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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宣室殿西暖阁。皇后由着穆言的搀扶稳稳地下了汉白玉的台阶，皇后不由回首，望一眼身后神色冷淡的云曦，唇角含着几许月清秋明的笑意，丹凤眼中是冷却的波光，道：“命中的劫数，是该放下了，宸妃，你说是么？”

    云曦扶着玉颜的手臂的手不由一紧，面不改色的回视着皇后，轻虐一笑，面上神色却清淡如常，“只是臣妾与皇后娘娘之间的劫数，才开始呢。”

    皇后笑意温婉，那笑意中分明是凛厉的杀机，“本宫喜欢听宸妃说话，头头是道，宸妃日后好自为之便是。”

    云曦下了台阶，身上米白色索绣青梅竹菊的羽纱披风上的软软的风毛迎风而动，那华丽的质感，却是一缕单薄，“臣妾的事皇后娘娘不是了然于心了么？只是有人机关算尽，费尽心思，只怕是也是一场空，懂得惜福，臣妾自然会好自为之。”

    皇后笑意不减，眸中的和煦仿佛是深冬时透过阴冷的天幕中一缕阳光，无一丝温暖，“宸妃此言，本宫倒是糊涂了。”

    云曦眼帘微垂，欠了欠身道：”其实臣妾也不明白。”

    “宸妃日后还是好生安胎吧，毕竟这才是顶要紧的事。”皇后言毕，深深的横了她一眼，这才乘辇轿离去。

    郑玉婷与欲嫔自后方走近，经过云曦身旁时，稍稍驻足片刻，郑玉婷欲再同云曦讽刺几句。身侧的欲嫔却拉了拉她的衣袖，她只好甩袖离了宣室殿。

    而这些全然落在御懿的眼中，按下心中的冷笑，自己的手永远是干净的。

    燕茹神色淡然，望着云曦孤清的背影，片刻的静默，冷风刺骨吹，仿佛不觉，云曦…敢去执着的爱一场…这也是她欣赏云曦的缘故……

    天空阴霾的乌云缓缓涌动，却遮掩不住银装素裹、冰雪琉璃的光芒。

    云曦走在寂静的长街上，微微抬首望去，四周的红墙黄瓦，困住了一生的自由。

    宇寒却从后方追了上来，道：“可否陪我走走？”

    云曦回眸望着宇寒，衣袂翩翩而起，柳眉一动，泛起一丝波澜闪过她冷清的眸中，清澈如琥珀，这倒也难得，之前宇寒可是从未一个人，无论走到哪儿身后都是乌泱泱的一群宫人跟着。

    她的冷淡，清晰地照着宇寒的无奈与心酸：“就你我，再无旁人，如今我不是皇帝，而是孤家寡人。”

    云曦并无太多的情绪起伏，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走在前面，以保护者的姿态，任何的风雪飘零，他替云曦挡着，回首时，云曦就在身后，走过云曦曾走过的路，只为牵手不离不弃。

    深冬的黄昏却无任何暖意，万物寂静，冷风沙沙拂过，隐约有惨白飘雪倏倏而落。

    有宫人零星的走过，见帝妃二人一前一后，忙跪地行礼请安。

    似是不知去向何处，再往前走，便是城楼。宇寒脚步停滞，抬起眼眸望去，是层次分明的汉白玉石的玉阶，簇着高耸立的城墙，他嘴角扬出几分寡欲的弧度，便上了城楼。

    云曦也缓缓的步上玉阶，亦步亦趋，城楼上的景致精致如画，宫殿错落有致，飞檐卷翘，宝瓦琉璃，殿檐上积起了一层厚雪，站在城楼望出去，便像连绵起伏的雪山，可谓正值盛世江山。

    宇寒漆黑的眸子在这幽清的银白中显得格外的明亮，定定地望着云曦，语调中如轻缓的薇风，“你我现在只是普通人，抛开我们的身份，我不在是帝王，只是你的夫君。姑娘，我伤了她的心，该如何弥补？”

    心下零碎的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了唇边的一缕轻叹，云曦唇角微动，漾开一丝笑意，是冷幽的冬霜，“无法弥补，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的喜则留不喜则弃的小丑，当时和亲，不愿见到生灵涂炭，横尸遍野，我也不是为了得到你的宠爱，更不是为之打探楚国，永亲王虽救过我。但从那之后我与他从未谋面，我与他之间清清白白。”

    云曦是怕宇寒怀疑，是她和宇轩早就算计好的，这样不但牵扯她自己，也会连累宇轩，谋算帝位的罪名，已足以在朝堂之上掀起轩然大波。

    宇寒看着眼前一片大好河山，神色有几分向往，不起波澜的注视着前方，“可是你已经扰乱了我，一生只爱云曦一人，即许云曦一人偏爱，愿尽余生之慷慨，你是我漫漫长夜的光，照亮我的余生，世间安得两双全，不负江山不负卿，我只想和你携手不离不弃，云曦，此生我也只为你动心。”

    朔风清清泠泠打在面上，步摇上的流苏细碎微微颤颤，如细语清歌，是风雪里缓缓涌动的暗浪，两年的时光辗转，残留在指尖的，都是那些遥不可及的情意，一腔爱意，却是如今彼此茫然间的忧伤。

    原是青涩的好时光，如今是尴尬的僵持，这冬季里是纷飞杂乱的疼。

    那些情意也是真实的，只因为它真实，所以害怕。

    云曦一笑，清冷无尽，“是我的执念太深。去执着原本不该执着的东西，宇寒，这里的锦绣繁华，始终不是我所留恋，从前虽略有耳闻皇家的残酷与无情，我却活在父皇母妃的羽翼之下，却不知是如此的腥风血雨，刀光剑影，帝王如此，嫔妃之间又何尝不是如此。”

