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锦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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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元五年五月,从颜诞下一子。
消息传入宫中,我便赐爵,锦安侯。禾蓉又赐下了些多东西,皇家给足了任家体面。
我靠在龙椅上,小腹阵阵难忍的额疼痛。
“陛下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明境发觉我的异常,连忙扶住我。我抓住他的手腕,“卓其,宣容儒。”
我被明境抱在内殿的床上,明境英挺的脸上有着些汗珠,我竭力笑道,“朕死不了。”
他握住我的手,“你死了我陪你。”
我摇了摇头,“你死了,明家就会被诛九族。”
他眼神带着点悲凉,那个鲜衣怒马张扬的少年郎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他眼睛的光已经一点点磨灭,而我呢,那个骄傲的公主和现在躺在病榻上苍白无力的帝王也没有关系。
“他们犯下灭九族的罪,灭就灭吧。”
我闭上眼睛,我不愿承认,我到底是没有算计过明芩昭。
我脑袋里一片空白,只感觉有人的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我睁开眼睛看见容儒面色凝重。
我给卓其使了个眼色,卓其悄无声音地屏退众人,诺大的殿里只有我、卓其、明境和容儒。
我趁着容儒没有说话之前,轻轻道,“朕觉得朕怀孕了。”
明境眼睛一下子亮了,容儒有些惊讶地看着我,我侧过身去不经意弹了容儒一下,容儒点了一下头,带着询问地看着我,我眼神划过明境,又垂下眼睛。
“臣该死。”,容儒跪了下去,有些犹豫道,“陛下,陛下怀着的小殿下怕是,怕是保不住。”
没有达到我要的效果,但是也差不到哪去。
明境的脸突然惨白,嘴唇有些颤抖,他是想要孩子的。
几次夜里我都能听见他说,温言,我想给我们的孩子起名。
“保不住?”,我轻声问,“什么叫保不住?”
容儒额头上沁汗珠,“陛下的身子已经不适合生育,就算,现在强行保住了小殿下,生下来,小殿下还是活不下去。”
他后又道,“或许现在小殿下就已经死了。”
“朕知道了,给朕开药吧。”
容儒看着我欲言又止,但还是拿起卓其递上的笔墨开了个药方。我看着明境的眼睛,他一贯明亮的眼睛空洞了起来,整个人像是垮下去一样。
我心里竟然有一丝痛意。
我没有怀孕,这次仅仅是月事,这次月事的痛楚确实吓到我了,我怕我有限的时间会变得更短。朝堂上我切断了世家们的联系,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可是,启相侯的奏折让我无法平静,明家似乎在拉拢他,他直言怀疑明家有兵力。启相侯高鉴相来沉稳,办差圆滑妥帖,父皇也是没有寻到过高鉴的错处。他的奏折很难让我不相信。
明家文官出身何来兵力呢?怕是我除了一个苏和岳还不够。
高鉴问我愿意出兵平叛,还是润物无声。
南华经不起,我注定是个短命的帝王,平叛最起码会耗两年。叛乱刚平我如果驾崩,难免不会又生叛乱;主少而国弱才是真的危险,更何况现在没有时间去下手查,轻易去查叛乱则人心惶惶,朝廷动乱,我登基四年的心血将付之东流。现在无人举兵,我只当作无人造反。
高鉴在常州等地暗中鼓励百姓宣扬明家害死母后的传言,我便伺机让高家的小女儿进宫,打算许太子侧妃。
“陛下,你找臣找晚了。”
容儒面色沉重,眼睛泛红。
我看了看周围,明境以容儒给我施针为由被派遣出去。
“朕还有多久?”,我问道。
“尽臣之力六年。”
够了,比我想的多很多了。
我看着他,“不需要那么久,朕要保持清醒的头脑。”
“臣对不起娘娘。”
娘娘?我看着他微红的眼睛,笑了,他说的娘娘不是禾蓉,而是母后。
“继续保全皇后母子。不可松懈。”
我把我自己当作活靶子,只为保全禾蓉母子。禾蓉母子吃食十分精细严密,外人很难下去手,我则只吃御膳房,没有特别的防备,我自己都分不清我吃的东西是怎么样的;我赌他们不敢让我马上死,赌他们不敢让我和仁杞一起死。赌他们只想先解决我们其中一个。
我曾给高鉴下过一道密旨,如果我死了,就直接宣布我是被明家害死的;我曾大肆渲染明家害死母后,效果甚好。明家若想造反也得想想如何坐得稳,明家也许也怕南华万民之怒,才不会让我一下子被毒死吧,毕竟曹操可没有亲手杀死过哪个先汉帝王
“给朕开点提神的东西。”
“这样只会外强中干,陛下。”
我看着容儒的人眼睛,“太子今年多大了?”
