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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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棚的灯灭了。
宫澄走出大厦的时候,京城的寒风迎面而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干燥与凉意。
她把大衣裹紧了一些,站在门口等沈知意把车开过来。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像一个瘦长的电线杆。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宫远洲发来的消息:“明天晚上回家吃饭。有客人。”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宫澄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打了两个字:“好的。”然后发出去,全程不超过十秒钟。
她已经习惯了。
十岁那年刚被接回宫家的时候,她还不懂这些规矩。
宫远洲让她叫人,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太小,被训斥“没规矩”。
宫远洲让她敬酒,她不会,被说“上不了台面”。
宫远洲让她在客人面前弹钢琴,但她在M国根本没有学过钢琴,她站在钢琴旁边,手足无措,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她记得那天自己穿了一件白色的裙子。
是宫家保姆在宴会前一天带她去商场买的,甚至还没来得及把标签拆掉,领口的蕾丝扎着脖子,很不舒服。
她站在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旁边,手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
宫远洲的脸很黑。
客人打圆场说:“小孩子嘛,没有关系的”,但那语气却让人很难堪。
那天晚上,宫远洲在书房里对她说了一句话,她记了十六年。
“你在外面是死是活,都和我没有关系。但既然你回来了,就别给宫家丢人。”
书房的红木地板很亮,映着头顶的水晶吊灯,像一面要把她吸进去的镜子。
宫澄站在那面“镜子”上,盯着自己的脚尖,没有哭。
她早就不哭了。
在M国的时候,她就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了。
六岁生日那天,保姆忘了买蛋糕,她坐在后院的台阶上等了一整天,等那一个电话,等一句“生日快乐”。
一整天,电话都没有响过。
她哭得很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哭完之后她对自己说:以后不哭了,没用。
从那以后,她确实很少哭了。
“滴——”
沈知意的喇叭声把她拉回了现实。亮橙色的车在夜色中格外扎眼。
沈知意冲她喊:“快上车,冻死我了。”
宫澄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扑面而来,像一只无形的手裹住了她。
沈知意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紧攥的手机上。
“你爸?”
“嗯。”
“又让你回去吃饭?”
“嗯。”
“有客人?”
宫澄看了她一眼。
沈知意对她家的套路比谁都清楚。
“有客人”三个字的潜台词是“有联姻对象要介绍”。
沈知意虽然也是豪门,但她的父母开明得多,从不拿女儿的婚姻做交易。
沈知意曾经说过:“我爸说了,我嫁谁他都开心,只要那个人对我好。”
宫澄当时没接话,心里想的是:她的父母真的很爱她。
或许宫远洲不是不爱她。
只是他的爱,排在宫家的脸面、事业的版图、儿子的前途之后,挤在很后面很后面的位置,像一件被压在衣柜最底层的衣服。
“你打算怎么办?”
“再说。”
“再说?你都再说了快一年了。”
宫澄没有接话。
音响里播放着一首轻音乐,不是程池的,是一首她没听过的钢琴曲。
旋律很平,像一个人在平静地走路,不急不躁,好像在说“没关系,慢慢来”。
沈知意没有再追问,打了把方向盘,把车汇入主路。
京城的夜景从车窗外划过。
国贸的高楼闪着冷白色的光,东三环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宫澄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她今天很累。
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六个小时,录同一首歌,录到嗓子发紧。
李扬说“可以了”,可她还是觉得不够。
她总觉得自己没有唱出那首歌真正的样子。
《声隙》。
她写这首歌的时候,脑子里全是M国。
那个小房子的后院里有一棵很大的树,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夏天的时候叶子很密,阳光从叶子缝隙里透出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她经常一个人坐在那棵树下,抱着膝盖,看蚂蚁搬家,看云从一边飘到另一边,看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
时间在那里是粘稠的,流得很慢,慢到你能听见每一秒从耳边划过。
没有人来找她。
也没有人会注意到她不在了。
保姆有自己的事情,邻居是陌生人,M国的社会福利机构每隔几个月来检查一次,确认她还活着就行。
她像一株被种在盆里但没人浇水的植物,靠着偶尔的雨水和不知道哪里渗过来的水分,勉勉强强地生长着。
后来有一天,那个男孩来了。
他比她高,比她沉默,走路的时候没有声音。
他坐到她旁边,她没有抬头,他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从早上坐到傍晚。
阳光从树的东边挪到西边,影子从长变短再变长。
草地上爬过一只慢悠悠的甲虫,笨手笨脚地翻了个跟头。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你以后想做什么?”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
“你呢?”
