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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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棚里的灯光是暖白色的,照得人脸上没有阴影。
宫澄摘下耳机的那一瞬间,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
隔音玻璃外的调音师李扬在调音台前比了一个“OK”的手势,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她听不大清楚,但从口型可以判断,应该是“过了”。
她点点头,把耳机挂在麦克风架上,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从里面走出来。
混合着咖啡和线缆的气味从控制室扑面而来。
“这是第几遍了?”沈知意窝在控制室的沙发上,头都没有抬,手指还在手机屏幕上不停的划拉着。
“不记得了。”
“差不多得了吧。”沈知意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从下午两点到现在,近五六个小时,你说不记得第几遍?你是录傻了还是不想说?”
宫澄没有接话,拿了个纸杯走到饮水机面前接了大半温水。她不渴,只是润润嗓子。
她握着杯子,感受着纸杯的温度和重量。她的指尖有一点凉,这是老毛病了。
以前程池对她说过,你的手这么凉,是不是身体比较虚。她说不是,是紧张。他淡淡的笑笑,你在我面前还紧张什么。她没回答。
其实她也不知道答案。
或许正是因为在他面前,所以才会紧张。就像你在一个人面前脱掉盔甲的时候,即使那个人是你的爱人,你也会因为暴露了自己的软肋而感到本能的紧张战栗。
“世语姐,刚才那一遍的情绪是对的。”李扬的声音从调音台传来,“就是副歌的第二句尾音有点颤,不过我觉得可以保留,很自然。”
世语,指的是宫澄,这是她的艺名。至于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得等她自己解释了。
宫澄摇了摇头。“再来一遍吧。”
和她合作了五年,李扬知道她的脾气,没多劝,只说了句“行,那我先回放一遍你听听?”
宫澄说“不用”,然后继续握着那杯没怎么喝的水,盯着控制室与录音棚之间那条分界线。黑色的线,嵌在灰色的水泥地里,像一道浅浅的伤疤。
沈知意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身旁,伸手把手里的纸杯抽走了。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次。再不抽走,那个纸杯就会被宫澄捏变形,水洒一地。
“又是为了那谁?”沈知意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俩才能听见。
李扬在调音台那边戴着耳机听刚才的录音,没有注意到他们在说话。
宫澄没承认,也没否认。
沈知意盯着她看了两秒,眼睛似乎要把她看穿,抬手把变形的纸杯精准地扔进了两步外的垃圾桶,拍了拍手,说:“行吧,你高兴就好。”
她走回沙发,重新拿起手机,往下一躺,嘴里嘟囔了一句:“反正你的事我也管不了。管了十几年了,也没见你听过一次。”
宫澄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很淡很淡的温度。
沈知意说话永远都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骂你骂得最凶的是她,半夜三点你发消息说“我睡不着”秒回的人也是她。
她们认识十六年了,宫澄在任何人面前都有一层壳,只有在沈知意面前才袒露自己。
宫澄想起第一次见到沈知意的那天。
那时候她刚被家里人从M国接回来不久,十岁吧,瘦得像一颗豆芽菜,头发因为营养不良而泛着黄,站在宫家大宅的客厅里,像一个被不小心送错地址的包裹。
宫家大宅的客厅很大,挑高的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水晶吊灯,地上铺着深色的实木地板,沙发是进口的真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檀香与木质家具的味道。
那种味道她后来在很多场合都闻到过——高级酒店的大堂、私人会所的休息区、某些有钱人家的客厅。
但那天下午,她觉得那个味道像是一种警告:你不属于这里,但你要假装属于这里。
宫远洲甚至没有亲自带她去办理入学手续。她被塞进车的后座,送到一所她从来没听说过的私立小学。
司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赵,全程只跟她说了一句:“下车吧,到了。”
宫澄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那扇黑色的铁门,上面挂着学校的名字,烫金的字体在阳光下反着光。
她认出了那些字,但组合在一起她花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这是一所学校,她是来这里上学的。
司机见她没有动静,又说了一遍:“下车吧,宫先生交代了,你自己进去,有人会来接你。”
宫澄推开车门,背着书包,书包是新的,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花纹,这是宫家保姆在她回国的前一晚匆匆购买的,甚至没有问她喜不喜欢。
