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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四岁半的时候我给他们开了蒙，私心里我其实是想自己给他们开蒙的，想想又觉得不配。

    我也想过让陆萤的父亲给他们开蒙，陆老先生曾经也是文采斐然的探花郎，虽然冲动了些，学识和人品却是世人中的拔尖，又是两个孩子的外祖，开蒙再合适不过。

    只可惜老人家还在千里外，而且就算见了面大概也不会承认我这个女婿。

    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找了翰林院的先生给宜谨和仕谦开蒙。

    老先生和陆老先生是同科，以前也是陆老的朋友。

    老人家见过我几面，也知道当初陆萤进王府避难的事，一直以为我与陆萤恩爱无间，对我印象很好，对两个孩子的功课也十分上心，总觉得教好了两个孩子就是告慰老友女儿的在天之灵。

    我不敢在老先生面前提起陆萤，老先生却以为我是用情至深放不下，反过来安慰我要多往远处看，陆萤也不希望我这么难过。

    在老先生面前，我半句话也不敢多说，生怕多说一个字就打破了那场别人眼中我与陆萤恩爱和睦的幻影。

    仕谦好动，胜在头脑聪明，功课总做不好，老先生教的东西却能牢牢记下。

    宜谨不爱说话，功课做的也好，什么东西看一遍就能牢牢记在心上，和陆萤很像很像。

    在课业上我对两个孩子都没有要求，只是一直让宜谨学陆萤的字迹。

    大概是宜谨和陆萤真的很像，我总忍不住想把宜谨养成和陆萤相似的样子，对宜谨也总是偏爱几分。

    六岁时宜谨的字已经写的很像样了，和陆萤的字迹有七八分像，看着她临的字帖我就忍不住想起陆萤留下的那些经文。

    在她离开后，我也曾尝试着为她抄一份经文，可拿起笔却怎么也落不下，落下了也写不出来，一直到如今也没能抄下完整的一页。

    每次看见那被墨汁沾染的纸张我都会自嘲是陆萤看不上我的字，笑着笑着就沉默了。

    一晃眼，她已经走了五年十一个月又七天了。

    我很想真诚地对待陆萤的父母，可真的见了面后我又退缩了。

    早在心中想好的道歉成了习惯性的避重就轻，时隔多年，我发现我依旧是个自私胆小的男人，龟缩在壳子里，只敢偶尔往外看一眼，想要什么事都靠厚脸皮去抗。

    我不假思索地用两个孩子当挡箭牌，一字一句都带着不自觉的算计考量。

    他们离开了，我留下了陆萤的灵位。

    我突然发现一个事实，不管我怎么改变，我本性里的东西都不会变，这也就决定了我不管做多少补救，到头来我依旧配不上陆萤。

    正颓丧时，跟着陆老先生夫妇的人居然抓到了元知空。

    他居然没有死，还悄悄回到了京城，甚至害了陆萤。

    知道促成陆萤死亡的是我递出去的一碗又一碗的药，这些年郁结在我胸中的那口气愈发膨大起来。

    它就要碾碎我的五脏六腑，碾碎我这些年强撑出来的平静。

    烧死元知空后，我依旧不觉得解气，将陆萤留下的东西看了一遍又一遍，自责、愧疚、遗憾险些将我杀死。

    我其实是被陆萤接受过的，短暂地接受过。

    在那么糟糕的重逢后还能得到陆萤的接受，我本该庆幸，本该珍惜。

    然而我却一步步杀死了陆萤，掐灭了她的希望，扼杀了她对我仅有的期待。

    这些年，每当我觉得脑海中被陆萤填满时，我就会带着两个孩子去给她扫墓。

    大概是看在两个孩子的面子上，每次扫墓后我心里都会舒坦一点。

    我又带着他们去了陆萤的墓前，然而这一次一点效果都没有。

    可能是心有所念，十年来我一直没有梦到过陆萤，但始终觉得陆萤就在我身边。

    她也许在院墙边，也许在石凳旁，也许在看着什么地方发呆，也许在看着孩子习字，始终没有靠近过我。

    最近那种感觉越来越淡，这道念想仿佛也要消失了。

    扫墓的时候吹了风，立在院子里时淋雨又受了凉，时隔十年，我又一次长久地躺在了床上醒不过来。

    这次我梦见了陆萤。

    醒来后我在书房独坐许久，无孔不入的悲伤将我吞没，想着宜谨和仕谦，我连去找陆萤都办不到，只能一天天熬着。

    陆萤希望我活着，为了孩子。

    也仅此而已。

    那之后没过多久宜谨就将陆萤抄过的经文都临了一遍，开开心心拉着我去看。

    我将她临的字全带到了陆萤坟前。

    宜谨的字和陆萤的很像，但也只是像而已，我一眼就能分辨出来，我其实不太满意，但我自己写不出来，只能一边欣喜一边遗憾，看着燃起的火将那一摞写满小字的纸张吞没。

    傍晚的风呜呜咽咽，吹起烧着的纸灰在坟前打着旋。

    我想到了陆萤点燃的银票，当时银票烧成的灰也是这么飞起来的，烧着的火焰还烫伤了陆萤的手，留下的疤一直没消下去。

    我在坟前坐了许久，一直到月亮升起时也不想走。

    “父亲。”

    女儿领着她那怕鬼的哥哥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我面前，我收回思绪，站起身对两个孩子道。

    “给母亲磕个头吧。”

    两个孩子恭恭敬敬磕头，随即拉着我回了王府。

    宜谨和仕谦十六岁七夕时，仕谦闹着要包一整条花船去游湖。

    他这段时间一直很听话，功课做的很好，我对他俩的要求一向也宽容，索性掏钱买了条船让他自己去请朋友玩。

    他请的人很多，有相熟的显贵公子和小姐，有京中颇有名望的才子，带着管家和下人忙了好些天。

    七夕时我也上了花船，从很多年前那件事后我对花船就有些抗拒，到了现在也一样，看见花船总有些不好的记忆冒出来。

    在船上露了个面我就一个人躲到花船三楼的房间喝酒。

    仕谦买了烟花，铺满了整个前甲板，点起来的时候照亮了一大片天，十分壮观。

    楼下传来阵阵说笑声，喧嚣异常，听着十分喜庆，我推开窗向下看去。

    缭绕的烟花外围着许许多多面露欣喜的人，正对面的楼下站着两个孩子，只有六七岁大。

    女孩又害怕又喜欢，烟花炸响的时候吓得把脸埋在身边男孩的肩头，等烟花升起时又回头看，男孩手忙脚乱去捂她的眼睛，笑嘻嘻地一点也不嫌麻烦。

    也不知道是不是眼花，我总觉得那女孩和长得和陆萤很像，不是长得像，就是笑起来像。

    像十六岁时候的陆萤。

    这些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一个人想另一个人到极致的时候看谁都像她。

    这个人的容貌，那个人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的笑。

    仿佛时时能看见她，但又很清楚谁都不是她。

    知道她回不来，知道自己找不到，还是一次次想从别人身上找慰藉。

    偶尔找到了，来不及高兴就会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错事，想起她一直在恨我。

    我只是愧疚，她失去的是本该美好的人生。

    目标编号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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