“写歌。写很多歌。”
她转头看向他,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金色。
他说话的时候总是不看她,但他能感觉到她在认真听。
她说:“那我给你写词。”
他淡淡的笑了:“好。”
那是她记忆里,M国最安静也最重的一个傍晚。
后来她无数次回想起那个傍晚,想起那天夕阳的颜色、草地的气味、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她想不起来他当时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想不起来自己那天有没有吃晚饭。
但她记得那个“好”字。
很轻,像落在地上的叶子;很重,像刻在石头里的字。
“到了。”沈知意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
宫澄睁开眼睛,车已经停在小区门口了。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内的暖意。
“明天几点去录音棚?”沈知意问。
“下午吧。上午我回家一趟。”
沈知意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但宫澄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了担心。
沈知意不放心的时候不会说“我很担心你”,她会说“你到了给我发消息”或者“别太晚回来”。
她的担心从来不挂在嘴上,但会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围绕在身边。
“没事的。”宫澄说。
“我又没说有事。”
宫澄笑了一下,关上车门。
沈知意的车在夜色里渐渐远去,尾灯拖出两条醒目的红光,像笔在黑色的纸上划了两道。
她转身上楼。
六层楼,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在身后一层一层地灭掉。
她喜欢这个老小区的原因之一就是这种灯,它只在你需要的时候亮一下。
她爬到五楼的时候,习惯性地停下来喘了口气。
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又是宫远洲,拿出来一看发现是沈知意的消息。
“到家了说一声。”
宫澄回了两个字:“到了。”
沈知意秒回:“骗鬼。你才刚上楼,还没到家。”
宫澄无奈地回复:“在爬楼。”
“行吧。到家跟我说。”
宫澄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上爬。
六楼到了,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钥匙串上那个银色的U盘在声控灯下闪了一下,像一只小小的眼睛。
她打开门,拖掉大衣,走进房间。
她走到桌前,拉开抽屉。
那只笔帽松了的钢笔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拿起笔,拧开笔帽,在昨天那张纸上继续写。
今天她在“等你”下面又加了三个字——“别走太远。”
写完她愣了一下。
别走太远。
这句话是对谁说的呢?
对他?还是对自己?
她拧上笔帽,把钢笔放回抽屉。
那张纸她没有撕,也没有藏起来,就那么摊在桌上,像一张没人会注意的便签。
但也许明天她会再看一眼,再添几个字。
也许后天。
也许有一天,这张纸上会写满字,写满那些她说不出口的、只能在深夜里偷偷写给自己的话。
她去洗了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冲刷着一天的疲惫。
雾气弥漫了整个浴室,镜子里的自己变得模糊。
她用手擦了一下,镜子里的脸清晰了一瞬,没有化妆,黑眼圈很重,嘴唇有点干。
她想起程池说过,你嘴唇干的时候就是没好好喝水。下次要注意。
“下次。”
他们已经没有下次了。
她和程池的“下次”太多了。
下次一起吃饭,下次去看那部电影,下次把那首歌的结尾写完。
下次下次下次。
好像所有的“下次”都攒在一起,永远用不完。
直到有一天,再也没有下次了。
她关掉水,擦干头发,换上睡衣,钻进被子里。
床单是凉的,她把自己缩成一团,等着体温一点一点把被窝捂热。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沈知意发来的:“到家了没?不是说好了到家告诉我吗?”
宫澄打了两个字:“到了。”
“这还差不多。早点睡,明天下午两点,别迟到咯。”
“嗯。”
“晚安。”
“晚安。”
宫澄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的光逐渐暗了下去,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窗外偶尔有车辆经过的声音,远远的,像海浪拍打着一座很远很远的岸。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脑子里那些画面却没有被关在外面。
M国的阳光,程池的侧脸,录音棚里他弹琴的样子,还有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那天在咖啡店,他坐在她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美式。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他的手上。
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
那是一双弹钢琴的手。
她写过很多关于这双手的句子,但没有一首发表过。
她问他:“你以后什么打算?”
他说:“可能去国外待一段时间。”
她问:“多久?”
他说:“不知道。”
她说:“好。”
他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她从来没有见到过,那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已经知道了结局的认命。
像一个棋手看着一盘已经输了的棋,不会再挣扎,只是平静地接受。
她说:“程池,你以后认真做一件事情吧。不要总让人觉得你在玩。”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也许是希望他好,也许是在替自己离开找一个理由。
你看,他不够认真,他不值得你留恋。
但他说了“好”。
那个“好”让她的心脏抽痛了一下。
因为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他站起来,走了。
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她坐在位子上,把那杯已经凉了的拿铁喝完了。
咖啡是苦的,牛奶是腥的,咽下去的时候像吞了一块冰。
一点眼泪都没有掉。
不是不想哭,是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哭。
是她把他推开的。
她无数次地后退,无数次地说“没事”“不要紧”“你去忙”,从来不说“我需要你”“你别走”。
她把他的耐心一点一点地耗尽了,然后把责任推给“性格不合”“时机不对”。
怪不了任何人。
宫澄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干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M国,那个男孩问她“你恨他们吗”,她说“不知道”。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她不恨任何人。
她只是遗憾。
遗憾那个男孩坐在她旁边的时候,她没有多说几句话。
后悔后来的每一次,她都没有留住他。
但也许,本来就不该留。
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她把被子拉紧了一些,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回家。明天还要录歌。明天还要继续往下走。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她以为是沈知意,拿起来一看,是一条推送。
