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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历三年十一月初五，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扬州城里的人们还在享受着秋季最后的美好时光，暗流涌动的各方势力就开始蠢蠢欲动。

    自从盐商罢市以来，张翼之就一直策动更多商人和士绅参与进来，准备联合起来威逼朝廷屈服。其中，最积极的参与者就是两淮盐运都转使汪德昭和他的扬州盐商族兄汪德铨，他们一致认为自己是这次盐政改制的直接受害者，所以积极谋划抵制。

    说起来这里还确实有着历史和现实的纠葛。汪德昭所隶属的官职，其前身是元朝时期设置的官署，全名叫两淮盐运都转司，主要职责是代表官府行销盐货，负责将扬州等地的盐货贩运至应天府、南直隶江北各府州、江西等地，嘉靖时期又增加了湖广部分府州。

    该机构人员庞杂，下设官职为都转运使、同知、副使、判官，以及经历司经历、知事、各盐课司、盐仓、批验所大使等职。下辖三个分司，分别设在泰州、淮安、通州三城。

    如果这次扬州的皇庄盐业公司一旦开设，这个官署也将形同虚设，内阁将其裁撤掉并且退出历史舞台也只是时间问题，如此一来，就意味这些官员都将可能失业。原来和盐商们之间利益链条也将被彻底打断，围绕着盐业的利益集团将重新洗牌。这种翻天覆地的盐业改制，将是元明两代三百年来前所未有的巨变。

    汪德昭和其下属们为了保住自己的官职和饭碗，他们联合江南士林首领张翼之，策动朝中一群不明真相的御史言官们接连不断地给朝廷上疏，要求朝廷不要与民争利，立即停止盐政改制，但是都被内阁首辅张居正一一驳回。

    因为张居正对汪德昭提出了一个近乎苛刻的要求：如果朝廷停止改制，那么两淮盐运都司以后每年都要保证七百万两以上的盐业课税，汪德昭自然无法答应这个远超前代的重任，当然，他们也不相信徐光启能完成。

    既然上疏谏言没用，那就让朝廷听一听底层民众的呼声，这次盐商罢市正是他们搅动底层民意的良机。

    汪氏兄弟于是一起踏入了张翼之的府邸，准备密谋大事。

    自古官商勾结，三人早已相熟，一进屋便热情地打起了招呼，宾主坐定之后，张翼之屏退了左右，阴笑着轻声道：“各地盐商罢市的风潮已然兴起，目前很多地方的老百姓家中已经开始缺盐了。”

    汪德昭摆摆手道：“也不尽然，扬州的申记盐铺不响应我等号召，依然在经营销售。”

    “这个申学松真是我等盐商们的耻辱！居然背信弃义，和徐光启这个混小子合作。”汪德铨恨恨不已。

    张翼之叹了口气道：“你我都未曾料到，当年在扬州城里的一场围棋赛，居然能让申家的独子与徐光启这小子成了挚友，他们申家现在倒向徐光启这边，我一点也不奇怪。关键是我们要想个办法，让申家无盐可卖！”

    “对！他不和我们合作，那我们就让他没盐可卖！”汪德昭随即响应道。顿了顿，又神秘道：“我听他账房先生传出来的消息说，目前申学松手里的盐引、盐货都已经不多，根本支撑不了多久。到时候他家的盐一卖完，我看他还能卖些什么？”

    “嗯，我马上派人到他那里抢购，让他三天之内就关门歇业。”汪德铨恶狠狠道。

    “只是我们也不能小看申家和徐光启，他们背后靠着朝廷和内阁，整个大明的盐场到处都是他们任意支配的资源，就凭我们这些盐商手里的盐货，想和他们硬碰硬，简直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如果不想个妙招，是根本没有胜算的。”张翼之说完，陷入了沉思。

    “你这话明显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难道我们不反抗吗？坐以待毙吗？”汪德铨有些着急道。

    张翼之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冥思苦想。这时候，汪德昭连忙嘘声制止住弟弟，汪德铨这才停止发飙，期待着张翼之想出一个好主意。

    “徐光启前几年为朝廷办了一家皇庄物流公司，类似于镖局，专事运输保护服务。如果我们让他们的船进不了扬州城，等到申家的货一卖完，大明各地的百姓都没盐吃了，他们必然要闹事，只要事情一闹大，朝廷肯定会拿徐光启充作替罪羊，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即使我们处置不了他，也可以让张首辅断了这盐政改制的念想，挫一挫他肆意妄为的傲气！”