容儒道,“殿下马上五周岁。”
我继续问道,“朕的祖父几岁登基?”
“六周岁。”
我笑道,“一年半,足够了,你懂了么?”
容儒跪下,“陛下究竟如何打算?”
“朕没有什么打算,太子六周岁登基是底线。”,我缓缓道,“朕登基这几年算得上国泰民安,太子登基也不会有很大的动荡,朕只要他平安。”
“臣竭尽所能。”
我看着容儒,“你知道该怎么和明境说吧。”
“臣知道。”
我闭上眼睛,“朕想好好睡一觉,你去开方子吧。”
容儒的药很好,我舒舒服服睡了一个鲜有的好觉,睁开眼睛看见的是憔悴的明境。
“温言。”
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指没有以往的温度,而是冰凉。“对不起。”
我坐了起来,殿里只有我和他。
“我以为,我和你同吃一碗饭,和你共饮一壶水,就可以震慑他们。可是我错了,温言。”
豆大的眼珠从他眼睛里流了下来,他的眼睛满是一种悲壮,壮士扼腕?
“温言,我对不起你。”
“你在给我试毒?。”
我以为这是他色性格使然,从来没有多想过,没成想他是存了这个心思。我有些心疼与还有些愧疚地看着这个男人。
“你死了我活着有什么意义。”,他抱住我,“温言我对不起你,我连自己的女人孩子都保不住。”
“以后你不要再这样了。”,我叹了口气,把脑袋枕在他肩头上,“你要活下去啊,到仁杞亲政前你得把南华的江山好好地交给仁杞手上。”
“朕想啊,待仁杞可以担负起江山朕就退位,带着你,我们去旁的地方随便做点什么,反正没有人认识我们,你可以教人读书我则教养孩子们,要是我们生不出我们可以领养;又或者我们去看看南华的河山。”
“你真退位了带着我;只怕后人会说你有龙阳之好。”,他声音发闷。
我故打他一下,“后人会说的是温煦,我是温言。”
他抱紧了我,我知道我是乱说的,给他给我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这念头根本不会实现,这个念头越美破的时候就越让疼。
就算我安然退位,我也是南华定国长公主温言,南华唯一的嫡公主。
“你不恨我?”
“朕真的已经累了。”
也是恨的,只是我在受着恨与爱的煎熬,我也不确定那是不是爱,我离不开他的;他也是在煎熬吧,我看着他日渐憔悴,看着他有一点风吹草动就紧张兮兮。如果,当初真的嫁给他也是不错的选择。
“阿境,”,我第一次这样叫他,他侧头亲吻我的发鬓,“我走了,就留下你一个人了,不要娶别人,好么?”
“好。”,我觉得脖子处有点湿润。
“你辅佐仁杞直到亲政,便来找我,好么?”
“好。”
“如果他长大会像谁呢?”,我故作忧伤地捂着自己的小腹,想象着那个不存在的孩子。
他搂着我的腰,声音有些喑哑,“如果是儿子自然像你,那会是个英俊绝伦的男孩子,他会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公子,不会出现在朝堂之上;如果是个女儿,可能更会像我。是个任性的小公主。”
我从他怀里坐起来,好奇道,“为什么女儿会像你?儿子会像我?”
他脸上有一抹笑意,“儿肖母,女肖爹。”
“为什么儿子就是小公子,女儿就是小公主。”
他脸上有一抹难得的温柔,“我不愿意他染指皇位;做爹的总想让自己闺女儿成为世界上最快乐的姑娘,总是像娇养自己闺女。”
我被他逗的嘴角不由扬起,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想起仁杞,我硬下心肠,凄然道,“可惜你爹不愿意让这孩子活。”
说完后我竟然舒了口气,我对他的爱意还是远远少于对他的算计。
殿内如死一样的沉默,我不敢看他。
当我抬起头来,他眼睛有些红,可他眼睛里却有着一丝光芒,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他温柔地拉住我的手,不断地亲吻,
“对不起。”
我想我要的,达到了。
如果有一天我杀了明芩昭,明境也会扶着仁杞走下去。
次日,我写了一封密诏送给苏老将军,我午膳还未用,他便来了。
卓其很有眼力见地带着众人退了下去,
“你来得倒快。”,他对我行完礼后,我笑道。
他道,“臣来扣谢天恩。”
“早在苏我闻去西疆的时候你就该来谢恩。”
他跪了下去,“老臣罪该万……”
“行了,”,我打断他,面前这个老狐狸最近越发会做态,原以为他熬不过几年,可自从苏我闻去了西疆,这老儿脸色越发好了,今看来竟是我熬不过他了。
“朕是打算赐婚不假。可话说在前头,你得给朕办事,还有,你去下聘礼,景瞻收不收又是另一回事儿。你先别急着扣谢天恩,这一次谢,朕收着了,权当补朕上一次的。”
他起身,他已然满头大汗白发,可是这精神头却比上次好许多,我若不是无人可用,这老儿怕也捱不久。
“臣听候陛下差遣。”
“启相侯高鉴那儿不太平,你怎么看。”
苏老将军眉头微蹙,“估计是有人有异心,现在盛世大张旗鼓的起兵怕是不妥;陛下正当年,他们又在图什么?”
