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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光启第一次见到马丁·德·拉达神父的时候，这位来自西班牙的欧洲人作为上帝的使者、虔诚的天主教徒，内心里总有一种对非基督徒怜悯和蔑视的复杂情感。

    拉达神父看着这位年轻且英俊的中国官员被周边人员陪同护卫，如同众星拱月，露出了一丝钦佩的微笑。

    徐光启也仔细看了看他的相貌，发现他蓝眼睛、深褐色的头发，满脸络腮胡须，饱经沧桑的脸上，长着一只尖尖的鼻子，一双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线。身穿欧洲传教士常用的黑袍，胸前挂着一只银顶黄金做的十字架，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他的身边站着几个从罗马教廷来圣教徒，充作随从，几乎所有人都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只有拉维撒里看到徐光启时流露出一副苦瓜脸，毕竟他始终认为自己才是马尼拉真正的主人，而现在却反客为主。不过，当他意外发现中国官员的人群中有一位名叫阿比拉玛·卡塞的葡萄牙海军上尉时，眼神里闪过一道精光。

    马丁·德·拉达礼貌鞠躬，徐光启也拱手回礼。

    从马尼拉湾港口下船后，徐光启将众人引进总督府，此时的总督府已经焕然一新。一楼正厅是充满中国式韵味的迎宾室，门两边放立着两个瓷器瓶子，门口里面摆放着屏风，屏风上画着一副仕女图。绕过屏风，宽阔的房间里摆放着办公用的桌案和椅子，旁边附着几张茶几。

    进入房间后，宾主坐定，仆人上茶，林秀成陪同翻译。

    徐光启拿起茶杯，率先发言道：“神父千里迢迢从遥远的欧罗巴来此，一路辛苦了，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吧。”说完，他用手示意了一下。

    拉达神父先是认真地欣赏起配上花纹的中国茶具，然后也学着徐光启品了一口茶，赞叹道：“东方的土地真是美丽而富饶，茶具瓷器精美，茶叶香气四溢，品一口，回味无穷。不愧是马可·波罗眼里的遍地黄金之国。不过，可惜的是，上帝之爱没有普惠东方啊……”

    徐光启笑了笑，回答道：“神父，你错了，上帝之爱早已普惠东方。”

    “哦？难道你们中国人也信主？也知道伟大的耶和华吗？”

    徐光启连忙摆摆手道：“神父，物质与精神文明的发达就是上帝之爱普惠东方的表现，《圣经》说人死后进入天堂，而天堂美好而圣洁。那么为何我们一定要向往死亡后的美好世界而不建设人世间的天堂呢？”

    神父认真道：“人生来是有罪的，我们要赎罪，怎么能在人间过分地享受现世的幸福呢？”

    “神父这话，和我们儒学亚圣孟子所说的‘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有异曲同工之妙啊。可惜，很少有人能做到，就连你们的国王和教皇都做不到，更何况普通人。”徐光启反驳道。

    拉达神父脸色有些尴尬，干咳了一声道：“这次我就是奉了我国国王费利佩二世之命，来东方访问神秘而古老的中国，既然您这位皇帝特使处处夸耀大明，那倒不如让我眼见为实，尽快安排我的访华行程吧。”

    徐光启严肃道：“不急，要让我带你回中国访问的话，我有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本次访问的性质是朝贡，所以你要遵守我们大明的礼仪和法律，如果去北京见了皇帝和高级官员，要下跪磕头。第二，到中国后我们可以开展文化知识交流和商业贸易，但暂时不要向我们的百姓传播上帝的福音，因为我们的老百姓现在主要还是信奉儒释道的，否则容易发生宗教信仰冲突。第三，你可以在各省游历数月，了解我大明各地的人土风情、文化习俗，但不可以刺探情报、测绘地图。如果你能答应这三个条件，我们明天就一起启程返回大明，如何？”

    神父面有难色，就连他身边的天主教随从听了，都窃窃私语，表示拒绝上帝福音的条件简直不可思议，只有拉维撒里赶紧示意他点头同意。最后，他只好艰难地从嘴里吐字道：“好……好吧，我答……答应你。”然后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我也有个要求。”

    “说吧，什么要求？”

    “介于保障我人身安全特殊性要求，我希望由我自己挑选，多带些西班牙护卫保护我，可以吗？”

    “这点您放心，您到大明以后，一切都以国宾的身份礼遇，您的安全由我亲自负责，所以不需要太多人随从保护。不过，既然您提出来了，那最多带上十名西班牙护卫吧。”徐光启回复道。

