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相逢笑二徐泯恩仇 教农耕子先变神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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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徐渭在蓟镇做起了戚继光的军师,确实逍遥快活了一段时间,可是随着朝廷边军改革的不断深入推进,徐渭手里头的杂事也越来越多,一向不愿受到繁琐事务拘束的他,在完成了从徐光启手里主动承接过来的任务后,就向戚继光提交了辞呈,准备返回浙江绍兴老家继续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戚继光苦劝挽留,徐渭仍然坚决请辞。戚继光只好在家中摆了一桌送行宴,作为临别饯行,徐渭欣然应允,前往戚帅府邸赴宴。当晚,戚继光让下人准备了两桌丰盛的菜肴,戚帅的部下、妻妾和子女数人一起作陪。
这是徐渭第一次见到了戚继光的夫人王氏,果然是巾帼英雄,英姿飒爽、仪表不凡。据说她是万户王栋之女,老家是四川南溪的,将门虎女,畅晓军机,经常辅佐戚继光参谋军事。
戚继光在台州抗倭时,王氏与戚家军家眷据守卫所城新河,当时守军很少,大批倭寇远程偷袭,包围了小小的新河城,当时城内人万分惊恐。
情势危急之下,王氏说服守城官兵,动员全城的女人和孩子,统统穿上戚家军的军服,大大方方地列于城墙上,城外的倭寇一看城墙上站满了密密麻麻的明军,以为戚家军的主力还在城中,吓得扭头后撤,王氏上演了现实版的“空城计”退敌,为戚家军赢得了巨大声誉。
徐渭十分佩服这位传奇人物,入座饮宴时对着她和戚帅频频举杯敬酒,王氏也识趣地礼貌回应。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戚继光派人请来的戏曲班子到了,很快鼓乐声响起,当地的名角用她独有的唱腔吸引着众人的目光,徐渭听着乐曲,打着节拍,轻声哼唱起来。戚继光知道徐渭是个老戏迷,这些曲目对他来说是最好的礼物。
就在众人惬意地欣赏戏曲的时候,帅府内的一名侍女慌慌张张来报,说乳母带着小少爷在院子里玩耍时,孩子不慎跌倒,头面朝地,正好掉到了一口枯井里去了。
戚夫人听到此话,立即甩下碗筷,飞速赶往事发地,众人也连忙跟去看个究竟,到了枯井边上,只听得一阵“哇哇”大哭从里面传了出来,众人这才稍稍放心,戚继光急忙派人下井救人,可井口太小,成年人根本下不去。
众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徐渭立马从府院里的下人中找出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孩,让他乘着吊篮下到井中救人,这才顺利地把戚帅的公子救了出来。只是孩子伤得很重,口鼻都在流血,乳牙都松动了,戚继光赶紧请来城里最好的郎中给孩子诊治。
几日后,孩子伤口化脓、发炎,高烧不退,郎中们一时间也束手无策,徐渭急人所急,拿出了徐光启赠与的一些治疗破伤风的药丸让孩子服下,又在伤口化脓处涂上了金疮药和消炎药,孩子的病情才逐渐有了转机。待孩子伤病痊愈后,徐渭最终拜别戚帅,众人依依不舍,相送数里。
戚继光和戚夫人对徐渭感激涕零,拿了许多金银细软给徐渭做盘缠,徐渭却连连摆手婉拒,口称是自己不是医生,完全是徒弟徐光启的功劳,这不由得让戚继光第一次惊叹徐光启的医学才华。
再说这孩子,他名唤戚安国,是戚夫人王氏的掌上明珠,戚帅的小妾沈氏所生。王氏与戚继光结婚多年,所生育的子女都不幸夭折,戚继光瞒着妻子纳了三个小妾,先后生育了五个子女,后被王氏知道了,惧内的戚继光跪求夫人接纳,并把其中一个孩子过继给妻子抚养,这才取得了她氏的原谅。由于女人天生的母性,这孩子成了夫妻二人和好如初的钥匙,围绕着孩子的教育和健康成长问题,两人总有谈不完的话题。
徐光启曾经提醒过师傅徐渭,帮助戚夫人照顾好戚帅的小公子,维护他的家庭和谐,就是国家和人民对这位民族英雄最大的福报。因为徐光启知道,正史记载张居正逝世后,戚继光作为张首辅眼里的红人,曾经一度受到他的牵连而被朝廷罢官夺职,最后竟落得妻离子散、晚景凄凉的下场,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戚安国的早逝,膝下无子的王氏最终与戚帅分道扬镳,让晚年的戚继光孤苦无依,在穷困失意中溘然长逝。所以,徐光启与戚继光共事时,就曾暗暗下定决心,绝不能让历史悲剧重演!
