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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初八，天气渐渐转凉，扬州府开始下雨、刮风。

    由于扬州驿站的房屋年久失修，那雨水滴答滴答漏个不停，随着大风从房屋的屋顶上、窗沿上、墙上的细缝里侵入，在墙角和地面逐渐汇成一片湿漉漉的积水。

    面对当下的困局，徐光启紧急安排申氏父子秘密潜入驿站商量对策。

    徐光启沉思了一下道：“现在我们不是缺盐卖，而是河道不通，堵塞了盐路，才导致如今的局面。申伯父，你说说，这扬州城究竟是谁才有这么大的能耐去号召几万盐工罢工？”

    “毋庸置疑，唯有盐帮老大胡达云。”

    “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头？敢和朝廷的盐政改制作对？”

    申学松沉思了片刻，叹了口气道：“说到底，他也是个苦命人出身。我们扬州城里的盐商和盐工大多数人都祖籍徽州，由于家乡山多地少，粮食产量不足，所以宋元以来，绝大多数徽州人都过着十分清苦的生活。”

    顿了顿，继续道：“所谓穷则思变，为了谋生，大多数人只能抛家舍业，外出打工。而胡达云就是徽州人的典型代表，他童年父母双亡，沦为孤儿，四处乞讨谋生，吃着百家饭长大。后来和一帮乡亲落脚扬州，因为见识广博、能说会道，又为人豁达开朗、仗义疏财，积累了不少人气和名望，最后竟然被推举为扬州城的盐帮帮主，但他一心为公，从不谋取私利，所以身无长物，至今孤独一人。”

    申秉亮表示认同，点了点头，插嘴道：“盐工们虽然结成帮派，但也只是为了自保，我们申记盐铺曾经和胡达云打过交道。此人虽是莽夫，但粗中有细，在江湖上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如果不是被有心之人挑唆，是绝不会卷入官府和盐商的这场斗争旋涡的。”

    “那如果我学一学关云长单刀赴会，去见一下此人，和他解释一下朝廷改制的好处，会不会冰释前嫌呢？”

    “难说，我听说此人嫉恶如仇，又十分固执，昨日我派人和他交涉，一提起你就被盐帮的人赶打了出来。现在他把你看成了盐帮的死敌，估计很难相信你的解释，搞不好还会有生命危险，我劝你还是另外想一个办法更为妥当。”

    “目前没有其他好办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只能冒险一试了。”徐光启下定决心道。

    入夜，大雨逐渐停歇。徐光启换了一身夜行衣，偷偷地离开了扬州驿站。这次他打算去码头，潜入盐帮，亲自找帮主胡达云和解。

    由于没有引荐人，徐光启担心节外生枝，为了不在与盐帮和解之前暴露自己的身份，徐光启并未带上亲信随从，而是一个人亲涉险地。

    徐光启在踏上扬州码头的那一刻，原以为这里已经万籁俱静，却不料依然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原来盐帮的各位头头们正在一艘楼船上开会。徐光启趁着甲板上无人看守，耍了一套轻功，借助绑在木桩上的船锚，潇洒一跃，飞上了屋顶。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一块瓦片，从屋顶看到了坐在上首的胡达云和他的一众手下正在激烈讨论。

    只听一个长的浓眉大眼、身穿长衫的堂主道：“帮主，这两天我们码头的盐工和搬运工大多数都响应你的号召罢工了，现在整个扬州码头几乎都瘫痪了，我保证外面的盐和其他商货，一件都运不进扬州城。”

    “嗯，知道了。”胡达云点了点头，却情绪低落，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帮主，我观你脸色愁容满面，是否还有什么不称心的事啊？”一位瘦高个的堂主出声道。

    “罢工，本来就不是我的本意。盐商有钱，不怕罢市，还能囤货居奇，将来还能靠卖盐获得丰厚利润。我们盐工呢？就是靠卖力气活赚钱的人，如果一直这么罢工下去，没了工钱，我们这些人还能靠什么过活？”

    “都是朝廷上的狗官逼的，他们心真是比豺狼还狠。”

    “盐商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些人平时就欺负压榨我们，与朝廷上的那些狗官又有什么区别？”身穿长衫的堂主道。

    胡达云难过道：“只是如今这个局面，我们除了和盐商合作，没有其他办法。如果现在我们不支持他们，将来他们联合起来不卖私盐给我们，这么多盐帮弟兄真的都去喝西北风吗？”

