,她填词,两个人用音乐完成了一场又一场别人看不见的对话。
她现在还在写词。
他的旋律呢?
还在写吗?
写给谁?
“我听说宫小姐的CTW明年要开巡演?”中年男人又问。
“有在计划,还没确定。”宫澄说。
“到时候我们一定去捧场。”中年男人笑着说完,转头和宫远洲继续聊起了生意。
话题从她身上移开了。
宫澄松了一口气,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摩挲着。
“你不喜欢这种场合。”宋明绥的声音忽然低声传来。
宫澄偏头看他。
他却没有看她,正端着茶杯喝茶,表情云淡风轻,似乎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你又不是第一次被拉来这种饭局了吧?”他又说,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
宫澄犹豫了一下,说:“你也是?”
宋明绥放下茶杯,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有一点无奈。“第三次了。前两次是跟别家的女儿,这次是跟你。”
他的坦诚让宫澄有些意外。
在这种场合,所有人都在演,演和气,演体面,很少有人会说我是被拉来的。
“那你之前那两次,都怎么样了?”宫澄问。
“没成。”宋明绥说,“人家姑娘看不上我。”
宫澄看着他,不确定他是在自嘲还是在说真话。
“不是看不上你,”她说,“是看不上这种方式。”
宋明绥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多了一些认真。
“你说的对。谁也不喜欢像商品一样被摆出来让人挑。”
餐桌上,宫远洲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明绥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踏实,稳重,不像现在那些浮夸的年轻人。澄澄,你觉得呢?”
所有的目光又落到了她的身上。
宫澄感觉到宋明绥的视线也在她脸上。
她没有看他,对宫远洲点了点头:“挺好的。”
三个字,进可攻退可守,不拒绝也不回答,把所有可能性都捂在自己手心里。
宫远洲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没有当场发作,只是看了她一眼。
宫澄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菜,放进嘴里,慢慢嚼。
她尝不出味道。
饭后,长辈们去茶室喝茶,把客厅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这是安排好的流程,让他们单独相处一会儿,看看“有没有火花”。
宫澄和宋明绥面对面坐着,相隔一张茶几。
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切得很整齐,但没有动过。
客厅里的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两个人同时开口了。
“你——”
“你——”
他们对视了一眼,宋明绥笑了。
“你先说。”他说。
“你先说吧。”宫澄说。
“你平时除了听歌看书,还喜欢做什么?”宋明绥问。
宫澄想了想,说:“写词。”
“就是CTW的那些歌?”
“嗯。”
“我听过你们的歌。”宋明绥说,语气里没有恭维的意思,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有一首歌我挺喜欢的,叫《声隙》。我觉得词写得很好。”
宫澄的呼吸停了一瞬。
“哪一句?”她问。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
也许是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听过,也许是想知道他和程池是不是看到了同一句。
宋明绥想了想,说:“‘声音从缝隙里传来,你听见的时候,我已经走了很远。’”他顿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让我觉得有点难过。”
宫澄盯着茶几上那盘水果,没有说话。
那句词是她写给程池的。
声音从缝隙里传来。
M国那棵树下,他说“你以后想做什么”,她说“那我给你写词”。
那句话是他们之间第一个约定,像一个种子,埋进了她心里。
写这句词的时候她哭了。
泪水滴在纸上,把那个“缝”字晕开了一个模糊的痕迹。
后来程池第一次看到这句词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曲子改了,把副歌之前的那几个和弦换成了不解决的半音,像是在说“你走了很远,但我还没说完”。
“写得挺好的。”宋明绥说,“你很有才华。”
“谢谢。”宫澄说。
又是沉默。
茶几上的果盘里,切成块的哈密瓜在灯光下泛着橙色的光。
宫澄盯着那盘水果,想起沈知意说过的话,“你不想去就不去,管他什么联姻不联姻,你又不靠他们吃饭。”
她不靠宫远洲吃饭。
但“不靠”和“能彻底离开”之间,隔着的不是钱,是她还没有力气打的那场仗。
“我问你个问题,你别生气。”宋明绥忽然说。
“你说。”
“你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宫澄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是单纯的好奇,像一个在参加无聊考试的学生,想知道对面这个同样被抓来考试的同伴,是不是也和他一样无辜。
宫澄想了想,决定诚实一半:“我有一段已经结束的感情。”
宋明绥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的反应让宫澄觉得,他是一个懂得“不问不该问的事”的人。
这种修养不是天生的,是在复杂的家庭环境里磨出来的。
“我也有过,”他说,“结束了。”
“为什么结束?”宫澄问。
“她家里人不同意。觉得我们家不够好。”
宋明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但宫澄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你很难过吧。”宫澄说。
宋明绥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你呢?你的那个,为什么结束?”