一条音乐APP的推送,推荐新歌。
她准备关掉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推荐歌单的第一首,是池也的。
新专辑《迟》里的第一首歌,叫《宫》。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宫。
她的姓。
那是她在M国告诉他的第一个中国字,“我姓宫,宫殿的宫。”
她记得那天,她蹲在地上,用小树枝在泥土上写了一个“宫”。
笔画很多,她写的很慢,一笔一划。
他在旁边看着,等她写完才开口。
“你会写吗?”她问。
他看了一会儿她写的字,也蹲下来,在她写的字旁边,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池”。
他的字比她的好看,像是练过的。
他说:“我的名。”
她看着泥土上挨在一起的两个字,“宫”和“池”,忽然觉得两个字放在一起很好看。
宫是房子,池是水。
房子旁边有水,水边有房子。
那是一个家的样子。
那是她第一次模糊地想象“家”这个东西。
她按灭了屏幕。
没有点开那首歌。
她不敢听。
怕听到之后,所有的伪装都会碎掉。
怕听到之后,她会忍不住去找他。
怕听到之后,发现他写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她。
她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在路灯映照下泛着微微的黄。
她盯着那面墙,盯着盯着,视线就模糊了。
她还是不争气地哭了。
只是静静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渗进枕头里。
窗外,晚风把树枝吹得沙沙作响。
京城的冬天快来了。
M国那个小房子的后院,那棵不知名的树,叶子应该早就掉光了吧。
树干光秃秃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
她翻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睛之前,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是黑的。
那首歌还在推送列表里,没有被点开。
但她知道,迟早有一天,她会听的。
也许明天。
也许永远不会。
也许等她终于敢把那首de的歌词填完的时候。
也许等他们再次见面的时候。
也许——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消息。
宫澄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只有一行字:
“你最近还好吗?”
没有署名。
但她知道是谁。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整整一分钟。
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字,删掉,再打,再删。
她想回“不好”。
想回“你为什么要走”。
想回“我以为你会回头”。
想回“我填完了那首de,你要不要听”。
但这些话太重了。
重到打字的手指都在颤抖。
最后她只回了两个字:
“还好。”
宫澄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像是要把那句“还好”和那个没有回复的对话框一起扣进黑暗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还好”。
明明一点都不好。
失眠、掉头发、录歌的时候控制不住情绪、回家面对宫远洲和那些“客人”的饭局。
哪里都不好。
但“不好”说了又能怎样?
他会回来吗?
会像在M国哪样坐在她旁边,什么都不说,只是陪着吗?
她不知道。
也许不会。
也许他已经不在原地了。
她侧躺着,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些光亮。
城市的夜空不是黑色的,是深橙色的。
光污染把星星都遮住了,整个天空像一块褪色的旧绒布。
M国的夜空是很黑的,星星很多。
那个男孩指着天上说,那个是北斗七星。
她说,在哪里。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抬起来,指着天说,那里。
那是他第一次碰她的手。
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手可以那么温暖。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整个手都包住了。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握着她的时候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挣脱不开,也刚好让她不想挣脱。
她想,如果时间停在那一刻就好了。
六岁的她,十岁的他。
M国的星空下,一棵不知名的树,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没有后来的分离,没有重逢后的试探,没有那些“你以为我知道”“我以为你知道”的误会。
只有那片星空,和那句“那个是北斗七星”。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在黑暗里看了看。
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这双手写过上百首歌,几千页词,几十万个字。
但没有一首是写完的。
每一首都在等。
等一句词,等一个人,等一个迟迟没有来的结尾。
她把被子拉到头。
闭上眼睛之前,她在心里把那首de的歌词又过了一遍。
还是没有写完。
还是差了最后那一句。
写了十七版,撕了十七版。
每一版都不对。
还是不够真。
因为写了就等于承认了。
承认她想他。
承认她错了。
承认她不该放他走。
承认她其实一直在等。
承认那句“你还会记得我吗”不是问他的,是问自己的——
你还会记得吗?记得那个男孩,记得那片草地,记得那个“好”字吗?
她当然记得。
她只是假装忘了。
窗外的风大了些,树枝刮着窗玻璃,发出稀碎的声响。
远远的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去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宫澄翻了个身。
枕头湿了一片,凉凉的。
她没有再睁开眼睛。
在意识完全沉入黑暗之前,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首de,在程池发给她的那天,附了一句话。
她当时没有回。
后来翻聊天记录的时候,再也没有找到那条消息。
她不确定是自己删了,还是他撤回了,还是她记错了。
但她的记忆里,清清楚楚地躺着那行字:
“你写完了告诉我,我一直都在。”
她不知道这条消息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但她选择相信它存在。
因为如果它不存在,她就没有力量把那首de填完。
窗外,风还在吹。
她缩在被子里,想着那个也许已经不在原地的人,在意识模糊的边缘,轻轻说了一个字。
“嗯。”
像是在回应他。
也像在回应多年前的那个自己。
那个蹲在M国的草地上,用树枝歪歪扭扭写下“宫”字的、六岁的、没有人要的小女孩。
她想告诉她:没关系。
你写下的那个字,他收到了。
他会一直在。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从今以后只有甜 第二章 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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