    “张先生说吧，你有什么主张，我们一定尽全力去办。”汪氏兄弟异口同声道。

    张翼之清了清嗓子，缓缓道：“你们派人明天去一趟盐帮，找一下他们的老大胡达云，让他去运河沿岸鼓动那些纤夫苦力和搬盐工们罢工，把运河上的盐船都停住，用来堵塞漕运，到时候不仅盐场的盐货不能及时运到扬州，就连朝廷今年征收的各地秋粮赋税都无法顺利起运京师，朝廷没了钱粮收入，必然会导致朝纲大乱。到时候，皇上和太后怪罪下来，不仅徐光启这个小爬虫要遭殃，就连张居正这个幕后主使都会任由我们拿捏。”

    “妙啊！张先生这招实在是太妙了！”汪氏兄弟连连竖起大拇指称赞道。

    “那徐光启是朝廷的锦衣卫指挥使，手下眼线众多。所以千万别自己去，免得被人留下把柄。”

    “好的，谢谢提醒。”说完，兄弟俩就起身拱手告辞。

    第二天，繁忙的扬州运河码头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身影，说是要求见帮主。给胡达云看门的手下刘强三看到来人干瘦的身子，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样，心中泛起一阵厌恶，连忙拦住道：“我们胡帮主管着江淮两岸数万弟兄，每天日理万机，岂是你这个小人物想见就见的？”说着，他也学起了衙门里的差役，伸出手一摊，示意来人给银子才能通报。那瘦子倒也知情识趣，一边从袖子里掏银子，一边笑道：“还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小爷，还烦请您带个路。”心中却痛骂他祖宗十八代，一边想一边嘟囔道：“真是阎王好过，小鬼难缠……”由于他发出的声音很轻，很快就被运河上纤夫们的号子声盖过。

    胡达云正坐在一条渔船上，他是一个彪形大汉，此时却蜷缩着身子在船舱里喝着闷酒、抽着旱烟。现在运河上的人都在说朝廷要改制的事，以后盐业的售卖都要被官府彻底垄断，而且谣言说官盐以后要降到二三文一斤，假如真到了那一刻，这扬州府的私盐可能就卖不动了，手里的几万斤私盐的损失还好说，手下的几万盐帮弟兄可怎么办啊？自己光棍一条，倒也不怕什么，可他们都是拖家带口的，如果被断了生路，家里又没有什么可以耕种的土地，岂不是全家都要被饿死？胡达云心中止不住地发愁，他眉宇间的褶皱都拧成了麻花状。朝廷为什么不顾我们百姓的死活，要搞这种该死的盐政改制？想到这里，胡达云心中产生了些许愤怒，看着旁边正在烧水的碳炉，红彤彤的火苗倒影在他的眼眸里，似乎要喷火的样子。

    就在这时，手下来报，外面有人求见。胡达云心中正烦闷，以为又是什么人来这里投靠，暴喝一声道：“不见！”

    “来人自称是汪记盐铺的掌柜，名唤裘章。”

    “哦，那把他叫进来吧。”胡达云瞬间调换了一下心情，穿上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起来从船舱走到船头。或许是待在阴暗处太久，一出来看到外面艳阳高照，刺得他睁不开眼。

    蓦然间，一个黑影晃动，快步闪到了他的面前，对着他拱了拱手道：“胡帮主，在下是汪东家的信使，今日有要事想找您相商。”

    “何事？”胡达云眯着眼问道。

    “东家托付我传达一件大事，需要大家守口如瓶。所以，最好我们找个隐秘的地方详谈一下。”说完，他朝着周围看了一下。

    胡达云于是用眼色示意刘强三退下，自己则悠闲地盘腿而坐，缓缓道：“现在我这里没有外人了，你就在这里说吧。”

    裘章于是凑近胡达云道：“胡帮主对朝廷盐政改制的事情应该有所耳闻吧。”

    “这都是官府公开的消息，我怎么会不知道？”

    “这次朝廷的改制是要把你我等人逼上绝路了，如此与民争利，真是空前绝后，我们决不能坐以待毙，一定要想想办法让朝廷改弦易辙。”

    “民与官斗，我们拿鸡蛋去碰石头吗？”胡达云连连摆手婉拒。

    “鸡蛋自然是拼不过石头的，但是鸡蛋碎了，可以让石头满身蛋黄，到时候大家就一起把事情搅黄。”顿了顿，嘿嘿一声继续道：“我们盐商需要你们盐帮的人帮忙运输盐货，你们兜售私盐也需要我们提供货源，我们和你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果我们团结起来，由你来掀起纤夫和盐工们罢工，让江淮两岸的漕船和盐船运全部停航，不出三日，这京杭运河就会在扬州段出现大堵塞。我们盐商则领导罢市，让全扬州城乃至整个大明的百姓都吃不到盐，人民怨声载道。到时候，朝廷肯定会有官员帮我们说话，只要皇上罢免那个小钦差的官职，我们扬州府也就雨过天晴了。”