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家长牵着孩子的手走进去。没有人牵着她的手,甚至没有人陪她。
她已经习惯了。
班主任姓林,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戴着金丝边框的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仰着下巴,语气不冷不热。
林老师把她领进教室,让她做自我介绍。
她站在讲台上,下面几十双眼睛盯着,她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不是紧张。也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
她在M国长大,英语比中文好得多。她的中文带着一种奇怪的口音——一种“没有人教过她正确发音”的口音。
她知道自己的发音听起来很奇怪,所以宁可一个字都不说。
而且即使说中文,她也没办法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在M国的时候,除了保姆和偶尔出现的邻居老太太,没有人和她说中文。
保姆是Z国北方人,口音很重,宫澄的中文是在那种口音里泡大的。后来回国之后,所有人都说她的口音“怪怪的”。
台上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她能听见教室后排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久到林老师不得不打圆场:“新同学可能有点紧张,大家以后多帮一帮她。”
然后她被安排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也是她在M国上学时的位置——最后一排,靠窗,离所有人最远。
下课以后有许多同学凑过来问她“你从哪里来”“你为什么不说话”,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摇了摇头就走了。
不是她傲娇,是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从哪里来”是一个太复杂的问题——她在M国长大,但她是Z国人,只不过她对Z国一无所知。她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自己也想知道。
从那之后就没有人再问了。
她成为了班级里那个“长得很漂亮但很奇怪”的存在。没有人欺负她,也没有人接近她。她的漂亮像一堵玻璃墙——别人能看见她,但不会试图走进去。
她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去食堂,一个人回宫家大宅。宫家的司机每天下午四点半准时在校门口候着,她上车之后,两人一路无言地开回家。司机从来不问她“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她也从不主动说。
直到一天中午,她照例端着餐盘走到角落里那个没人坐也没人在意的位置——那个位置在食堂的最东边,靠着一排落地的玻璃窗,窗外是一排排冬青树。
刚坐下,对面忽然间落下一个人影。
“这里有人吗?”
宫澄抬起头,看到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
女孩穿着跟她一样的校服,但衬衫的领口敞开着,没有系最上面那颗扣子,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袖口也卷到了手肘的位置,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才不管校规怎么规定”的气息。
她的眼睛很亮,亮到即使在食堂那种惨白的日光灯下也像两颗星星。嘴角带着一种“我根本不在乎你回不回答”的自信。
宫澄摇了摇头。
女孩在对面的位置坐下。
那之后的第三天,宫澄都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
但女孩每天都会坐过来,每天都说很多话——“你今天的菜看起来比我好”“你头发是用什么洗的怎么这么黑”“你看那个男生走路同手同脚好有趣”“你猜今天食堂的汤是什么做的,我赌是洗锅水”。
宫澄觉得她很吵。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
因为在那种吵闹里,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是透明人。有人看到了她,并且决定走进她的内心。
第四天,女孩又来了,手里拿着两瓶牛奶,草莓味的,粉色的包装。
她把其中一瓶放在宫澄的餐盘旁边,说:“我妈妈说小孩子要多喝牛奶才能长高。你太瘦了,像一根竹竿。”
宫澄看着那瓶牛奶,没有动。她不习惯接受别人的东西。在M国的时候她学会了一件事:不要欠任何人。
因为你不知道别人把东西给你的背后,会不会藏着“你以后还要”的潜台词。
但女孩已经把牛奶的吸管插好了,递到她面前,说:“快喝吧,没毒。”
宫澄犹豫了三秒钟,接过了那瓶牛奶。
“谢谢。”她说。
那是她回国以后,第一次主动和一个同龄人说话。声音很小,带着那种奇怪的口音,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声音只能挤出一条窄窄的缝。
但女孩听到了。
女孩笑了,笑得很好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说:“原来你会说话啊!我叫沈知意,你叫什么名字?”
