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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言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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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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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潜元四年九月初六,邵丘旭和长信侯苏我闻奉召去西境。

    我携皇后禾蓉、淑妃苏如是以及百官为他们践行。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渐行渐远,禾蓉拍拍我的手,我顺着她目光看去,景姿趴在墙头上。

    我走过去摸摸她脑袋,“人不看不见了,你还在看。”

    景姿眼神清澈,“陛下,我也想去西疆。”

    “你舍不得长信侯?”,我看着小小人儿只觉得好笑。

    “嗯,”,景姿梳着齐刘海,眼睛大大的,我看着景姿清澈的目光心里有些许愧疚,她又轻声问了一句,“长信侯哥哥会死么?”

    我愣住,“不会。长信侯又不是去打仗。”

    景姿默默,我牵着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冰,我笑道,“姿儿,西疆可不如京都,那里没有精致的糕点,没有色彩艳丽的丝绸,金玉器皿也不精美,你那么爱漂亮又喜欢吃甜食能受的了么?”

    “西疆天大地大不像京都天都是方方正正的,我还可以骑马不用学各种规矩,我更想喝西疆的葡萄酿。”,景姿声音低低的。

    我伺机打趣道,“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你的长信侯哥哥。”

    景姿轻轻“嗯”了一声,我握了握她还有些冰冷的小手,“太叔祖父不喜欢我跟长信侯哥哥玩儿。”

    “太叔祖父跟你说了?”,我问道,我不太相信外公是那么琐碎的人。

    “不是,”,景姿声音低了下去,“身边的教习姑姑说的,还说景家和苏家有世仇。那么好的贤敬皇后也……”

    教习姑姑?景姿身边的人都是来自于景家,如果不是外公特意叮嘱以景家调教下人的手段是万万不能乱说话的。景姿和苏我闻走得近,怕是心里也有压力,她小小年纪不该背负这些。

    我停下脚步,蹲下去,看着她的眼睛,“姿儿,景家和苏家没有世仇,长信侯的爹和祖父没有害过任何人,你要是想和长信侯哥哥玩就放心去,要不想咱们就找别人玩。”

    “你可以不信任何人,可是朕是天子啊。”,我含笑拍拍景姿的脑袋,“有事儿别憋在心里,跟朕说,算起来朕可是你的舅舅。”

    景姿笑眯眯地点点头,白玉般的脸上轻松不少,十岁上下女孩子脸上还有着稚气。

    “陛下是真喜欢女儿啊。”

    我着人将景姿带走后,禾蓉走上来道。

    “朕对景姿有点愧疚,也有几分纠结。”,我轻声道,“对她也有几分偏爱。”

    禾蓉看着景姿的背影,不由叹息,“臣妾问过容儒,长信侯身子可以安然到老,臣妾只是担心淑妃;那么多年淑妃把长信侯保下来真真不容易。”

    苏如是此刻正陪着仁松在不远处玩耍,“有了孩子她这口气能撑许久,该吃什么吃什么,有她在一日,你就能松快一日。不然将来三个孩子议亲够你忙一壶了。”

    禾蓉嗔道,“陛下惯会取笑臣妾。”

    我笑道,“我想去你宫里歇歇。”

    禾蓉笑意有些退却,“陛下,你最近似乎很容易疲倦。”

    我确实越来越容易疲倦,我的时间确实不多了;和群臣日日斗法,心里处处算计,我却又不是爽利的人性子又多疑,没有病也会出了病,再加上我怕是早被人惦记,注定活不长。

    “走吧。”

    我示意卓其,卓其拿了几个内务府新得的玩意儿去找淑妃母子去了。我则牵着禾蓉的手来到凤仪殿。

    在凤仪殿内,禾蓉亲自服侍我更衣,又为我点了安神香。

    “说点正经事儿。”,我缓了一会儿觉得身体清爽不少,此时禾蓉也更完衣,在她的示意下宫人悉数退出。

    禾蓉一滞,随后道,“臣妾怎么会没有想法呢,只是臣妾是皇后后来想想也明白陛下苦心。”,她随后苦笑,“俞家势太大了,再不控制怕也富贵到头了。”