    “我们坚持下去，朝廷会妥协吗？”

    “不知道。”胡达云摇摇头，叹了口气，沉默不说话，房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徐光启听到这里，心知是时候了，便立即扒开屋顶的瓦片，找了个空隙，轻轻一跃，跳了下来，正好潇洒地站立在了胡达云面前，盐帮众兄弟大惊，急忙拿起身边趁手的武器准备防御。

    胡达云惊讶地问道：“你是谁？”他随即仔细地打量起徐光启这个少年郎。

    徐光启对着胡达云施礼道：“我就是朝廷派到扬州来推动盐政改制的朝廷钦差徐光启！我明白无误地告诉你们，朝廷不会妥协！”

    胡达云惊讶道：“你就是徐光启？真是好胆魄！竟敢只身犯险到我们盐帮来，就不怕我们这么多人一拥而上，把你乱刀剁了？”

    “若是害怕，我就不来了！”

    胡达云内心里对这个少年钦差顿时有些佩服起来，只是嘴上依然怒喝道：“那你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来拯救你们盐帮。”徐光启缓缓道。

    “胡说！你们当官的会有这么好心？给我搜他的身，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什么武器携带？”

    “随便搜，我今日只身犯险来到盐帮，就是抱着极大诚意来的。”徐光启两手一摊，坦诚道。

    过了一会儿，搜身的堂主才回复胡达云道：“帮主，这小子还真是孤身一人来的，没带什么武器。”

    听到了这句话，众人才稍稍安心。胡达云大手一挥，缓缓道：“放开他。说吧，我静听着。”

    徐光启抱拳道：“胡帮主，你真的认为朝廷搞盐政改制会危害你们盐帮的利益吗？”

    “你们废除开中法，搞盐业垄断经营，我们还能偷偷卖私盐吗？没了私盐贩卖，我们盐帮这么多人，吃什么？”

    “买卖私盐本来就违法，不过只要你们不再堵塞盐路，真心和我们合作，朝廷不仅可以既往不咎，还愿意出钱养活你们盐帮的众位弟兄。”

    “不可能！朝廷怎么会有如此好心？自古以来，只有民给官交赋税，哪有官送钱给民花的，而靠盐吃饭的人，除了朝廷和盐商能赚大钱，盐工和灶户过的日子都极为辛苦。”胡达云摆摆手表示不相信。

    “盐政改制后，这种局面就不存在了。以后朝廷收盐税，盐工赚运输费，灶户获盈利。盐商么，要不改行，要不入股我皇庄盐业公司，每年赚点分红，但从此以后扬州城就再也没有他们这些赚差价的中间商了。”

    “按你这么说，朝廷搞改制，对我们这些穷苦的盐工来说，还有好处喽？”

    “那是当然！”

    “你在糊弄鬼吧，你徐大人搞了什么皇庄物流公司，官府的赋税运输被你们垄断了，甚至连粮船帮的饭碗都被你们抢了，现在又要抢我们盐帮的饭碗，却在这里假惺惺地说好话、做好人。”

    “那你是否知道粮船帮的弟兄现在过得怎么样？”

    “他们在你们官府手下讨饭吃，肯定过得不咋样！”

    “武断！你没有调查过，怎么就以为他们过得不好？现在的粮船帮自从去年归入皇庄物流公司以后，每个员工都是持股的股东，他们不仅可以赚到工钱，还可以得到年终分红！”

    胡达云有些震惊了，一时间语塞。

    这时候，有个手下也插嘴道：“帮主，这小子说的没错，粮船帮的弟兄们现在不仅运输粮食，还帮朝廷运输各类货物，有些身手好的船老大，还被派往南洋，一次对外贸易就能获利丰厚。现在的粮船帮帮主徐奎山和他的一众手下个个腰缠万贯，不仅有了良田美宅，还娶妻生子，早已今非昔比了。”

    “粮船帮这么大的变化，我事先怎么没有听到一点消息呢？”

    “钱财不可露白，您和粮船帮又是竞争对手，人家怎么会告诉我们自己真实的情况呢？”

    “那你们这些堂主怎么也不提醒我一下？”胡达云抱怨道。

    “帮主啊，我早就和您说过了，可您当时不相信啊。”

