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人间世事难圆满(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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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没想过在人生的最后阶段陆萤会看不见也听不见,直到宜谨在她面前哭出声她却没反应我才觉得奇怪。
她一直是个心软的人,就算再怨我也不至于对孩子的哭闹无动于衷。
我在她眼前挥手,在她耳边叫她的名字,她全无反应,这时我才察觉到一直以来的违和感源自哪里,后知后觉想明白前几天大夫为什么会问我她以前听觉是否有问题。
仕谦被妹妹吵醒,房间里响起尖利的哭声,那哭声大得整个流芳院都在颤。
我没心思去管孩子,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我之前只想着她变了,却从未设身处地想过她遭遇了什么,站在她面前也不了解她的痛苦,心里埋怨着她不理我不看我,殊不知她早就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她还不到二十岁,世间很多美好的东西都还没来得及见。
没能看见孩子身体健康的样子,也没看见我在京郊为她准备的锦鲤和古籍。
人心算计,什么都冷冰冰的,我的生活又回到了一潭死水。
她死后,我的心里空了一片,谈不上难过,就是不管做什么都填不上那片空洞。
有一段时间我格外不想见两个孩子,身边只要出现一点关于他们的东西就会浑身不自在。
脑子里有模糊的画面在闪过,待我一点点看清那些画面,会发现每一张都是陆萤油尽灯枯的模样。
我脑子里全是陆萤生下孩子后虚弱躺在床上的样子。
记忆中那个时候的我是开心的,陆萤也是开心的,我现在还能想起她那时闭上眼的样子。
我告诉她睡一觉起来就一切都好了,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让我给她再看一眼孩子。
那微弱的声音仿佛利刃,穿过记忆一点点割开我的身体,把灭顶的愧疚挤压进我的心脏。
我砸掉了书房里的一切,像个疯子一样大吼大叫,可不管我做什么,填在我身体里的愧疚都不曾散去,心中郁结着的那口气不断膨大,直到我被堵得喘不上气。
我开始整夜整夜失眠,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在我耳中放大,身边根本没法留人。
开春的时候,阴雨一场连着一场,绵延的雨声像极了陆萤说话的声音,不论躺着还是坐着都让我很不舒服。
我突然想去流芳院看看,我有点想不起陆萤房间的样子了。
一进院子我就听见两个婆子在聊天,我听见她们在说陆萤是邪魅,说陆萤自己死了就算了,还连累了的母亲和我。
那是陆萤死后我第一次在旁人的口中听见关于她是事,带着诋毁和厌恶。
两个婆子被割了舌头赶出王府,整个王府都安静了下来,再也没有人敢提起流芳院曾经住着的人。
我在流芳院站了很久,迟迟不敢走进那扇半开着门的房间里。
管家来告诉我母亲病了,现在正躺在床上说胡话,问我要不要去看看。
我想起孩子被带走的事,没有理会。
老管家跟了我母亲很多年,于心不忍想要再劝。
“王妃已经病了许久,吃药也总不见好,她一直想见见你……”
“吃药不见好是吃得不够多,一副药吃不好就吃两幅,两幅吃不好就换个大夫,总会好的。”
管家不再说话,佝偻着腰离开。
他走后没多久,我突然想起陆萤当初也是,明明吃着药却怎么也不见好,大夫说她是心情抑郁,我知道她心里有怨气就没多想,这时却隐约觉得不对。
找了当初给陆萤开方子的大夫来,那大夫见了我就眼神躲闪,没等我怎么吓唬,哆哆嗦嗦就交待了。
我一直以为当初陆萤生产真的是因为胎位不正才耗了那么久,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是母亲希望她死在那个时候。
看着趴伏在地上的大夫我突然很想笑,这世上,还真是女人最了解另一个女人在什么时候最脆弱。
一时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觉得陆萤命大,居然生下了宜谨和仕谦,还撑着活了这么久。
我去看了母亲。
尊贵了大半辈子的王妃已经形容枯槁,终日的噩梦要了她大半条命,不管睁眼还是闭眼都觉得屋子里站满了人,有人拿着麻绳,有人提着尖刀,全都长着陆萤的脸。
我心中生出一种复仇般的快感,找遍了京城的名医来给她看病,脸上装着孝子贤孙,心里看着她越来越癫狂的样子窃喜。
母亲终于死了。
短暂的喜悦过后排山倒海的空虚袭来。
坐在祠堂里,看着陆萤和母亲的牌位我想到了很多东西,才发现一直以来我都不是个正常的人。
在我身上,习惯性的冷漠和自私压倒了良善和道德,在喜欢的女人和母亲之间我总是本能地偏向母亲而不自知。
我曾觉得自己为挣脱母亲的掌控努力做了很多事,可事实上不管我做什么都在把母亲当做后盾,自以为早就挣脱出了那段畸形的母子关系,现在才发现那段畸形的关系从未被打破,我一直接受着母亲的影响。
我开始想念十六岁的陆萤。
于我这只困在囚笼中垂死挣扎的兽而言,十六岁的陆萤是捧着清泉踏着星河的神女,是我这一辈子只能回忆,从不曾拥有过的美好。
我想起看过的牛郎织女的故事,幼时不懂人性也不懂情爱,人云亦云觉得两人的感情感人至深,待陆萤不在了,我才明白当年的念头有多恶毒。
织女怎么会爱上一个偷了她衣裙阻了她回家路的男人呢?