    “仁杞即位后,朝廷多少回动荡,俞家显赫,早晚会造出势来,若有人存心挑拨俞家和仁杞难免会有间隙;到时候你和仁杞该如何自处?为了江山安稳你和他绝对不能出间隙啊。”

    “先秦赵太后荒淫无道和始皇帝离了心下场凄惨;赵姬吃得苦,始皇帝也吃得苦,可母子离心之苦才是最难受的,我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场面。俞家回京方可受到束缚,才是长久之计。”

    “陛下你……”,禾蓉眼睛带着水汽。

    我苦笑,“我的身体怕是长久不了了,你不要难过,我会安排好的。”

    禾蓉眼中有着不可置信,眼中泛起泪光,抓起我的手腕,“我不是担心我和仁杞,而是你,你好久没有请平安脉了是么?”

    “我如果不中招怎么保你们母子平安呢。”,我拍拍她的手,“他们把我耗死了他们也离死不远了。”

    “温言你……”

    我拉着她的手,“皇祖母必须跟我一起死,有她在一天你就会被掣肘一天;她现在已经忘了自己是南华的太皇太后,俞家怕是个隐患,你到时候又该如何自处呢?”

    对一个人来说,儿子的利益远比曾孙的利益重要;我不信任皇祖母。

    “近来有教养姑姑说景家和苏家是世仇,朕算着外公不会指使人这么做,你看着点。”

    一说到这,禾蓉先是愣住后又咬着牙齿,“是臣妾疏忽了。”

    我知道她心里还是不得劲,安抚道,“不怨你,你哪里能处处顾及到。况且,皇祖母也没有闲着。”

    禾蓉表情有些复杂,随后道,“臣妾倒是查出一件事,关于靖妃。”

    “靖妃?明卉。”

    禾蓉有些迟疑道,“明妁,明卉怕不是明夫人所出;明卉可能是明妁的女儿。”

    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他们这种百年世家嫡出子女都是要上报户部记录在册,明卉是记录在案的,你别弄错了;况且明妁和明卉被投毒一事脱不开关系。”

    “臣妾幼年的时候曾听见母亲说过,臣妾的母亲和明夫人曾经一起给母后问安,没过三个月就传出来明夫人生出个女儿,母亲还曾经感叹明夫人这胎真真贴心不仅没有孕吐,身材还没有变化。行走自如不用他人搀扶。”

    这事儿我到是也听温煦的乳母说过,只是没有在意。

    “你私下里审问明妁了?”

    禾蓉道,“算不上审问,臣妾只是跟她聊聊;偶然知道她曾贴身伺候过明大人,而且臣妾寻人给她问脉,她有过生育。”

    “朕赌错了,真以为明卉进宫可以抓到明芩昭的弱点,就算抓不到也能让明夫人闹一场。”,我放下手中的扳指,看着禾蓉寝宫内那国色牡丹的屏风,“朕该料到的,明卉进宫,明家没有闹出什么事儿。”

    我现在要赌的,是明妁在明芩昭心里的地位。她如果真是明卉的生母,无论输赢我都是赢的。

    “臣妾也得知,明妁和明大人是自幼的情分;听俞都督说过,老明大人曾经对明大人家法过,为的是婚事。”

    我看着禾蓉,心里有了主意,“朕要亲自审问明妁。”

    “陛下?”

    “朕要明家从内而外的烂掉。”,绵绵恨意涌上心头,我脑海中闪过明境的身影;我有些一些犹豫,可是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戴皇冠的本应该是温煦啊。

    “罢了,温言。”,禾蓉泪眼汪汪,“温言你调理自己的身子吧,好好活着。陪着我,陪着仁杞。”

    “平心而论,温言,阿煦做皇帝也不会比你更出色,温言,好好活着。”

    我嘴里发苦,耳朵里听见一声声轻轻的“砰”,像极了温煦的心跳,我闭上眼睛又睁开,苦笑不已,“禾蓉啊,怕是来不及了。”

    景姿身边的人被无声无息地又换了一批,我只知道在某个天气不错的下午禾蓉带着一行人去给皇祖母问安,接着传来皇祖母身体抱恙的消息。

    我则在凤仪殿的暗室内,盯着强装镇定的明妁。

    “朕倒是相信你不会下手毒杀靖妃。”,我轻声道,“但是有件事你需要知道。”

