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毒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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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妃不得干政,即便是当朝太后,也得在偏殿等候。转过重重垂花门楼,绕过宣室殿的正殿,便是西暖阁。
西暖阁内,太后与皇后坐于上首,下方则是御懿、燕茹、郑玉婷及欲嫔等人。
只是宇寒尚且未再,云曦脚步沉稳上前跪下请安,甩开广袖,双手交握,冲着上方雍容华贵的女子叩首道:“臣妾拜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太后摆弄着手指上的金镶火凤凰护甲,发出耀眼的光泽,冷冷的逼视云曦。
皇后面色温婉,忙招手唤云曦起身,道:“宸妃是有身子的人,先起来坐吧。”
云曦垂着眼帘,正要起身,郑玉婷却满是愤慨之意,奚落道:“宸妃还是先跪着罢!太后与皇后正有事,要审讯宸妃呢。”
云曦只觉得心下一凉,淡定道:“不知懿妃口中的审讯所指何事?”
太后眼角却蘸着一抹犀利的机锋,打量着云曦,“如今的后宫可真热闹,竟有人胆大妄为,连皇帝都敢算计!”
云曦在地上稳稳的跪着,心下隐约觉得不好,神情淡然,“臣妾愚昧,还请太后皇后明视。”
皇后剜云曦一眼,双眸中的冷意也未掩饰,似幽海深水,“这幅绣品,可是出于宸妃之手?”
言毕,皇后身边的宫人将整齐叠着的绣品拿到云曦的面前,虽未展开,在白色的绢绸中绣得针脚细腻,一缕缕地丝线簇拥着耸立山峰栩栩如生。
云曦展开仔细的看了看,也并未看到什么不妥之处,一层层的不明所以的狐疑浮在心上,思忖着道:“是,确为臣妾所绣,只是臣妾一向不擅长女红,中间搁置了许久,那日陛下突然想起,便让内务府将其做成匾额。”
“宸妃倒是坦然。”皇后目光逐渐变得狠辣无情。意味深长的望着云曦,冷然道:“这绣品含有蛊毒,近些时日陛下高热不退,便是中了蛊毒!宸妃!你好狠心!”
最后的尾音如一记惊雷铮铮滚落而下,砸在了耳边嗡嗡地刮着耳膜,漠然的片刻有冷风灌入口中,牵起心底的惊讶与恐惧。
云曦在这大惊失色中稳住了心神,勉强问道:“臣妾不知,为何绣品会有蛊毒。”
郑玉婷不屑的轻哼一声,如乳燕娇啼,“这倒奇了,宸妃方才自己亲口所认刺绣是你亲手所绣,怎的又说不知情?陛下待你不薄,你简直狼心狗肺!”
面对所有的逼问,云曦神情依旧清冷如霜,冷然转首盯着郑玉婷,冷冷反问道:“我此刻也可以随便找来一副绣品说是懿妃所绣,不知懿妃可做何感想,懿妃承认么?”
郑玉婷衔着一丝笑意,道:“宸妃不必同本宫做口舌之快,只怕是从一开始,你这个齐国公主便带着使命而来,这些日子宫里皆传宸妃与永亲王的流言,这一切都是宸妃设好的局,暗中与亲王勾结。算计陛下,宸妃此举,是要将整个楚国葬送在你的手里么?”
御懿双眸是农农的不忍,让人的心都软了,不由惋惜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宸妃妹妹怎能如此糊涂?你虽是一国的公主,高氏皇族的女儿。可是到了这里,应当恪尽妃妾之责,安分守己,怎可生出谋逆之心呢?还是这其中难道有何误会?如今太后与皇后皆在,宸妹妹有何委屈说出来便是。”
云曦也不理会御懿,目光清冷地凝视着郑玉婷,明澈的眸子失了往昔的孤清淡然,粼粼生冷,“懿妃竟对此了如指掌么?难不成这一切种种都是懿妃主使!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竟胡乱攀咬么!”
“你……”郑玉婷用锋利的指尖颤颤地指向云曦,一时间气得哑口无言,只望向一直未语的太后,娇声娇气道:“太后,明明是宸妃生了背叛之心,还扯上臣妾,到底是谁心虚?”
太后碾着翡翠佛珠的手微微停滞,眉宇间是有着不可小觑的凌厉肃然,面无表情的俯视着一切,嫔妃之间的是非,亦不去过问,只是此事涉及的是宇寒的安危,思量间,太后亦不禁勃然大怒:“高氏!你是有几条命?胆敢弑君?竟敢谋害皇帝!”