    “对抗官府有这么容易吗？”

    “你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容不容易。”

    “罢工堵运河比你们盐商罢市的罪名要大的多，朝廷一旦追查下来，第一个被砍头的就是我！哼！我才没那么蠢呢。”

    “放心，我们盐商在朝中有人，会保你平安的。”

    “呸！骗人，你们盐商说的话最不靠谱。你们汪记盐铺的东家连去年的工钱都不愿意给我们结清，卖给我们的私盐还涨价涨了好几文。”

    “胡帮主，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记着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糟心事？”

    胡达云瞬间怒目圆瞪道：“哼！对你们这些不缺钱的大盐商来讲，这些事儿自然不是事儿，可对我们这些苦哈哈的盐帮百姓来讲却是全家人的生计。你今天必须把之前的账给我全部结清，这事儿完了再和我说罢工的事。”

    “行吧，我现在就答应你！今日就把以前欠你们盐帮的账目结清。”

    “哼！这还差不多。”

    裘章于是迅速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面值一千两的银票递给他道：“拿去吧，这些钱应该足够支付你们的费用了吧。”

    胡达云接过银票，这才眉开眼笑，他转身找了个机灵的手下，小声吩咐道：“你把这张银票拿到钱庄去兑换成现银，把弟兄们去年工钱都结算掉，再通知帮里的几个堂主，明天到码头集合。”

    那手下应诺而去。

    裘章听完，会心一笑，随即起身拱手辞道：“那我就不打扰帮主了，在下告辞。”

    随着盐商罢市的风波愈演愈烈，胡达云领导的盐帮罢工运动也相继开展。很快，整个扬州市场陷入了抢盐风潮，凡是有店铺卖盐，上午刚挂了出售的牌子，下午就售罄了。从十一月初七开始，扬州府的运河两岸逐渐聚满了南来北往的船只，很快就堵塞了整条运河。即使扬州知府调遣了衙役兵丁去协调疏通，也无法解决一时间的窘境。

    于是，知府孙启亮一面上报京师内阁，一面通知改革盐务的钦差徐光启和漕运总督李肱。孙启亮这样做，表面上是按照职责汇报了自己的任务，表示扬州盐务弄成了这副烂摊子，我是解决不了。暗地里则是在看张居正和徐光启的笑话，显示出一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高傲姿态。

    徐光启收到通知的时候，申家父子也给他带来了坏消息：申家盐铺的五十万斤盐三天便宣告售罄了，所有申计盐铺已经关门歇业。申秉亮虽然查实了几个偷漏盐税的盐商，但是按照大明律例，他们偷漏盐税的数额并不大，最多交点罚款就可以免罪。

    于是，随着盐价的飙升，扬州各地物价开始飞涨，囤货居奇现象越发严重。张翼之随即号召他的党徒去民间宣传，告知百姓们真相：是朝廷要废除开中法才引发扬州缺盐、物价飞涨。他把矛头直指了朝廷钦差徐光启。

    由于正常的生活受到了严重的影响，群情激奋的人民群众终于经不住士大夫们一轮又一轮的恶意煽动，开始上街游行。他们打出了“抵制朝廷改革、还我正常生活”以及“反对垄断盐业”的口号，迅速包围了徐光启驻跸的扬州钦差驿馆。

    徐光启站在房间里，透过窗户看着这一波波群情激昂抗议的民众，叹了口气道：“真是一群铮铮铁骨的大明中流砥柱！可惜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说完，他转身和跟在身边的查何道：“吩咐下去，关上院门，放上栅栏，隔开官兵与百姓的距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弹压、伤害百姓。”

    此时，收到消息的京师内阁首辅张居正在召开内阁例会，看到扬州知府孙启亮的上报，暗暗笑了，心知蠢蠢欲动的张翼之终于按捺不住情绪，开始撞到他和徐光启精心编织的网上来了。于是，他立即从内阁发出指令，让漕运总督李肱亲自前往扬州治理河道疏通。

    下午，张居正返回府邸，立即找来幕僚徐璠商议。

    只听张居正缓缓道：“扬州那边的事开始闹起来了，我担心徐光启撑不住，想派你去扬州帮他一把。”

    “好！我也正想下江南看看这个少年英雄的风采！”说完，徐璠抱拳领命，急匆匆收拾了行囊，带着几个得力助手便起行了。

    目标编号033

    历史军事小说之大明：我重生成为了徐光启 第四十四章 盐运使设计堵运河 士大夫煽动老百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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