只是现在徐渭要离开蓟镇了,历史会不会按照徐光启预设的结果发展呢?谁也不知道。
如果说时间是一把杀猪刀,让人变得苍老,那它同时也是消弭仇恨,化解怨气的良方。徐渭离开蓟镇后,第一步就是回到京师和好友张元忭告别,结果在张宅偶遇徐璠,常言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徐渭见了徐璠自然没什么好脸色,他原本想立即离开,改日再登门拜访。反倒是后者大度,面对着一副苦瓜脸的徐渭一点也不计较,拉住他好言相劝,脸上泛起了真诚的微笑。徐渭一时间无法挣脱,又眼见张宅府门洞开,张元忭在门口倒履相迎,就只好硬着头皮和徐璠一起进府。
张元忭一看这到访的二徐是冤家,为了避免气氛尴尬,连忙拉起两人的手一起走进了客厅堂屋。他吩咐手下小厮上茶,请了两人一同落座,张元忭作为中间人,率先打开话匣子道:“两位贤弟许久不见,今日一起到访,不知有何贵干?”
徐璠拱手回答道:“受陛下所托,特来和张师傅商量一件要事。”
“陛下所托何事?”张元忭疑惑道。
“关系着台湾岛建设和你们好徒儿徐光启的仕途前程,需要我们共同为朝廷助力。”徐璠小声道。
张元忭恍然大悟,徐渭也竖起耳朵听着。
徐璠清了清嗓子,继续道:“陛下和我说,现在朝堂上的事自己虽然还不能做主,但是并不想继续做个庸碌无为的君主。他想干出一番大事让朝野所有人瞧瞧自己的雄心壮志!所以,台湾的建设计划必须顺利必须成功,而眼下当务之急是需要向台湾输送紧缺的钱粮和人才,你们俩都是江南的名士,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又是徐光启的恩师,陛下把建设台湾的重任交给了他,你们这两位师傅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吧。”
“子先的事,我做师傅的自然要帮,可你徐璠与我徒儿非亲非故,且做了张首辅的忠实走狗,为什么要帮?难不成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徐渭一阵阴阳怪气道。
徐璠看着徐渭发愣,张元忭则“噗嗤”一笑道:“文长还不知道吧,徐璠真实的身份是皇上的亲信,是专门通过梅子齐和子先秘密联络的皇上特使,朝中各派的党羽耳目太多,实在不方便公开身份,所以他才兼着许多职务来掩饰身份。前几年,子先推动朝廷盐政改制,徐璠亲下江南筹措款项,也是为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的。”
张元忭解释完这些,徐璠对着他拱了拱手表示感谢,接过话茬子继续道:“文长兄,个中经历实在曲折,我一时间也说不清道不完。不过,现在有一点我们三人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帮助陛下和徐光启实现宏图大志,振兴朝纲!”
徐渭的脸上泛起一丝涟漪,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徐璠趁机劝说道:“我知道文长还为我徐家当年陷害胡宗宪耿耿于怀,但是此事毕竟时过境迁,我们最终还是殊途同归的。”
顿了顿,继续道:“待陛下将来重新执掌乾坤,我徐璠一定为胡宗宪翻案,然后到他的坟前自刎谢罪!”
徐渭依然对这个天生的演员将信将疑,不过信与不信都没什么意义,他连忙摆摆手道:“自杀?你徐璠舍得丢掉性命?你说的那些自戕自贱的狠话我徐渭半个字都不会信,我只能送你六个字‘听其言,观其行’,一切是非善恶我自会判断。”
“好!那说多无益,我就拿出实际行动来,让文长兄瞧瞧!”