图什么,图的东西可太多了,局势不清,分不清那伙异军是谁的人,到底要干什么;朝中在军中最有有话语权的是苏、俞两家,其次是蓝家、江家等。
“朕幼时听闻苏老将军打起来仗来颇有章法,迂回术用的更是让敌军叹为观止;只是现在,朕想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我顿了顿,“或者尚愿饭否?”
他正色对我行大礼,“老臣肝脑涂地。”
他的庶子毒杀的不仅是嫡子,更是戍边大将,这是他苏家一个洗不去的污点,这个污点下他自然更加尽责。
“这次不是明面上的打仗,朕要的是润物细无声。”
他面色凝重,“臣懂。”
带着苏我闻参奏苏和岳,他脸上无可奈何额的悲壮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嫡长孙被我送去了西疆,孙女又被我强纳为妃,庶子一家被我赐死;怎么看朝中众人只有他和我梁子最深,派他去最合适。
我也不怕他反水,他的孙子还在我手里;
古人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可没说不让留后手。
“明天去景家提亲吧,两家过了礼再去办差吧。”
我有些头疼,我该如何安抚外公。
“臣扣谢天恩。”
“……”
以外公的气性估计也够他折腾一阵儿,外公自带着几分文人风骨,而苏老将军作为武将干净利落;我本想再去找外公调停,可今儿看着这老儿惺惺作态,委实可恶;我也不打算亲自去了,让这老狐狸吃点苦也无妨。
论作态,我就不信一个武将还能作过文官?
我让卓其寻个人陪苏老将军去景家提亲,卓其很是懂我,找了一个口齿伶俐的小内侍去了,并叮嘱道,这几日吃住可在苏老将军家,好好办差。
小内侍果然不负所望,将两个老狐狸过招的过程事讲得十分巧妙。
第一日,苏老狐狸拿着帖子去拜会外公,外公闭门谢客;老狐狸在景府门外活生生站了两个时辰。
第二日,外公仍闭门谢客。
第三日也是如此。
到了第五日,苏老将军拉着小内侍以奉旨之名强行进了景府,在外公还没有说话便直直跪了下去,痛哭流涕。无非就是知道自己逆子不是个人,给外公添烦恼;现在圣上最想看到的是景苏两家交好,朝廷稳了,圣上才稳。他也知道是苏家高攀景家,他发誓说是苏我闻四十无子才可纳妾,绝不亏待景姿。甚至,还提出哪怕让苏我闻入赘。
我听到这,简直无话可说,堂堂长信侯入赘,亏老狐狸能想得出。
话都说到这里,外公也拉不下脸,虽然母后这事儿确实和苏家有关系,可是旁人未必多无辜,尤其是父皇。而且外公心里也知道,如果温澜不死苏如是的前途尚未可知。
表面上外公是咽下这口气,但是,也没饶过苏老狐狸,狠狠敲了一笔聘礼;至于多少,我对钱财确实没有概念,只听小内侍说,苏老狐狸的脸都白了,还是答应了。
我听完后,让小内侍去凤仪殿把这一段说给禾蓉听;没过多久禾蓉传话,意思是苏老将军几乎折了老本。
我想了想,下旨册景空为宣阳侯。
苏老将军前来谢恩时,脸色确实不太好;我对他开个恩让他去看看苏如是舒缓一下情绪。他不糊涂,但是有个明白人偶尔和他聊聊对我来说也不是坏事。
也不知道苏如是和他说了什么,据说走的时候心满意足,还托人传来信他要去办差了。
我便寻了个由头宣先帝的纯臣启相侯高鉴入京。
当然还有他的夫人,以及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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