    明妁脸色苍白,不敢看我的眼睛。我继续道,“明坤病了有一味药引子是红花,红花活血对正来人来说饮食得当并没有什么大碍,对生产后的明卉来说,绝对致命。”

    “姑娘,不,是靖妃娘娘还好么。”,明妁泪眼婆娑。

    我道,“朕把此事压下去了,靖妃养的极好,小公主也被抱回靖妃身边养着了,小公主皮肤白皙,眉眼细长像极了靖妃,是个漂亮的公主。”

    “朕到现在不敢让靖妃知道她被投了毒。因为,朕解释不清。”

    明妁眼泪流了出来,不住点点头,“老奴,老奴,不胜感激。”

    “朕知道的事就是,那红花确实来自于明家,装药的人也没有弄错,简而言之,是明家故意把红花弄进宫来,有人是要靖妃的命。”

    明妁猛然抬头,“姑娘进宫为妃是帮明家撑场面的,明家怎么会这么对姑娘。”

    我苦笑道,“不痛在自己身上的疼,又算得了什么疼呢。”

    明妁脸上先是疑惑,后又有些惊恐,然后又带着灰白,我继续道,“朕能保护明卉一时,明家若一定要明卉于死地,朕也防不住;这次是寻了你做替死鬼,下一次就不知道是谁呢。”

    “老奴叩谢,陛下。”

    我叹了口气,“杀人诛心,你看着明卉长大,却让你下手,这是要恶心朕还是恶心你呢?”

    明妁眼中闪过一丝恨意,我心稍安。女子本弱,为母则刚;有哪个母亲能忍受自己的孩子生命时刻被威胁呢?

    “朕会放你出去,留在宫里保护靖妃吧。”

    简而言之,如果明卉中了招,就是明妁眼睁睁看着明卉去送,这无疑是更残忍的。

    明妁眼睛垂下,我竟没有发现这样子的她确实和明卉有几分相像,她如果继续留在宫里,我可能会看见一个歇斯底里的母亲;届时,在打发她回明府就被动了。

    “老奴想回府才能保姑娘。”,明妁声音冷静异常。

    我看着她,她继续道,“既然府里是源头,老奴就要在源头去解决祸患。”

    “朕为什么信你?”

    “陛下恕罪,老奴才是姑娘的生母。没有哪个母亲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人毒害。”

    她承认的十分爽快,我轻声道,“明家嫡出的子女才有资格记录,靖妃为什么会被记录呢?你说你是靖妃亲生的女儿,可有什么证据呢。”

    明妁神色有些悲怆,带着死一样的麻木,“老奴没有证据。”

    接着,我听见的是一出世家公子与普通婢女缠绵悱恻的爱情。

    这世间皆是可怜人,我无心怜悯,我嘴角划出一抹冷酷的弧度,“朕可以保靖妃无虞,可是你不能活着出明家。这是条件。”

    我可以保住明妁,可我不愿意,这世界上本就没有什么十全十美的事儿。

    明坤有两子明敬庭和明敬轩,这恐怕才是明芩昭心尖上的人吧。我眯了眯眼睛,凤仪殿的阳光还是那么温和。

    “陛下。”,我走出凤仪殿,明境手里拿出一个斗篷为我披上。

    “朕打算放了明妁。”,明境手顿了顿。

    “臣以为你不打算放过妁妈妈。”

    我道,“你父亲重利,你倒是重情,朕查到的确实和明妁没有关系。为了你和明卉朕也不打算重处她,回头让她去领顿板子就回去吧。”

    “这是你第一次为我做出让步。”

    我苦笑,“朕现在只想积德。”

    明境走在我身边,低声道,“苏和岳急怒攻心吐血而亡。”

    这漫漫宫道上,黄透了的银杏枝点缀在朱红色的宫墙上十分好看,我收了收斗篷,“他耗了这些年也该去了的,最近淑妃又去看他了?”