    “可以增加一些吗？”拉达神父看了看不断向他示意的拉维撒里。

    “最多十五人。”徐光启冷冷道，这时他看到拉达神父和拉维撒里不断眉来眼去，知道两人必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满脸不悦。

    “好吧。”拉达神父看着徐光启面色有变，担心自己要价太高会导致竹篮打水一场空，便立马答应了下来。

    万历三年（1575年）三月初十，在林凤和林秀成等众人不断挥手送别的呼喊声中，出征吕宋国的一万多明军将士终于踏上了归国的路途。拉达神父与徐光启他们同坐明军旗舰“麒麟号”，拉维撒里则化身西班牙护卫跟随。

    徐光启私下里叮嘱身边的侍卫彭应卯、查何道：“你们给我盯紧这个野心勃勃的家伙，以防不测。”

    两人点头应诺。

    四月初，船队穿越台湾海峡，终于来到福建福州的马尾港，这里是大明设置的海防重镇，军事防御和港口功能兼而有之，于是，众人决定在这里上岸。

    而徐光启这么做，一方面也是想借助驻扎在这里的东南水师的力量，挟制葡萄牙人的舰队，从而控制住他们的战船，为己所用。另一方面，他怀疑有福建当地官员与去年日本忍者的刺杀案勾连，想去查探一番，从而找出杀害朱希忠的幕后真凶。

    四月初五那天，消息传到福建，众官员都来码头欢迎王师凯旋。徐光启下了船，众人早就给他准备了一场接风洗尘的欢迎宴，但他却没有心情吃，急匆匆喝了几杯酒，就让王望高代替自己应酬，找了个出恭上厕所的借口溜出来到驿站休息。

    晚上，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大脑里不断地在回想朱希忠和凌瑶儿遇害的场景，后来又不知不觉地沉睡过去，直到早上起来才发现自己的枕头都被泪水浸湿。

    为了防止西班牙人在正式进行商贸谈判前窥伺大明海防，登岸进城后的第二天，徐光启便拉着马丁·德·拉达神父，让精通中文与拉丁文的葡萄牙海军上尉阿比拉玛·卡塞跟随着做翻译，带着众人一起走进了一家书店，这是自己去年委托戴金泰在福州城里开设的大明皇庄新华书店分店。他知道这个传教士热爱学习知识，所以想让他在中国开开眼见，甚至想用中国几千年来的智慧和文化教训一下这个自视甚高的欧洲人。

    这家新华书店位于福州城三坊七巷老城区，该城区历史悠久，兴起于两晋，建成于唐至五代，至明代逐渐走向鼎盛。周边居民区人口密集，人流量大，但是书店却选择在了附近相对比较僻静的宫巷里开业，既给书店带来了足够的知名度，也给读者带来了宁静舒适的阅读环境。

    拉达神父在欧洲从小耳濡目染的都是基督教神学书籍，他一直认为上帝创造了世界，而人类一直在发现上帝所创造的这个神奇世界。所以，只要不是基督教神学的书籍，里面记载的知识都不值得一提。不过，现在徐光启热情邀请，自己实在不好拒绝，便只好半推半就地过来了。

    刚到达书店那一刻，拉达神父就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到了。只见这家书店为木质结构的中式瓦房，一共分作两层，大约五百个平方的面积。整个书店的书籍陈设全部被分类摆放，前庭后院又被分作销售区和免费阅览区。这里的建筑虽然没有欧洲圆顶图书馆一样气势恢宏，却也有别具一格的东方特色。

    果然书籍对所有热爱知识的人都有着奇特的吸引力，虽然拉达神父看不懂中文，但是他闻着墨香四溢的书本，本能地陷入沉醉的状态。徐光启给他逐一介绍了中国传统的经、史、子、集四大类丛书，又访问了天文、历法、算学、小说等书籍专区。直到众人走近一处名叫《永乐大典》的书籍收藏区时，才停顿了下来。徐光启说这是本店的镇店之宝，是刊印的副本，原版在北京收藏。神父听着葡萄牙人的解释和翻译，眼睛里充满惊异的神色，当他听说该书一共有两万两千八百七十七卷，约三点七亿字，又汇集了七八千种古今图书时，嘴巴都张得老大，叹服不已。

    这时候，神父从书架上拿来了一本《论语》，用手比划着，示意徐光启给他介绍一下。

    于是，他便当仁不让地滔滔不绝起来：“这是一本讲中国人仁爱精神的书，就好比你们教徒手里的《圣经》所宣扬的爱。”