“宫澄。”
“宫澄,”她念了一遍,点点头,“你的名字真好听。那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朋友。
宫澄在心里默念这个词。在M国的时候,她没有朋友。
有过一个小男孩,会坐在她的旁边,会听她写的句子,会给她弹还没有名字的曲子,会在她哭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待在那里——但他不是“朋友”。
是比朋友更重的东西。
重到她不敢轻易定义。
她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男孩。
她把草莓牛奶的纸盒捏扁,扔进垃圾桶,跟着沈知意走出了食堂。
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追逐打闹。
沈知意拉着她的手在校园里穿梭着。她的力道很大,像是怕宫澄会随时跑掉一样,穿过操场,指着远处的教学楼说:“那是初中部,我哥在里面,他这人可讨厌了。”“那边是图书馆,新书不多但漫画挺全的。”“那个花坛后面有一个秘密通道,可以翻墙出去,我有带你去过吗?”
宫澄摇了摇头,嘴角不自知地弯了一下。
那是她被接回国以后第一次笑。
那个画面在很多年后依然清晰地刻在她脑子里。
她甚至能回忆出那天阳光的角度——大约是下午两点钟,秋天的阳光已经不毒了,带着一种淡淡的金色,落在沈知意扎高马尾的皮筋上,皮筋是橙色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也许从那天起,她就把沈知意和“橙色”联系在了一起。那是她生命里第一种带有颜色的东西。
沈知意后来问她:“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对我笑是什么时候?”宫澄说“不记得了”。
她当然记得。
但她不会说出来。
有些事情说出来就变味了,像你对一个人表白的时候说的“我喜欢你”,话一说出口,那种感觉就从一个无限的、未定义的状态,坍塌成了一个具体的、有限的表达。
她不想把那些感受缩小。
所以她宁愿说“不记得了”。
“世语姐,”李扬回过头来,“刚才那一版导出来了,你要不要听一下再决定?我觉得真的挺好的,你要是再录可能会过于追求完美反而丢掉了那个味道。”
宫澄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监听耳机,戴上一只耳朵。
李扬按下播放键,她的声音从耳机里流出来,像一条安静的河流。
“声音从缝隙里传来——”
这是《声隙》的第一句。她十七岁时写的歌词。
那时候她刚和沈知意决定组CTW,沈知意说组合名要宏大一点,符合她俩的野心,她想了三天,在某个失眠的晚上从床上坐起来,给沈知意发消息:“CTW,change the o,是程池弹奏的钢琴版,没有填词。
他发给她的那天附了一句话:“这首歌可以给你,你填词。”
她没有填。只是因为她填出来的每一版词都像情书。
她不想让他看到那样的自己。
但其实很早之前他就看过了。
在M国的草地上,她把自己写的句子递给他看的时候,他就看到了她所有的、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细小而脆弱的心事。
他只是从来不说。
宫澄打开门,脱掉大衣,光着脚走进了房间。
她没有开灯,城市的灯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她走到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支笔帽松了的钢笔。
那是程池的。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随手放在她这里的,后来忘了拿走。她也没有还。笔芯早就写完了,被她换了一根新的。
她拧开笔帽,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两个字:
池也。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也没有划掉。
她想了想,又在下面写下两个字:
等你。
写完她就后悔了,伸手去撕那张纸,但手指停在半空中,最终还是没下决心撕掉。
她关掉台灯,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夹进了桌上那本写了一半的歌词本里。
黑暗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平稳得像一首纯音乐。
她想起在很多年以前,程池给她弹《未归》的时候,说“等你写词等了十几年”。那时候她以为十几年很长。现在她发现,十几年其实很短。
短到她还没来得及把那些词写完,两个人就已经不在一起了。
但也许,还来得及写另一首。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知意发来的消息:“到家了?早点休息。”
她回了两个字:“到了。”
然后又打了一行字,删删减减,最后只发出去两个字:“晚安。”
沈知意秒回:“嗯。”
宫澄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的微光渐渐暗下去,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窗外偶尔有汽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像海浪。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M国的那片草地。阳光刚好。一个男孩坐在她的旁边,不说话,也没有看她。但她知道他在。
他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她说:“不知道。你呢?”
他说:“写歌。写很多的歌。”
她说:“那我给你写词。”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说:“好。”
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约定。比所有的喜欢、爱、“在一起”都要早。
那个约定,她还记得。
不知道他有没有忘记。
但她决定,明天把那首de的歌词写完。
不管他还在不在等她。
至少她答应过。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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