    宇寒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嘴角微微一动，眸底是凝滞的起伏交织，“流言也好，毒绣也罢，我都未曾疑心，直到那日在御花园……”

    最后的余音仿佛是一缕散不去的风霜，吹在耳边，丝丝冷冷，幽清幽凉。便连心口的震惊也被某样东西打得零零碎碎，云曦全身一片冰凉，掀起舌尖蓦然的痛，“原来是你故意设计。你很喜欢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上么？陛下真是用心良苦！”

    怎么才能释然？不再执着，便已经释然了。

    宇寒不过才二十四岁，丰神俊朗，翩翩公子，眉宇间却是与年纪不合的稳重与野心，语气没有片刻质疑，“可宇哲轩却对你有情。”他言毕，语气不禁缓些许，“你放心，二十年之内我不会动齐国分毫。”

    今后的几十年，在他身边，都要如此的如履薄冰么？如释重负，没有片刻安心，两年的千辛万苦已是最好的答案，云曦太知晓这种孤清与委屈。

    她将手缓缓抬起，握在掌心里的竟是一缕青丝，城楼上，凛冽刺骨的风一阵一阵地拂过，显得指尖的一缕青丝摇摇欲坠。仿若立即便要散入风雪之中。

    宇寒心下一沉，眼神仿佛是雪后的哀凉萋萋，望着她的侧颜，菱角分明的曲线沉静如秋水，“云曦，你要做什么？“

    “青丝缠木梳，无端负韶华，还记得这一缕青丝吗？你我都不曾忘记曾经的彼此，我只是你的妾室，你却与我结发，不是名分上的妻子，而是心里的妻子，我原以为，此生的温暖都是你给的，我觉得已是无比的幸福，有你在，我能安稳一世，时则呢，温暖与安稳都被表面上的假象给覆盖。”云曦以明美如画的姿态，含着迷往而温煦的笑意冷眼相望，“入楚宫，是我此生最大的错，向往民间普通的日子，却将自己困在这深宫之中，不喜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却一次一次被人冤枉算计，宇寒，在你身边，我无一日不是如履薄冰，患得患失，给我希望的是你，给我失望的也是你。”

    这一席话，让宇寒彻底的失了支柱，片刻间，他明白了，云曦本该无忧无虑，就是因为他，而陷入了这个吃人的地方，若是他当初拒绝了齐国的和亲，也不会有今日。

    喉头有滚动的腥甜，宇寒忍下心中的情绪沉重，依旧冷澈如常，“半年了，终于肯问出满心的疑惑了么？你要亲手斩断你我之间的情意？连一丝余地都不肯留？”

    云曦闭目，有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断然答道：“是！”

    她从小性子倔强，也很少哭，如今却脆弱如轻烟，许是太多的委屈，无法压抑，再或者，此种悲泣无异于了却她和他最深的情意。

    冷风无情，卷起云曦手中的青丝，吹得零零散散，二人只能静静看着它纷纷而落。

    宇寒伤感不已，凝视着她。神色茫然而荒凉，“相看生厌，何必强求，一切都是我的自作多情。”他神色逐渐阴郁，再也不肯与她纠缠，“朕还你自由，从今以后你不再是宸妃了，朕与你不必再相见，宫门深锁，保重……”

    她跪下重重的叩首，“齐国高氏云曦领旨，叩谢陛下。“

    宇寒再也不看她一眼，赫然转身离去。

    大雪飘零，映着那一抹身影，渐行渐远。一切仿若隔世，从未发生。

    夜深了，洛阳城里，永亲王府灯火通明，烛火如豆，灯下坐着的人一脸温雅。

    一名女子推门而入，冷风随之而进，案几上的诚心堂宣纸微微颤动，宇轩抬头望去，竟是予佳。

    予佳走进，解下了身上的披风，交给身侧的侍女，方笑道：“三哥近日清减了不少。”

    予佳漏夜前来，宇轩并不意外，吩咐王府的侍从上茶，道：“王府门前冷落，难得皇妹还肯来。”

    予佳甩开云袖，在下方缓缓落座，颔首道：“洛阳城中议论纷纷，宇氏如今可成了城中百姓茶余饭后的笑柄，我想知道问题出于何处。”

    宇轩提笔，在纸上一笔一笔练起了书法，心下了然，“在朝堂之上，我与陛下反目，谁的受益最大，谁便是问题的所在。”

    “吴丞相？”予佳用手扶了扶发间的纹竹紫玉兰发簪，露出一丝浅笑，“三哥与陛下想到一块儿去了，方才宫中来信，我特意来此，告知三哥，只是三哥与宸妃，实在是令皇妹费解。”

    宇轩满意欣赏着自己的书法，沉吟片刻道：“她是君，我是臣，她在深宫，而我在宫外。皇妹觉得呢？“

    烛火朦胧下，予佳的眉眼有几分随了太后，安静的眼眸有落雁之美，“三哥。你的眼睛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你也对宸妃钦慕，陛下沉稳冷静：为了宸妃都可失了分寸，可见陛下用情至深，三哥与宸妃所以注定此生无缘。”

    “什么都瞒不过皇妹。”宇轩眉心微动。

    予佳神色是无尽的叹息，“该放下的，便放下，否则一辈子都活在痛苦里。”

    能放下吗？其实是放不下的，宇轩不禁哑然失笑。

    目标编号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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