宫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和程池的分手,没有“家里人不同意”这种明确的理由。
没有第三者,没有背叛,没有谁对不起谁。
就是——她说不清楚。
也许正是因为说不清楚,才更让人难过。
“说不清楚。”她如实说。
宋明绥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说不清楚的那种,往往最难放下。”
宫澄没接话。
她拿起果盘里的牙签,扎了一块哈密瓜,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有点齁。
“你觉得我们会被安排吗?”宋明绥忽然问。
宫澄看着手里那块被咬了一半的哈密瓜,说:“不知道。你愿意吗?”
“你呢?”宋明绥反问。
两个人都沉默了。
答案两个人都知道:不愿意。
但“不愿意”之后怎么办,他们都不知道。
他们都不是那种会为了“不愿意”而掀翻桌子的人。
宫澄是因为没有力气,宋明绥是因为教养。
两种不同的“乖”,殊途同归。
茶室的门开了,长辈们走出来。宫远洲的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大概觉得这门亲事“聊得不错”。
中年男人,也就是宋明绥的父亲,也在笑。
两个父亲的笑容像两把尺子,在测量这场联姻的可行性。
宫澄站起来,说:“叔叔阿姨,我先走了,下午还有工作。”
“这么快就走?”继母说,语气里全是挽留,而眼神所传达的意思却是相反的。
“嗯,录音棚那边催得紧。”宫澄说。
宋明绥也站起来,说:“我送送你吧。”
走到门口的时候,冷风灌进来。
宫澄把大衣裹紧了一些。
“宫澄,”宋明绥叫她的名字。
她回头。
“如果下次还要见面,你别太紧张。”他说,“就当是两个被拉来考试的人,互相打打气。”
宫澄看着他。
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晰。
和程池那种冷冽的好看不同,宋明绥是温暖的、让人放心的长相。
“好。”她说。
上车之后,她没有马上发动。
她握着方向盘,盯着车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发了几秒钟的呆。
手机震了一下。
沈知意的消息:“结束了?怎么样?”
宫澄打了几个字:“不怎么样。”
“哭了?”
“没有。”
“那人怎么样?”
“人还行。但跟我想的不是一个人。”
沈知意秒懂,没有追问。
宫澄把手机扔进副驾驶座,发动了车。
引擎的声音盖住了所有的沉默。
路上她经过了长安街,经过了国贸,经过了那些她每天都会经过的建筑。
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六年,比在M国的时间还长,但她始终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她也不属于M国。
她不属于任何地方。
像一粒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生根,但根是浅的,风一来就想走。
录音棚在地下二层,没有窗户,没有阳光。
宫澄到的时候,沈知意已经在了,正和黄昭宁在走廊里斗嘴。
“你怎么又穿这件外套,跟个外卖骑手似的。”黄昭宁说。
“你这件外套才丑,像我爸那件二十年前的皮衣。”沈知意回嘴。
“我爸那件二十年前的皮衣是名牌,懂不懂?”
“名牌的老头衫也是老头衫。”
宫澄走过去,两个人一起转头看她。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沈知意皱起眉头。
“没事,就是没睡好。”宫澄说。
黄昭宁看了她一眼,识趣地没有多问,跟沈知意说了一句“我去买咖啡”,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她和沈知意。
沈知意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看着宫澄。
“说吧,那顿饭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见了一个人。”
“男的?”
“嗯。”
“怎么样?”
“人还行。”
“然后呢?”
“没有然后。我不可能跟一个‘人还行’的人在一起。”
沈知意沉默了一下,说:“你还是没放下他,对吧?”
宫澄没有回答。
她知道沈知意说的“他”是谁。
“宫澄,”沈知意的声音低下来,“我不劝你回头,也不劝你往前走。我只是不想你被困在一个地方出不来。”
“我没被困住。”宫澄说。
“你连他的歌都不敢听。”沈知意说。
宫澄无话可说。
录音棚的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照得一切都很清晰。
清晰得让人无处可藏。
“总有一天会听的。”宫澄说。
“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等我把那首de填完的时候。”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录音棚的灯亮了。
李扬在调音台后面冲她们招手。
宫澄走进棚里,戴上耳机。
音乐响起的瞬间,她把宫远洲、宋明绥、联姻、程池、《宫》——把所有的一切都关在了隔音门外。
但声音还是会从缝隙里漏进来。
像水。
像光。
她闭上眼,唱出了第一句。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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