也许织女从来没有爱过牛郎,她只是百口莫辩,不论留在人间还是后来承认与牛郎的感情都是违心的。
她生活的地方本该在天上,一生快乐自由,是牛郎自私地强迫她留下,又企图用温情说服她,让她的后半生成为一个悲剧。
我就是那个自私狠毒的牛郎,被自己的执念和病态的喜欢操控着将陆萤永远留在了深渊。
走到今天这一步,只能算是我活该。
我这样的人,就该一辈子孤独终老,不配喜欢别人,也不配有孩子,可宜谨和仕谦是陆萤留下的,也是她在这世上还会牵挂的为数不多的人。
过去已经无可挽回,欠陆萤的再也无法弥补,我能做的只有照顾好两个孩子,让他们不要成为我这样的人。
我搬回了流芳院,就住在陆萤以前住的房间里,还把两个孩子接到身边亲自照顾。
开始照顾孩子之后我才学会很多常识,愈发觉得从前的自己是个废物,陆萤身上明明有那么多不正常的地方,一眼就能看出来,可我就像个傻子一样,只知道想着怎么得到陆萤的注意。
陆萤的死,我是罪魁祸首,无从赎罪。
我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到了两个孩子身上,学着照顾他们的同时也在学着做一个正常的人。
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我的愧疚感却没有变淡,因为就算我放下了以前在意的很多事,不再那么功利,不再过多参与朝局,可我还是改不掉明哲保身隔岸观火的本性。
我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就是这样的做法会更入皇帝陛下的眼,也算是在为宜谨和仕谦攒一个更好的未来。
仕谦和宜谨三岁时我带着他们去了郊外的庄子,几年没去,庄子却没变样。
去的时候是春天,正是草美花好的时候。
宜谨不喜欢到处跑,一个人在书房里让我摊开字画给她看,她也看不出什么,但就是喜欢,这幅好看,那副好看,全都想收起来以后慢慢看。
仕谦好动些,我一直担心之前的箭伤会给他的身体带来难以逆转的伤害,然而事实证明是我多虑了,自从伤口长好之后他就吃嘛嘛香,比我这个至今直不起腰走路的爹要强多了。
看完了画,宜谨说想去看看锦鲤,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带她去了。
我们去的时候仕谦早就玩上了,拿着小小的网兜非要捞一条上来尝尝味道,拉都拉不住。
他趴在地上捞鱼的样子一下子让我想到了第一次见陆萤的时候,那时她就靠在莲池旁的栏杆上用草逗锦鲤玩。
那个时候她会不会也在想尝尝锦鲤的味道呢?
我忍不住笑出来,随即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一头栽倒在了池子里。
醒来的时候大夫正好在诊脉,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陆萤死后,我心口压着的那口气一直都在,这几年每当我想起陆萤就会有种心悸的感觉出现,仿佛在提醒我不配想起她。
这是一个心结,永远也解不开。
腰还是老样子,当年那一蹄子踩得太狠,我后半生没在轮椅上度过已经谢天谢地。
那伤本来还能治,可当时我天天想着怎么让陆萤看我一眼,拖着拖着就再也治不好了,现在多站一会儿都疼。
对于这伤我倒没什么后悔的,反而觉得是一种赎罪的方式,假如我现在身体康健地活着,那我大概已经被愧疚折磨疯了。
“王爷,春寒料峭,你的肺……”
我摆摆手,大夫识趣地走了。
到底是穿了个洞,那片肺这几年也没有长好过,吸一口凉风就疼得喘不上气。
腰伤和时不时发作的病肺让我愈发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站不直腰,不能长时间说话,二十几岁活成了八十几岁的样子。
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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