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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陆萤怀孕后我时常忍不住去看她。

    起初我不太习惯她冷冰冰的态度，总希望她能笑一笑，就像几年前在梅园遇见的时候。

    她总不笑，只是安安静静抄着经，或者看着房间的角落发呆，身上透着一股死气。

    看她这样我默默放低了要求，只希望她能看我一眼或者和我说说话。

    但这个要求还是太高，她那时完全不在意我。

    很少有人这么忽视过我，我很想掐着她的身子让她看我，逼她和我说话，哪怕骂我几句都可以，她现在的样子让我很不舒服。

    后来被无视的时间长了我就想明白了，为什么一定要她和我说话呢？

    我自己也长着嘴，明明可以自己多说点，她是个很心软的人，也许时间长了就愿意理我了。

    女人大概都对死缠烂打的人没办法，我每天去见她都和她说些有的没的，没多久她果然接了我的话，再之后就聊上了天。

    她是读书人家长大的，心思单纯善良，说句满腹经纶也不为过，什么都能聊上几句，看事情也总有不一样的见解。

    她总能给我很多灵感，让我知道同一件事解决的方法不是只有一种，人生在世，除了利益和地位之外还有很多值得追寻的东西。

    她教给我的和母亲从小告诉我的有很多不同。

    不知不觉间，她影响了我很多东西。

    我们渐渐变得看起来像是一对寻常的夫妻，说着前后不想干的小事，互相消磨着时间。

    孩子即将出世，我取了很多名字都不满意，问她的意见。

    她想了一会儿说了两个名字，一个叫“宜谨”，一个叫“仕谦”。

    两个名字都好，男孩女孩都能用。

    可我还是想再想想，她有些累了，干脆让我用抓阄的方法选，我觉得这样也不错，到时候选到哪个就用哪个，省得我们在这操心。

    陆萤睡下后，京郊的管事来了一趟，庄子已经修葺过，随时都能住人。

    我算了算日子，等陆萤出了月子，两个孩子满百日，天气正好，到时候就能带陆萤出去走一走，在王府待了两年她大概闷坏了。

    那庄子上有许多我父亲留下的古籍孤本，院子样式也别致，除了打理细致的花草还有她喜欢的锦鲤。

    以前我总过一天算一天，脑子里只有王府和京城里乱七八糟的事务，有了孩子，和陆萤相处的时间长了，我才渐渐知道期待是什么。

    我时常会想自己身边围着两个孩子会是什么样，会想陆萤身后跟着两个孩子会是什么样。

    我觉得那会是一种我从未拥有过的幸福感。

    在陆萤和未出生的孩子身上，我看见了正常家人应该有的模样。

    两个孩子出生艰难，陆萤险些死在其间。

    我从宫中急匆匆出来，在流芳院等了一天一夜才等到两个孩子降世。

    我开始后悔之前的所作所为，我和陆萤之间其实有别的更好更温和的方法创造相处机会。

    陆萤很喜欢两个孩子，睡前都不肯放开，我哄了好一会儿才让她睡下。

    她越是喜欢孩子我就越愧疚。

    我原本打算在孩子出生后和她坦白一些事，此时我又觉得有些事还是一辈子别让她知道的好。

    安排好院子里的大小事物，我正准备回去陪陆萤就听说有人劫了法场，丞相逃了。

    急匆匆进宫时皇上正在训人，下令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抓回来，所有相关的人诛九族。

    彻查结党一案是迟早的事，不管有没有我出那份力都一样。

    可也确实是我手里那几封书信开的头，丞相下马我是头功。

    我一直防着丞相对我下手，却没有料到他会偷两个刚出生的孩子，更没想到他的人居然能轻松从王府把孩子偷出来。

    这其中定然有我没算到的问题，我没时间细想，只能先顺着他的意思做。

    要我帮忙掩护我就掩护，要我帮忙藏匿我就帮着藏匿，要我送他们出城我就亲自送他们出城。

    他们说的我都做到了，可出了城他们却反悔了，把女儿给我后就让马队带着小子跑了。

    好在我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他们，大理寺和刑部的人全在附近，没多久就拿住了走投无路的丞相大人。