    “哎……是我糊涂了。”胡达云挠了挠头，表示有些后悔。

    徐光启趁机插嘴道：“胡帮主，我知道你在江湖上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为了盐帮的几万弟兄一直奔波劳碌，可你看看，你带着弟兄们给盐商们跑腿这么多年，除了和盐帮弟兄们肝胆相照的深厚情谊以外，是否获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油水都被盐商们捞走，他们依然跟着你过苦日子，再这样下去，你的盐帮就会解散，兄弟们都要另谋出路了！”

    胡达云回忆起前几天才从盐商手里勉强收来的苦力费，抹了抹眼泪，心酸道：“我胡达云没本事，真不配当你们的帮主。去年我看着一个盐工兄弟活活累死在码头，我们盐帮竟然连抚恤孤儿寡母的钱都拿不出来，我确实对不起盐帮的弟兄们啊。”说完，他泪流满面，长叹一声。

    “胡帮主，盐帮如此窘境，你为何不尝试与朝廷合作呢？”徐光启提醒道。

    “怎么合作？朝廷可信吗？”

    “我徐光启以朝廷钦差的人格担保，今日向你们庄严承诺，只要盐帮的兄弟们加入朝廷的大明皇庄盐业公司，从此你们就和粮船帮的兄弟们一样，人人都以劳力入股，除了公司每月发的工钱，年终还有股东的分红！我保证你们从此不再受到类似于盐商们的压榨和剥削。”

    听完徐光启的话，盐帮的弟兄们有些激动了，纷纷鼓动胡达云赞同徐光启的建议。

    看着众人群情激昂，这位彪形大汉终于点了点头，站起来对着徐光启抱拳道：“嗯，徐大人，我胡达云就信你一回。”

    第二天，盐帮果真信守承诺，在扬州码头复工，他们很快将运河上阻塞的货船相继撤走。不久，皇庄物流公司运载的盐船开始相继抵达扬州码头，由于徐光启派了锦衣卫在此驻守，没有人敢闯过来阻挠盐货的卸运。于是，一车一车的盐货开始连续不断地运往扬州城里的申记盐铺。

    盐商们收到消息后大为震惊，汪氏兄弟怒火中烧，他想派手下的官兵前去阻挠，却被张翼之制止道：“要静观其变，不可鲁莽行事。”顿了顿，又继续道：“徐光启下一步肯定要开办盐业公司，我们联合江南各地的士绅们继续抵制就行了。”

    就这样，盐商们眼睁睁地看着申记盐铺重新开业，他们罢市囤货的计划随后便付诸东流了，老百姓有了平价盐吃，也就不再参与盐商们的抗议活动了，于是，扬州城渐渐恢复了平静。

    不过，以汪氏兄弟为首的盐商们岂能善罢甘休，张翼之又使出了一招杀手锏诡计：鼓动边军将领向朝廷上疏抗议。因为朝廷一旦废除了开中法，这些靠滥发盐引的官将们也没机会贪污腐败、中饱私囊了。

    十一月十七日，徐璠带着人终于赶到了扬州城，他带着内阁首辅张居正的引荐信寻到了徐光启。

    当时，徐光启和申氏父子正在申家大宅商量筹建皇庄盐业公司的大事。徐璠说明了来意，于是三人热情相邀，互相拱手致意后便一起坐下来畅谈。

    这是徐璠人生中第一次见到徐光启，原先两人在京师的时候，一直都在忙于各自的朝廷公务，没有交集。虽然徐璠老是听到张居正提起徐光启，敬佩之余，也渴望被首辅大人引荐给这个少年郎，但是当他得知徐光启的恩师就是与自己政见不和的徐渭后，怕他会心存芥蒂，更担心自己以前德行有亏，徐光启会不愿意与自己交好。谁知徐光启知道自己的身份和过去贪腐的恶行后，并不反感，这让徐璠大感意外。

    四人刚刚坐定，徐光启对着徐璠热情道：“您是徐阁老的儿子，我师父徐渭的故交，我就尊称您一声徐叔叔吧。”

    徐璠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徐光启继续道：“叔叔，您真是来的太巧了，运河堵塞的事刚刚被我解决了，我们正在商量下一步开公司的计划呢。”