    明境道,“是,苏家这几个年长的女儿死的都不光彩,淑妃将她们的死法和生前服侍过几个人,都是谁全部说给苏和岳听了,他活活被气疯了,现在苏家只剩下一双龙凤胎也已经被秀乐坊的人接走了。”

    “尸体拉出去烧了。”,我冷冷道,“家眷不留,赐死。奴仆全部毒哑做苦役去。”

    苏家既然有这种乱伦史,朕就是想看看这对龙凤会不会也走他们父亲的老路。

    我看着明境的眼睛,本想让明芩昭亲自去处理苏和岳尸身,毕竟是曾经的辅政大臣做这个事确实不妥,我也不愿意让明境再难受,那就让别人去做,让明芩昭看着哪怕一眼也可以。

    “是。”

    明境眼中有些我说不清的东西,我苦笑道,“朕已经动了苏家,再有什么动作怕死寒了世家们的心;朕不会动明家的。”

    明家的事儿我先交给明妁,我目前的精力放在寻太子妃身上。

    景家表姐在我为仁芷办百天宴的时候,便被抬入了任家。次日,也是从颜带着任夫人前来谢恩。

    从颜这一胎说重要也不重要,说不重要也重要。

    回到勤政殿,我看着案上的奏折。是时候为仁杞寻几个辅政大臣了。

    仁杞已经四五岁了,我应该选太子伴读,还有仁松、仁芷。安时一恰有一子一女,我需要问问他,对着一子一女的打算。

    景空是最适合做仁杞伴读的,可是,外公膝下就有这么一个孩子了,不能这么做。

    祖父在位后期曾血洗朝廷一次,只保留了苏家长信侯,俞家润远侯和常州高家的启相侯,甚至连同姓王,公,伯等爵位都没有。这就导致了我想在宗亲里选太子伴读的可行性不高。

    所幸宫里的孩子也不多。

    我便寻人将安时一找了来。

    “朕听闻你新得了一闺女?”,一见他我便开门见山。

    安时一冲我行了一礼,“回陛下,皇后已经赏过臣了。”

    我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朕本打算要么让你长子安无咎进宫做太子伴读,或者让你闺女做太子侧妃。你怎么看?”

    安时一沉吟,“想必陛下已经有了太子妃的人选。”

    “侧妃也不一定不好,若仁杞登基贵妃应该是能给的,若有个一儿半女也有盼头。”

    安时一苦笑,“陛下还是莫取笑臣了,臣家底子不厚,臣闺女入了后宫就是活遭罪;得不得宠的事儿另说,就臣家这个家底她成了贵妃也撑不起来局面,太子殿下登基后宫也不可能像陛下您似的,入宫的娘娘们家底怕都比臣的厚,臣闺女怕是日子不好过啊。”

    “你好歹算是两代帝师啊。”

    安时一摇了摇头,“臣家的闺女就是安康快活就好,不求富贵无极;将来嫁个小门小户也无妨。”

    “你真是淡泊啊。”,我叹了口气。

    安时一有些自嘲地笑笑,“臣这辈子自诩机智稳妥,可最后还是没护贤敬皇后两位殿下周全;温言长公主苦不苦,陛下知道;臣也知道。”

    我知道他是愧疚,他曾信誓旦旦地说过要保我与温煦富贵;可我回宫他见过我一次后便病了,那场病似乎带走了他的意气风发。

    “怨不得你。”

    安时一神色有些复杂,“可臣每日都在自责,几次梦回定国殿下要我保陛下富贵。”

    “乱臣贼子居心叵测,你怎么能防得住呢。”

    安时一有些忧伤地看着我,“陛下打算委屈到几时?”

    “那日温泉行宫大火,朕就不是自己了。”,我苦笑道,“辅佐仁杞,待到天下安稳,便可为定国殿下正名。现在不可。”

    “过两年让安无咎进宫吧,做个太子伴读;将来你闺女出嫁腰板儿也是挺直的。”

    安时一默默,后又看着我,“陛下替很多人都想过前途,陛下可有想过自己?”

    我凄然一笑,嘴里既苦又涩,“朕享南华之养。朕自己也不重要,朕也没有几年了。”

    南华帝王继位年龄最小的是我祖父哲济皇帝,六岁继位。仁杞现在已经四岁,两年我还是可以熬过的。

    安时一现在算得上是清流,他不会出卖自己的女儿,但毫不介意在儿子脸上贴金。我从来不会相信他对我会有如此深师生情谊,倒不如将他儿子的未来、家族前途和仁杞捆绑在一起,我才相信他会保证对仁杞绝对的忠诚。

    目标编号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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