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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言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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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从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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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潜元四年八月,禾蓉下旨赐婚。

    任伯远前来谢恩的时候,我倒是从他眼中看出劫后重生的意思。禾蓉召见任夫人旁敲侧击,贵妾是皇后赐婚,正室是南华六朝以来第一位下降的公主,又是太皇太后做媒皇帝赐婚。

    禾蓉意在于不要轻看从颜,任夫人看起来也不笨应该知道如何处理两位儿媳的关系吧。

    我原以为从颜看见懿旨会进宫发泄一下情绪,可她似乎是接受了事实一样,从容不迫地协助任夫人置办彩礼安置景亦柔的住处。

    我倒是对她有高看几分。

    一日我抱着仁松正抽查仁杞功课,卓其来报说是长公主求见;我便让卓其将从颜安排在勤政殿的暖阁里。继续抽查仁杞功课。

    仁杞在读书上却是随了温煦十分上道,说他天资聪颖也不为过。安时一说过仁杞有着超出同龄人的耐心,这对于一个帝王来说是十分可贵的,我登基四年耐心是活活逼出来的,仁杞这样的好处来日登基也不会太难捱。

    我怀里的仁松则表现出的是十分好玩,他对于玩具的要求是别具一格,不在乎什么金银玉只要好玩,长大后应该是个附庸风雅的逍遥王爷;苏如是也不要求仁松多上进,对于仁松的喜好她绝对鼎力支持;所以我经常看着造办处的宫人们苦者脸变法儿地给仁松做新奇的玩具。

    至于还在明卉怀里吐泡泡的仁芷目前是看不出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小姑娘将来应该是美人胚子。

    我捏捏仁杞的脸,让他好生带着弟妹玩,便去了勤政殿。

    从颜见我行了一礼,我仔细打量她,她身着金线彩绘凤纹裙子,头发高挽看起来端庄又有新妇的活力。

    “朕许久没有见皇姐了,皇姐安好?”

    从颜含笑,“承蒙陛下隆恩,一切都好。”

    我含笑点头,从颜举止倒是有几分我是镇国公主的模样,她下降后气度倒是更有几分沉稳,愈发像是南华的公主。

    “臣入宫只是请罪,臣已有两个月身孕。”,从颜正色道,眉宇间十分淡然。

    我怔怔,心里五味陈杂,清清嗓子,“这是好事儿。”

    从颜正色道,“臣下降前皇后娘娘曾上了臣一碗药,但不曾逼迫臣喝下去,陛下不要责怪娘娘,是臣与娘娘说,臣不愿意有任回良的孩子。”

    我咽喉有些发干,“可你还是有了身孕。”

    从颜嫣然一笑,我似乎是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陛下也是不愿臣下降吧。”

    她看着对面坐着的帝王精致绝伦却又和自己有几分相像的脸,说出她心里一直想问的话,“陛下也是不愿臣下降吧。”

    帝王脸色似喜似悲,从颜想他也许是想起了自己的双生妹妹,温言定国长公主。

    她也在想她,那是她刻进骨子里的人。

    她叫阿史那图朵,是西羌第十三公主,她的母妃是南华贵族在替父出征时被父王掳了去强纳为妃。

    西羌不同于南华,公主在西羌可不是个稀罕物,尤其是她母妃还是南华人她就更不受待见了。

    至于多不受待见呢,母妃带她偷偷溜出宫都没有人察觉。兄弟姐妹更是看不起她,她贵为公主却连臣子的女儿也不如;她自认头脑清醒对自己定位明确只要不太过分她都可以忍的——毕竟是王室再看不起又能怎样呢?父王八子十五女各个都有可能登上王位,她冷眼看着父王的儿女们挣成一团,将自己的存在感降为最低。

    她年少时和母妃一起去南华正赶上温言公主出游,官道两边皆有侍卫守护,温言公主的马车出了状况正正好好停在她与母妃跟前,温言公主掀开帘子,她与温言就隔着侍卫相望,温言对她娇俏一笑,她怔了怔。

    “皇后娘娘这一双子女生的极好。”,她听母妃道。

    母妃是南华人,哪怕她是西羌的侧妃她依旧认为自己是南华人。她没有觉得西羌有什么不好,直到有一天母妃和她第一次以西羌王族身份正式拜访南华皇室,她才明白为什么母妃对南华念念不忘。