    “侄儿真厉害，朝廷原本计划派我来扬州助你平定盐商罢市风波，还派了漕运总督李肱来疏通堵塞的运河，以为这事儿处理起来会有一番波折，没想到几天时间就被你搞定了。叔叔佩服！”说完，他微笑着对徐光启竖起大拇指。

    徐光启连连摆手，谦虚道：“叔叔您过誉了！那些鼓动盐商罢市、让盐帮堵塞运河的幕后黑手还没抓到呢，这扬州的事儿指不定还会有一番波折。”

    “嗯，这些幕后黑手很狡猾，自己是不会轻易出手、落人口实的。”

    “不管他们来什么阴谋诡计，在朝廷的绝对实力面前都是跳梁小丑，终有一天，我会让真相大白，让世人都看清他们伪善、丑陋的嘴脸。”

    这时候，申秉亮插嘴道：“子先，刚刚我们谈到了哪儿了？”

    徐光启这才回过神来，继续道：“我们提到盐业公司的股权分配问题。”

    “股权分配？子先，你打算把皇庄盐业公司设计成股份制吗？”徐璠疑惑道。

    “是的。”

    “不成不成。自古以来，盐业一直是官府垄断经营，怎么能和其他企业一样搞股份制呢？你的提案，张首辅那边一定过不了。”

    “徐叔叔，不搞股份制，朝廷的盐业将很难有新的起色啊。”

    “为什么这么说呢？”

    “众所周知，谋取私利是每个人经营一项事业的初衷，股份制就是满足人们私欲、激发人们劳动潜能的最佳方法，朝廷如果能给予每一个制盐者、运盐者和售盐者都有一定的股份和利润分红，让他们成为企业的股东，从而产生强烈的集体主义精神和主人翁精神，劳动生产效率肯定会事半功倍的。”

    顿了顿，继续道：“大明官府经营的盐业，本质上是全民所有制的，因为它增加的是大明财政收入，这些钱最终还不是用来促进社会消费和济世救民的？所以，给予劳动者足够的报酬，尊重他们的劳动成果是官营工商业的义务和责任，而惠及到的普罗大众因此有了强大的消费能力，也可以加快白银的循环流动，有益于发展其他民生产业。”

    徐璠听完徐光启的话，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这时候，申学松也插嘴说了一句道：“子先侄儿的话，我一开始也不甚明白，可是后来经他仔细分析和斟酌，才觉得颇有道理。他把这个说法解释成循环经济，老夫从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妙论啊。”

    申秉亮赞同父亲道：“是啊，子先弟弟大才，他的妙论让人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徐璠默然无语，想起自己当年在松江府嗜财贪婪的恶行，惭愧无比。他猛然醒悟道：“我立即上疏首辅大人，请求他支持子先的方案。”

    顿了顿，继续道：“回想起我的前半生，一直被金钱财富所迷惑，可现在想想这东西终究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过眼云烟。”

    徐光启高兴道：“嗯，徐叔叔有此觉悟，真是徐阁老之福、大明之福啊。只是现在我们要建立这家盐业公司，所需要的启动资金非常庞大，根据申伯父的预算，皇庄盐业公司要在短时间内把全国各地盐行专卖店都开起来的话，最起码要二百万两白银。虽然户部、申伯父以及松江府的皇庄棉业工场答应共同出资一百万两白银，但是我们估算的资金缺口大约还有一百万两，我们依然要向大明各地的士绅豪门募股集资。”

    然后叹了一口气，遗憾道：“扬州城里的盐商富户都是一个个鼠目寸光之辈，我让申伯父向他们募集资金，却都被他们无情回绝，即使有人愿意伸出援助之手，也不过几十两、上百两而已，杯水车薪啊。”

    “子先侄儿不用愁，这事儿包在你徐叔叔身上。虽然我徐家今日家道中落、风光不再，但是在江南还是有不少商界的好友的。”徐璠拍了拍徐光启安慰道。

    “那就有劳徐叔叔了，子先替天下万民谢谢您了！”

    “侄儿不用客气，且当我是将功赎罪吧。”

    当日，徐璠和几个亲信就在申家宅院就寝安歇了一晚。第二天，他便带着人继续南下，到南直隶各地府县找亲朋好友，为徐光启筹建公司募股集资去了。

    目标编号033

    历史军事小说之大明：我重生成为了徐光启 第四十五章 少年郎勇闯龙虎穴 建公司徐璠助子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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