“我拭目以待。”徐渭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微笑,徐璠见此情景,自然也是满脸堆笑,二徐自此将昔日的恩怨放下,开始一起研究援助徐光启建设台湾的计划。
最后三人商定各自分工,徐璠下江南筹钱,徐渭去台湾给徐光启出谋划策,张元忭则坐镇京师,招募天下英才输送至台湾。
万历六年(1578年)十月,台北。
徐光启闲暇时间在寝室看书,偶然看到了嘉靖年间南直隶常熟的湖乡的故事,书中记载有一个名唤谭晓的地主,此人极善农耕,便与兄弟谭照购买了当地的涝洼地,利用该乡独有的地形特点,凿池养鱼,围圩种粮。地势较高者,广种果树;洼地则种茭白菱芡。因为两兄弟悉心经营,地尽其利,家道日富,粮食果蔬“窖而藏者以数万计”。谭氏兄弟发财致富后也不忘乡梓父老,曾经主动承担当地官府交待的修筑城墙任务,抵御倭寇,遇上灾荒年月又散米赈济百姓,成了当地有口皆碑的首善。
徐光启决心发挥自身的农学知识,仿效谭氏兄弟,和未婚妻吴婉君一起,亲自在台中开办第一家农场。他调用了手里的三千多两白银,从江浙购买了一百头耕牛,再让戴茂元给自己分配了数百个帮手,举行大规模垦荒活动。
台湾的气候环境非常适合农业发展,光照充足,水源充沛,土地肥沃,只要妥善开发,农产品收获可以实现一年两熟或三熟,若各地都开办农场,完全能实现台岛食物的自给自足。
为了提高粮食单产,徐光启准备从安南引进占城稻种植,随后是中原的小麦,接着是瓜果蔬菜。徐光启还积极开发台湾当地的水果特产,像凤梨、莲雾等品种,引进南洋以及美洲大陆的农作物,近千亩的土地上栽满了水稻、玉米、番薯、马铃薯、小麦、番茄、茶叶等。
山上种果树和竹林,洼地凿池养鱼,池塘淤泥拿来肥田,池塘边上圈养猪羊,动物粪便先输入沼气池发酵,发酵后也拿来肥田。另外,沿河修建水渠、水车灌溉良田,在沿海修建风车磨坊。
花了一个半月的时间,一切便准备就绪,只待上天垂怜,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徐光启和吴婉君每日夫唱妇随,他们一起修建了几间简易的茅屋遮风挡雨。白天在农场里辛勤劳作,晚上在茅屋里缠绵悱恻,若不是徐光启克制,两个孤男寡女恐怕早就翻云覆雨,完成繁衍子嗣的任务了。
十一月初,泰雅人酋长贝林到农场拜访徐光启。
朝廷为泰雅人盖的新村舍落座于台湾大甲溪附近,周边山清水秀,环境优美。随着台北到台中的驿道开通,这里的交通也日渐便利。
贝林的第一个目的是来看看朝廷许诺的房屋是否造好,当他看到施工接近尾声的村舍整洁华丽、各种配套设施齐全时,心里十分满意,准备再过两个月就带着族人们拎包入住。
又听说徐光启的农场离村舍不远时,就顺道来看望一下他。
贝林带着一个会汉语的向导,敲开了农场的大门。徐光启将其迎入,一踏入菜园,这个泰雅人族长就被这美好的田园风光吸引住了,整齐划一的稻田和菜畦,一片绿油油,远处有许多果树苗还在阳光的沐浴下努力生长,青青草地上放牧着几头牛羊,一排五六间猪舍里十几头大猪和小猪正在慵懒地休息着,呼呼大睡。
贝林被请进了一间茅屋,吴婉君已经备好了三碗茶水,便去厨房忙着烧饭去了。徐光启请贝林落座,宾主坐定,徐光启拱手抱歉道:“寒舍简陋,粗茶淡饭,请多包涵。”
贝林反倒并不在意,羡慕道:“比起我们泰雅人,你们汉人已经是生活在天堂里的人了。”
徐光启哈哈一笑道:“既如此,贝林酋长就尽快带着部族下山,赶紧到我们这儿过农耕的日子吧。”
“可我们习惯了渔猎的日子,不会耕作怎么办?”
“这有何难?我可以利用现有的农场,暂且替代一下神农氏,教会你们泰雅人耕作,如何?”
“那就太好了!”
“过几天你就带着部族的男丁们到我的农场来,我亲自教授他们垦荒。”
“好的。”贝林连连点头同意道。
随后,徐光启问起其他原住民迁居意向,贝林面有难色道:“他们对朝廷的新政还将信将疑,不愿意离开故土。”
“没关系,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只要你们泰雅人起到模范带头作用,过上了令人向往的美好生活,就不怕他们不心动。”
“嗯,那我们泰雅人以后的好日子就拜托你了!”
“不,好日子要靠我们各族人民一起创造!”顿了顿,他又继续道:“等明年春暖花开之际,我们就把一批水稻秧苗插下去,收获了粮食就立即送给你们吃。”
“谢谢!”贝林用刚刚学会尚且生硬的汉语,拱手作揖道。
“不用谢!”徐光启摆摆手,真诚道。
“那就以茶代酒,祝愿我们的友谊地久天长!”
“嗯,祝愿我们的友谊地久天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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