    南华皇室等级森严无论是庶出还是嫡出的皇子都有相应的份例,每一次皇室活动都遵循相关礼仪。甚至臣子家行事都有一定的章法,西羌与之相比的确相形见绌。更主要的是,在南华她才知道原来她也可以被人如此尊重。

    “温言长的真好看。”,她对母妃道,也可能是她和温言长相竟意外的有三分相像,她看见温言没有嫉妒,仅仅是欢喜,也是忍不住想要靠近她,也想了解她。

    母妃含笑告诉她,“皇后娘娘一直是南华的骄傲。”

    她在母妃看南华皇后的眼神里看到了光。

    直到传来南华皇后薨逝的消息,母妃眼睛里的光突然间就散去了。没多久母妃便也去了,临终前母妃一直呢喃道,“他到底还是负了她,娘娘不快乐。”

    再后来又传来新帝登基温言公主薨逝,她说不出心里的感觉;直到有天历经曲折而登基的皇兄问她愿不愿意去南华,她不假思索地点头。

    她要替母妃回到南华,她也想为了温言去南华,她觉得温言没有死。

    “这么一看,哀家以为是温言呢。”

    南华的太皇太后声音苍老,神色凄凉,“你有三分像温言,在宫里日子不会难捱。你以前的名字哀家不是很喜欢,你以后就叫从颜吧。”

    太皇太后甚至将她从西羌带来的仆从全部打发干净。

    就这样她变成了从颜,从颜的日子确实不难捱,甚至还不错。

    她被安排在温言生前住的地方,吃穿用度都是按照温言生前的标准;身边的宫人都是贤敬皇后用过的,她总是会和宫人们有意无意地说起温言,说的越多,她了解的就越多,了解的越多就?就陷得越深。

    她疯狂地想体会温言的喜悲,她看着温言生前看的话本子,在器物衣物的颜色上也选择的和温言一样,她何尝不知是太皇太后有意安排她去模仿温言,可是旁人不知,她如果不愿意,没人能强迫她。

    她也忘了入宫多久看见了南华新的帝王,她看见那张脸袖子里的手不由自主地握拳,那张脸和温言是多么像啊。

    年轻的帝王看见她的脸也愣住了,从颜猜他是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吧,她在心里也觉得好笑,南华皇帝和温言双生子怎么会不像,自己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

    “从颜长得倒是有三分像朕的妹妹温言。皇祖母觉得呢?”

    声音仿佛被烈火灼伤过,她意识到相传温言被烈火烧成灰烬可能是真的。从颜记不得那天发生什么,只是她成了南华的公主,南华帝王的姐姐。

    这意味着她不用嫁给南华帝王温煦了,她竟然松了口气;又马上不知所措,按照道理她不是应该很乐意嫁给温煦么?他明明和温言有着几乎一样的脸啊。

    “从颜,陛下给你赐婚了,许的是任回良。”

    一日,皇后俞禾蓉来找她,没有寒暄,只是开门见山。

    “娘娘,我不想……”

    俞禾蓉打断了她,“那是温言一直都想嫁的人。”

    俞禾蓉说完后胸口不断起伏,似乎是憋了口气;皇后俞禾蓉一直都是雍容华贵,鲜少流露出如此情绪。

    从颜默默,俞禾蓉缓缓,“如果温言在就好了。”

    “你喜欢温言?”

    俞禾蓉轻轻笑了笑,“从颜,有人会恨温言,可没人会不爱她。”

    从颜看着俞禾蓉的眼睛,真诚道,“她的爱人,我怕辜负了他。”

    她对任回良没有爱意,也给不了任回良来自温言的爱。

    俞禾蓉听完她的话略略有些惊讶,她在西羌不得宠说话好听不好听也没有人关注,她也就养成了不拐弯抹角的性子;前面的俞禾蓉也是将门虎女,她看不出俞禾蓉有恶意,索性道,“我由图朵变成了从颜就是替她活着,我成了南华的公主我就是温言的替身;我可以替温言做很多事情,只是替她爱一个人,我做不到。”

    俞禾蓉先是沉默,然后道,“小任大人温润如玉,是个不可多得的良人。你下降于他多少是有福气的,陛下对得起你。”

    “他爱温言么?”