    神父和教徒们听了，都表示不可思议，神父抗议道：“你怎么能拿它和《圣经》比？神爱世人与普通人爱世人是不一样的。”

    徐光启哈哈一笑道：“好吧，我不否认您嘴里的上帝，但您亲眼见过上帝吗？神从无肉体凡胎，而幻化成人世间各异的形态，其爱肯定是借人或物之手发扬，比如在西方是耶和华，那么在古老的东方自然是孔子无疑了。”

    “那么孔子究竟有什么伟大的贡献呢？”传教士们疑惑道。

    徐光启侃侃而谈道：“孔子的仁、礼。”顿了顿，他缓缓地解释道：“这世间无论是宗教还是儒学，探究问题的根本目的无非是人际关系的调和方法、人与自然的相处之道。孔子一生都在追求人世间的和谐，他教导君王不嗜杀，教导人民处理好家庭关系、人际交往关系，这是朴实而伟大的思想。如果人人都能按照他的教谕，做到这一切，这世界不就如天堂般和谐了。”

    “或许他能部分解决你们东方人的人际矛盾，但这还远远不够。因为没有神的预示和安排，他不能解决人与自然的相处问题。”神父争辩道。

    “是的，您说的是人类改造自然的伟大力量吧，但恰恰是你们一直笃信的神学在阻碍着这种力量的生长。”

    “任何知识都必须要符合罗马教会的逻辑，这也是上帝的旨意。”

    “那么教会的逻辑是谁定的？是上帝告诉你们的吗？《圣经》是否预示了呢？让我来告诉你吧，是古希腊的哲人亚里士多德，而这位学术严谨又博学多才的伟人，所做的大多数学问都是错的，你们欧洲人在教会的主导下被错误的学术理论蒙蔽了一千多年！”

    拉达神父越听越不舒服，作为传统的天主教徒，他不能接受这种异端邪说，涨红了脸反驳道：“我们神圣的天主教会是没有错的！”顿了顿，又反问道：“你说我们被蒙蔽了一千多年，那么有没有具体实例？”

    “有。比如，教会说：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地球是静止的，月亮、太阳和其他行星都围绕地球旋转。这是违背真理的，其实，只有月球绕着地球转，其余太阳系的行星包括地球都是绕着太阳转的。”

    拉达神父听完，几乎鼻子都被气歪了，怒喝道：“你要是在欧洲宣扬这种异端邪说，那是要被判火刑，活活烧死的！”

    “但这里不是欧洲，这里是东方中国。”徐光启坦然自若道。然后他不顾众人惊异的眼神，让手下拿来了毛笔和纸，把太阳系和行星都在纸上画了出来，并附上了天体运行物理学的数学表达公式。

    又继续道：“我认同你们欧洲人的理性表达方式，但我劝你们不要对教会盲从，因为教会不是上帝本身，《圣经》也不是教会写的。当然，这数学公式也不是我的独创，而是你们欧洲几代数学家们伟大思想的结晶。”

    拉达神父此时此刻已经完全语塞，他知道凭借自己所拥有的的知识，完全说服不了这个学识渊博的东方年轻人，但执拗的他依然不相信徐光启的解释，愤愤然道：“好了，年轻人，不管你今天说了什么，就当我什么都没听到。不过你记住，你一定要追求你所谓的真理，那迟早是要付出高昂的代价的！”

    “不，神父，在我们伟大的东方国家，追求科学真理不用付出生命的代价。”

    马丁·德·拉达再也不回话了，他愤然离开了书店，对东方中国的好感也瞬间化为乌有，当然，这也是拉维撒里第一次见到西班牙有名的传教士在辩论场上如同斗败的公鸡，变得垂头丧气，这场面几乎震碎他的三观，把这个原来只知道杀戮抢掠的殖民强盗头子瞬间给震撼到了。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敢小瞧徐光启了，逐渐对这个中国少年既敬佩也畏惧。

    这场论战结束以后，很多在场的欧洲传教士都把两人的对话亲笔记录了下来，后来，结束此次访华的部分人把这次传教士和中国学者徐光启的对话，都记录在信件里邮寄回了欧洲。这些对话内容很快在欧洲学术界引起了轩然大波，中国学逐渐在欧洲兴起。这一切，引起了意大利耶稣会传教士利玛窦的高度关注，他也萌生出要在适当时机出访中国的想法。

    目标编号033

    历史军事小说之大明：我重生成为了徐光启 第三十三章 传教士访华破坚冰 徐光启震撼欧罗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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