云曦镇定如常,缓缓道:“臣妾为何要谋害陛下?臣妾冤枉,还请太后明察。”
太后不怒自威,像是一尊庄严的佛像,无任何表情打量云曦,怒极道:“冤枉你?难道那些流言,还是有人冤枉你么?”
云曦指尖一凉,心口隐隐约约泛起一丝战栗。
燕茹蹙眉细听,心中有了计较,便从座中起身向太后欠身道:“回太后的话,此事需待查证,这幅《湖心亭看雪》上有蛊毒,也是宸妃亲手所绣,却无法证实此毒与宸妃有关,若宸妃也被人算计了,岂非冤枉了无辜?”
跪在云曦身后的玉颜连连叩头不止,解释道:“太后,这刺绣是宸妃娘娘五个月前绣完的,奴婢瞧着绢绸与针脚处隐约泛黄,必然是有人从中做了手脚,还请太后彻查。”
太后手中的翡翠佛珠,是晶莹通透的祖母绿,触手处微微升温,乃翡翠中的上品,那色泽更如丝绸般细腻,散着幽幽的光,迎着太后的神色,愈发的让人生了一层冷颤。
皇后依旧是一副母仪天下的气韵,淡淡道:“兹事体大,本宫也知不能冤了宸妃,只是人证物证都有。”她目光簌簌地扫视了云曦一眼,却含着一丝不明所以的笑,“欲嫔,你来说。”
云曦心下平静,欲嫔款款起,道:“回禀太后皇后,大约在十几日前,臣妾侍奉陛下,见宣室殿内悬着这幅《湖心亭看雪》,臣妾仔细一嗅,却察觉自这幅刺绣中传来一些刺鼻的味道,臣妾一闻便知是蛊毒。”
太后眉目冷肃,斥责道:“事关皇帝的安危,那你为何不一早禀报?”
欲嫔面色一凛,眼风悄悄靠了看云曦稍稍顿了一下,却目不斜视,“臣妾实在是不敢啊,宸妃娘娘能在这后宫轻易处置了身边的宫女,必然日后也会找臣妾秋后算账,害怕之下,臣妾只好禀明懿妃娘娘。”
郑玉婷起身冲着太后恭敬地欠了欠身,妩媚的仿佛是一只柔软的花瓣,表面上含着与那副娇柔妩媚的神情不符的冷笑,“回太后,臣妾也是将此事察了个彻底,才敢告知太后与皇后。”
郑玉婷!云曦暗暗的握了握拳,却又不知如何反驳,只得死死盯着前面的刺绣。
御懿倒底还是有些不忍,面色柔和望着云曦,“宸妃如今有孕在身,不宜久跪,先起来坐着吧。”
欲嫔好整以暇地正了正翡玉耳环,冷冷道:“宸妃娘娘到底还年轻,想来也是经得起折腾的。”
燕茹向来看不惯那些表里不一之人,又与皇后水火不容,温温的语气如清风微拂,“本宫竟不知,宸妃居正二品妃,何时轮到你一个小小的正五品嫔来指手画脚了。”
欲嫔面上有些挂不住,却强笑道:“哪能呢,臣妾也是关心宸妃娘娘。”
皇后盈盈福了一福,一副温婉恭俭,“母后,此时相关役因人等,皆在殿外候着,母后可要通传?”
太后是何等精明,只是玉婷那丫头还真是中看不中用,沉默的片刻,周遭仿佛被霜冻住。太后冷冷的吐出两个字,“传吧!”
皇后扬了扬脸,有宫人押着一名内监进了殿。云曦回首望去,这名内监,她从未见过,只是如今,也不想争辩太多。
那内监一脸惶恐之色,请安后也不敢多言。郑玉婷眼中浓烈的冷意如刀刻一般的凌冽,道:“在太后面前还不道出你的身份。”
那内监眼中是金亮的光,恭敬道:“奴才只忠于大齐,忠于高氏及璃宁公主殿下。”
此话犹如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瞬间便激起一圈一圈地涟漪。就连一向处事淡然的燕茹亦不禁犹疑了起来。
太后双眼微眯,咬牙喝道:“反了!如此看来,你是齐国的戏作,皇帝此番中毒,也是你和高云曦联手。”
那内监摇了摇头,有些否认:“太后英明,只是奴才虽是齐国安排的人,但私下从未见过璃宁公主,刺绣上面的毒是奴才下的,因为这是奴才的使命。”
皇后心下闪过一丝的快意,温婉端庄,郑玉婷与云曦一向不睦已久,她何不成全了郑玉婷的一番苦心。
郑玉婷朱唇微勾,似笑非笑道:“还算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奴才,将宸妃撇得干干净净。”
云曦听后不由冷笑,清冷的声线淡淡的,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却有股震慑之意,“后宫之中几千余人,能揪出是我母国安排的人,来接发我的谋逆,这些事为何竟如此凑巧?”