    “可能是吧。”,俞禾蓉眼睛有些晦暗,“你享南华之养,甚至在西羌都没有人这么对你,又享受了温言的一切,你就去替温言嫁了吧。你下降任家以长公主之礼,用的也是温言的嫁妆,任家没人敢苛待你。”

    婚期定在六月初十,六六大顺,十全十美。

    下降前一晚上,俞禾蓉带来一个一位教养姑姑和一碗汤药。

    “陛下不希望我有孩子?”,从颜看着那碗汤药,不由问道。

    俞禾蓉让左右退下,轻声道,“陛下更不希望任家有孩子。陛下没说一定要你喝下,本宫倒是想让你想想要不要真喝下。”

    那碗药在烛光中散发出的热气氤氲,从颜不由问道,“如果我不喝,娘娘会有什么后果?”

    皇后俞禾蓉虽然对态度她有些冷,但是总体说很不错,在她快忘了自己是从颜的时候,俞禾蓉总能提醒她,让她为了自己活着。如果因为一碗药让俞禾蓉受委屈,她总觉得过不去;毕竟,她也不想为任回良生下孩子。

    “没什么影响,本宫是中宫皇后。”

    “我不想喝,我也不想有任回良的孩子。”

    俞禾蓉叹了口气,“本宫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愿意去刻意模仿温言,在任回良眼里你很可能是温言的替身,你清醒点日子总能过的。”

    “我想替温言活下去。”

    她脱口而出,俞禾蓉有些古怪地看着她,她不解,俞禾蓉后又笑了,“那就替温言好好活着吧。”

    “温言除了对不起她自己,她对得起任何人。”,俞禾蓉又补充道。

    “她到底……是被火……”,她鼓起勇气问道。

    俞禾蓉目光又些湿润,缓缓,“中了毒,也时日无多。后又发生了变故,一场火把她烧的干干净净。”

    她脑袋一片空白,俞禾蓉继续道,“温言临死前把我支开,我并没有看见她临死前的样子,只是听陛下说,她咽气的时候漂亮极了,正常人被毒死脸色发黄;而我们温言皮肤却白的透明。”

    说到这里俞禾蓉有些艰难,“她把一切都安排好,火势来得突然,在场伺候的宫人们不少也中毒而亡;本宫知道的也就这些,陛下本来想抢下她,可火势太大,抢不下,她就……成了灰。她在起火之前就咽了气,我想她也许不疼了吧。”

    “下毒?”,从颜眼睛有些酸涩。

    俞禾蓉讥讽道,“温言的死,谁都不无辜;有人怕自己尚主耽误自己儿子前途,有人却要毁了温言。”

    从颜泪流满面,这是她来南华第一次哭。

    俞禾蓉扶住她,“有了这样的一张脸,就替温言好好把日子过下去。”

    只是从颜不知道的是,俞禾蓉离开后驻足了一会儿,因为她听到的哭声和苏如是在勤政殿的哭声那么像。

    俞禾蓉神色复杂,抹去了眼角的泪。

    不出从颜所料,大婚当日红色的盖头被挑下,她听见一声,“温言?”

    她抬头看见自己的丈夫,果然温文如玉,是个翩翩公子。

    “你不是温言。”,任回良的眼神带着撕心裂肺的疼。

    她看着自己丈夫的眉眼,想起俞禾蓉说过,温言的死,谁都不无辜;她按耐住心底而来的恨意,“本殿要替她活下去。”

    后来她得知,任伯远并不赞成任回良娶自己,任伯远怕儿子的前程被耽误,更怕任家嫡系的血脉被污染。

    从颜平静地放下手里的燕窝,打赏了为她探听消息的下人。

    既然如此,她翻出柜子里的迷情药,任家的嫡长子必须出在自己的肚子里。

    次日早晨,她看见任回良痛苦迷茫的表情,忍不住嘲讽,“你不配爱温言,在温言被烧时,你又在哪里?温言好端端时,你有为温言抗争过么?”

    目标编号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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