    眼看事情就要结束，我的心却悬了起来。

    人到了穷途末路，想的大多不是如何脱身，而是同归于尽。

    丞相与我的仇不同戴天，我一心想救下孩子，丞相一心想杀我，大理寺和刑部只想抓丞相回去交差，场面十分混乱。

    最终，丞相死在了大理寺的刀下，我在马蹄下护住了孩子。

    抱住孩子，我连忙去检查他的呼吸，一掀开襁褓就发现里面全是血迹。

    一支断箭扎在了孩子身上，半截箭头还闪着寒光。

    我当即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若孩子出了事，我该怎么和陆萤交待。

    我没有多少时间去想该怎么和陆萤交待。

    断掉的两根肋骨扎进了肺里，脊骨也在马蹄下错了位，我险些就成了残废。

    肺上穿了个洞，吸气、呼气、说话都在漏风，疼是其次，那种浑身提不起劲儿的感觉才折磨人。

    脊骨移位，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能躺在床上，一度觉得不如死了算了。

    什么都做不了的那段日子，王府上上下下全在听母亲的调度。

    我想起孩子被偷的事。

    王府的防卫比不上大内皇宫，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的，更何况要在其中偷走两个刚刚出生随时被五六个人看着的孩子。

    除非有王府的人暗中帮忙，或者有人发现了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然很难成功。

    母亲不喜欢陆萤，如果有一把合适的刀能除掉陆萤和孩子，我相信她不会犹豫。

    女儿吸了凉风大病一场，儿子小腹上的伤口还没长好，动一动就会扯开伤，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和母亲起冲突，所以把这事按了下去。

    我以为陆萤一直不好是因为药的问题，做主换了药。

    勉强能下床的时候我去看了陆萤，一个人去的。

    月余不见，她变了。

    也许是因为一碗接一碗的汤药，也许是因为总找不见的孩子，她身上的温婉纯真被消磨殆尽。

    此时的她像一头发狂的凶兽，明明没有多少力气，却将身边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遍，不肯喝药，听不进劝。

    这变化太大了，我想没有哪个男人能接受自己心中一直追求向往的光变成水沟中的淤泥，我也不能。

    我知道她很想孩子，依着门框劝她吃药，告诉她马上就能见到两个孩子了，奈何她什么都听不进去。

    肺上还破着洞，我说话十分吃力，没劝多久就失了耐心，吼出来的话没了分寸。

    “陆萤，你也是读过书的人，好歹给大家留些脸面。”

    话一出口我就开始后悔，可要收回已经来不及。

    她听进去了这句话，刚刚还疯子一样的眼神清明了一瞬，随即就失去了神采。

    看着她颤抖着喝下药，心疼之余，不安也在悄然蔓延。

    我总觉得她好像哪里不一样了，却又抓不住那种异样的来源。

    我从未遇见这种情况，全然不知该如何下手。

    出去那一趟，我养了许久才稍好的腰伤又打回了原样。

    腰上疼得厉害，陆萤也变成了我不喜欢的样子，连着几个晚上我都睡不着，最后连肺也开始火烧一般疼。

    好在儿子身上的伤好得很快，女儿咳嗽发热的症状也好了很多。

    我带着孩子去看陆萤，摸到孩子软软的小手，她的心情好了不少。

    看她神情有变化，我想趁机和她道歉。

    随意问起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好，还挑了几个之前很满意的名字品评一番，最后才提起她取的两个名字。

    一儿一女，正好配她取的两个名字。

    我期待地看向她，希望她能给我一点反应，赞同或者反对都可以，或者只是笑一笑就好。

    可她仿佛没听见我在说什么一般，并不理我，也不再看孩子。

    我一直觉得她不理我是因为还在气之前我说的话，气我藏着孩子不给她见，也没有在她需要我的时候陪在她身边。

    我开始像之前她怀孕时那样，每天抱着孩子去看她，挑一些小事和她说。

    我以为只要我坚持不懈就能将我们的关系变回之前的样子，可这次她像是看透了我一样，不管我说多少她都无动于衷，就连偶尔碰一下孩子也一触即分，一举一动都带着克制。

    她真的变了。

    之前的她明明是想和我还有两个孩子好好生活的，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就这么决绝地想要把自己从这个家中剥离出去？

    就因为我一句话吗？

    我尝试解释尝试道歉，甚至说了没给她看孩子的原因。

    可她像一块带着怨气把自己封闭起来的石头，任何外界的声音都会被她避开，不论好的还是坏的。

    我看着她日渐衰弱，看遍名医也没有用，无力又懊恼，想问问她究竟要我怎么做才能满意，可我就算把那片烂了一半的肺吼出来她也不会多看我一眼。

    我见过太多在歇斯底里中死去的人，陆萤和那些人不一样。

    她走的时候很安静，就像是睡着了，她眯起眼，表情柔和，似是要去奔赴一场美梦。

    目标编号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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