郑玉婷满是玩味的看着云曦,“有毒的刺绣是你绣的,人也是你母国安排的人,你无从狡辩!”
云曦平静的叫人害怕,道:“心思果真是天衣无缝。”
皇后深吸一口气,为难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后宫容不得这种心狠手辣之人,这两年可都是宸妃伴着陛下。”
皇后这番话果然挑起了太后的怒火,太后目光凛然地盯着云曦,厉声质问道:“你果真是狼子野心!暗中勾结宗亲,已是坏了皇家的清誉,继而便是刺绣上面的蛊毒,高氏!你该作何解?好在发现得及时,否则哀家便要替皇帝收尸了!先将这个奴才拉出去杖毙!至于高氏……“
心底的酸苦如这个时节不期而至的冷凝,云曦面色骤冷,“臣妾不曾做过,也不屑用那么恶毒的法子去对付一个人,即便臣妾冤枉,也无力证明自己清白。”
太后冷声一笑,道:“高氏,哀家最不喜欢你的,便是你那副自以为是。”太后肃然的双眸仿佛如深秋时灼灼的火光,“谋害天子,紊乱社稷,勾结宗亲,意图不轨,按律当于赐死!”
御懿眼中的快意一闪而过,又面露不忍之色,忙替云曦求情,“太后,宸妃毕竟年轻性子难驯,才会一时糊涂,念在她腹中皇嗣的份上,从轻发落吧。”
郑玉婷手持茶盏,悠闲吹着浮在水面上的青色的茶叶,笑若桃花,“一切都是宸妃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燕茹神色一凉,深深的扫视了郑玉婷一眼,淡然的目光望向太后,忙出言道:“太后,此事尚未查清,仅凭着这毒绣出于宸妃之手,便认定蛊毒是宸妃所为与那内监的只字片语么?”
燕茹向来与世隔绝,这些是非皆与她无关,处事淡然,如今却不似往日里的淡定。
云曦心下感激,无尽的疲倦侵蚀着内心,凄然道:“多谢许姐姐仍替我说话,只是命中的劫数,亦非常人能可改变。”
凄凉与痛惜夹杂在燕茹的眸中。宛如天上的璀璨的亮光即将散去,是一缕乌云密布,“宸妃,你怎可由着性子胡来,你深深的爱慕着那个人,他也在等你,他一生的情给的是你,你并非无牵无挂。”
御懿忍下心中的畅快,随言求情道:“这其中必有误会,宸妃妹妹不是那样子的人,毕竟也未酿出不可收拾的局面。“
郑玉婷不悦地看了看御懿与燕茹,轻声道:“二位姐姐此言差矣,人证物证俱在,若说宸妃冤枉,简直是笑死本宫了。”
欲嫔唇角噙着一丝笑意,有些看闹剧不嫌事大的意味,“二位娘娘倒说说,若有人要害宸妃,那会是谁呢?臣妾倒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云曦怒极反而平静,唇角勾起一丝冷笑,狠声道:“今日种种,不就是将我置于万劫不复之地么?心狠的不是我高云曦,而是你们!而是你们在座的某一个人,只不过所有的是非都往我身上扯便罢,而此番不惜以陛下的安危用来对付我的筹码,狠毒的是你们!既是同一路人,又何必指鹿为马。”
这一席话,仿佛说中了她们的心思。殿内的气息蓦地变得压抑而阴沉,太后的脸色看不出任何神色,蓦然间,也唤起太后的尘封已久的心事,只是那些回忆,是触碰不到的冷。
或许,高云曦比郑琅嬛要幸运。
皇后看在眼里,正欲出声斥责,外殿的朱漆宫门豁然打开,冷风随之灌入,云曦回眸望去,有惨白的雪花迎着他的脚步肆意地飞溅,他面色冷峻,一身银色龙纹戏珠披风,与那一年,合欢树下的回眸,映入眼帘是一样的。
只是那时,才是清甜微苦的好时光,物是人非,好像一切已变了样。
宇寒不管太后与皇后等人皆在,上前俯身下来,将云曦的手握在掌心,眸光微凉,蕴含着冷寂的凄迷,轻声细语,“来。你先起来。”
长跪于地,膝盖早已痛的没知觉了,心绪杂乱,云曦沉静相对,没有太多情绪,就着宇寒的手缓缓的起身,他总是如此,给了她希望与寄托,最后却是无尽的失望。
若无希望,又何来失望?哪怕她算计他,甚至有所隐瞒心事,此生他都认了,他愿意在身后默默守护与包容,若有一天彼此间走向了反目,真是悔之不及。
宇寒心底一片茫然,抬手示意下方皇后几人保持着行礼姿势,让她们起身,淡淡的看着太后道:“儿臣无事,太后同皇后先且回宫。”
他已经换上了敬称,太后面不改色,语气却带着不可小觑的严厉,“正巧,哀家也有事要与皇帝单独说。”
皇后会心一笑,道:“那臣妾们先行告退。”言毕,与云曦一行人出了殿阁。
沉默间,宇寒忽然想明白了什么,那日争执,只因他烧得神志不清,最初的流言,到如今的中毒,可能也是出自吴氏的手笔,虽然如今收了许多的兵权,又提拔了许多忠于自己的人,只是眼下时机未到,动不得吴氏。
“皇帝还要袒护着那个女人么?”太后缓缓开口,宇寒高热本未退去,骤然听了此言,如一缕绵绵的沙拂在耳边。他有些目眩,道:“这不是袒护,而是情意,我喜欢她,想和她过好余生,仅此而已。”
此刻他不再用那个高冷的“朕”,而是普通的“我”。
太后心下微酸,依旧冷漠:“寒儿,你我母子能走到今天万人景仰的局面,不是因为你有多出色,而是母亲所争取来的,当初,你父皇心仪的太子人选是哲轩,你也是母亲的骄傲与心血,因为母亲相信你,这个皇位由你来做,比任何人做得更为出色,你始终有着一份仁慈之心,只是从你坐上皇位的那一刻起,世间的情愫纷扰都该放下,因为那个皇位注定一生孤独。”
宇寒心头生凉,脑中昏昏沉沉,用手按着眉心,沉吟道:“哪怕这毒是她亲手所下,我也心甘情愿,若无云曦在我身边,我要这江山又有何用?帝位始终不是哲寒所愿,哲寒也未必能成就太宗皇帝与父皇的雄才伟略。”
太后眼角划过一丝狠辣的弧度,“寒儿身为君王,难道便从未想过要统一天下么?与其守着小国平安一世,倒不如四海归宁,太平盛世,万国来朝,难道不是你的愿望么?陛下当警醒,在乱世之中,不知哪一日敌人手中的刀便架在你的脖子上,只有放下执念,才能成就他日的霸业,名垂千史。”
静静地听太后说着,心下蒙上了一层不合时宜的凄凉,宇寒突然道:“母后是父皇的贵妃,您可曾与父皇相爱过?”
太后微微一愣,似乎是不堪的往事钻入心底,唤醒了以久往昔的痛楚,“你父皇从未喜欢过我,我也从未喜欢过你的父皇,寒儿,你不觉得在这帝王之家去谈真情实意是无比的奢侈么?爱情在帝王家算什么!”
她也是许久未换过‘寒儿’了,深深的牵扯着心下的疼,帝王之家,连母子都是君臣!
宇寒若有所思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冷静道:“我明白了,毒绣一事我自有分寸,此事关系重大,不能仅凭一个宫人的证词与刺绣上面的毒便做论断。”
太后神色冷冷,“皇帝难道病糊涂了么?高氏与永亲王早有私情,她入楚宫也许是为了宇轩,助宇轩登临帝位,这个女人心思果真可怕!皇帝难道看不明白?”
“云曦的性子我最了解,她不是母后所说的恶毒之人,纵然有些心思,只是想在后宫得以保全,我理解,我也愿意去守护着云曦。”宇寒脑中不时闪现云曦明媚如画的笑容。
太后凌厉的眼眸中步满了坚韧的弧度,“寒儿,但愿如你所愿,岁月悠长,她依然是你心目中的那个人,我从未见过你对哪个女人如此上心过,可是你当真以为她不会变么?你的情能在她的身上停留一世么?你可敢保证,这一世只钟情她一人,从一而终么?”
宇寒深邃的眼眸中透着无奈,“我若是不做皇帝,守着民间普通的日子,每日都围着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琐事,此生此世只守护云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又是怎样的时光呢?可是现实给了我们太多的无奈,连那触手不及的向往,都砸得粉碎。”
他自始至终都相信云曦,隐忍的原因,也只是揪出幕后之人。没想到如此的快,又掀起了风浪。
目标编号033
其他类型小说之后宫云曦传 第159章:毒绣(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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