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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云曦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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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和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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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冬的末岁便是除夕,喜乐融融,仿佛人人都沉浸其中,寒风里裹着喜气洋洋的如意祥和,紫气东来夹杂着欢声笑语,白雪素目中大红灯笼高高挂,远远望去,那一抹红是世间最温馨的港湾。

    过了除夕,积雪尚未融化,晴空万里的天儿依然冷着,虽无暖意,可以出来走动,赏赏雪景,倒不似腊月里的寒冷,叫人冷的受不住。

    许是未曾从辞旧迎春的新岁之中走出,年前因楚国的老皇帝病重,高衍遣使者前往楚国问候,前几日齐国使者回京复命,带来不合时宜而沉重的消息。

    楚国第四代帝王带着对皇权的不舍与不甘心的欲望和苍凉,驾崩于东都洛阳,结束了枭雄的一生,时年四十七岁,庙号中宗,谥号文景。

    传位于现任太子宇哲寒,新皇继位,普天同庆,齐国、燕国、柔然番邦均遣使者带上贡品送至洛阳恭贺新帝登基,登基大典可谓是万国来贺,盛世宏伟。

    新继位的楚帝改元乾阳,因名字有所避讳,乾阳帝改名宇寒,至此,楚国展开了另一番的腥风血雨。

    世人不知,这位年仅二十二岁的少年帝王有着远大的野心勃勃,将权谋用到极致,善于用权,但不专权,年轻气盛的无所畏惧,决心励精图治,统一天下,结束这场两百年来的乱世。

    几百年以来,天下分割,时起战火,强者吞并弱者,城门失火,殃及百姓,一旦开战,米面油粮疯狂上涨,一斗米却要十两金,那些贫苦的百姓只能活活饿死,或是以树皮野菜充饥,有的以务农为生的农民,因硝烟的战火导致空气干涸而颗粒无收,更胜者卖儿卖女,流离失所,无家可归,苦不堪言,年轻的壮汉被迫与父母妻儿道别,远赴战场,生与死也许再也回不来了,他们身先士卒,七尺男儿有保家卫国之责,更是父母的孩子,儿女的父亲,妻子的夫君。

    比起战事,老百姓更希望有一个安居乐业的生活,一个吃饱穿暖的和平盛世,他们需要这样的君主。

    自从十年前,齐国与柔然一战,大损国力,因为鼠疫死了多少将士,甚至祸及村庄,为防止鼠疫蔓延,将染上鼠疫的人无论男女老少,老弱孩童,轻重缓急皆关在一个庄子里用大火燃烧,为防止瘟疫的蔓延。

    被火烧的那些人意志都无比清醒,只能在燃烧的大火里凄厉的呼喊,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烧死,大火蔓延,惨叫声不忍卒闻。

    以此残忍的手段,虽控制住鼠疫的扩散,齐国已经满目疮痍,实力大不如前,还要防止其他诸国蠢蠢欲动,这几年天灾不断,朔州地震,西北山体滑坡,桑余数月不下一滴雨,地上的黄土干的在手上都能揉成沙,一道道裂痕使庄稼无法长出,只能开仓放粮。

    弄得高衍焦头烂额,整整五天五夜水米不进,也不知是因贵妃的离世还是埋怨这生不逢时的乱世,两鬓的黑丝白了许多,眼角的细纹也愈发的深了,英气挺拔的身躯逐渐苍老而佝偻,这位中年帝王已是垂垂老矣。

    可以趁此楚国内乱,新帝帝位不稳,根基尚浅,那些臣子结党勾结,势必不与新帝一条心,内忧外患之际,可乘上追击率兵攻打楚国,即使不站上城,也要让整个楚国永无宁日,让楚帝那小子无法安宁。

    风萧萧兮如漫长,人间的芳菲带不走这大争之世的铮铮铁骨,转眼又是一年秋意浓浓,到了敬章三十五年八月上旬,楚国召集八万兵马在玉门关外安营扎寨,如狼似虎,准备与齐国开战,高衍派定远侯调遣三万御林军以及守城的一万将士誓死守卫玉门关。

    这几日高衍下旨从全国各地召集兵马,几日下来还不到五千余人,真真是寡不敌众!

    虽说已经八月,树上的知了声依旧起起伏伏不停地喧嚣着,连绵不绝,着实恼人。

    为着关外楚国兵马蠢蠢欲动,壮士用血肉身躯抵御着铁骑铮铮,否则楚军打入玉门关,那将是灭顶之灾。

    金銮殿上,太子高洛及几位老臣垂头丧气,面色凝重。

    高衍担忧着玉门关外,兼之不眠不休,因急火攻心,此刻嘴角处生了一层疗疮,压着心里快要爆发出来的怒火,“依苏相所言,如何议和,拿什么去议和?”

    苏丞相面露难色,硬着头皮道:“汉有昭君出塞,换来与匈奴休战二十年,李唐王朝那样盛世,也照样有宗室女文成公主下嫁吐蕃松赞干布,皇上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签订议和条约,借此效仿古时和亲之举,如若不然,齐楚两国必是兵戎相见,别无他法。”

    “丧权辱国!简直丧权辱国!”高衍听后怒火浓烈蔓过眼底凝成一抹幽冷的弧度,“宇寒这个黄口小儿何足为惧,朕戎马一生,攻打柔然的时候他还在娘怀里提哭呢,还受他牵制?实在荒谬!”

    “皇上息怒。”殿中几位大臣已是白发垂髫,闻言面色一凛,整衣抚袍连忙跪下叩头。

    南宫太尉不卑不亢,拱手道:“虽是楚国兵马已兵临城下,多日过去却按兵不动,这便让人琢磨不透,为今之计先静观其变,切勿贸然出兵,自乱阵脚。”

    跪在地上的胡须白发的安大人微微凝思片刻,撩着花白的胡须,“太尉此言在理,楚国此番来势汹汹,让齐国措手不及,即使以最快的速度押运粮草召集兵马绝非一夕之间可完成,多则一月慢则更久,当务之急先想法子让楚军从玉门关退去,需从长计议。”

    反了!这群老臣平日里想着高官俸禄的优待,到了危机时刻却个个贪生怕死,那些将士又何辜。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一群老狐狸只知道素日里争权夺利,迫在眉睫,却是无用之徒。

    高衍目光从那些老臣面上冷冷的扫过,雷霆之怒,震慑四方,“这场仗不是不知如何打,而是不该从此一直打下去!你们以为和亲便能解决所有么?既是牺牲女子保平安,为何唐太宗与汉元帝在汉家青史上锱铢必较,因为这是他们一生的耻辱。”

    以女子保江山社稷,祈求庇佑,不费一兵一卒,胜过千军万马,可不是耻辱么?

    莫不作声的高洛再也忍不住,出言道:“一旦开战胜算玄虚,父皇可有把握能战胜楚国,天灾人祸不断,可是开战的好时机?儿臣晓得十年前父皇横扫柔然是何等威风霸气,若在十年前儿臣断然支持父皇,眼下时机未到,不可贸然开战,望父皇三思后行。”

    高衍怒不可遏,随手抓起紫檀木书案上的几本奏折,“哗啦”一声砸在高洛的脸上,怒视着他,“你倒是会抓乖取巧,宇寒那小子新官上任三把火,你看不明白么?这些年怎么不见你有长进,半分见识也无,你自然也不会明白。”

    见太子遭受斥责,几位大臣只觉得身上冷汗涔涔,跪在地上腰弯的更低。

    高洛不敢躲避,只得深深受着,眼眸微冷,面色却是显而易见的无奈,“如今情形如何,父皇心知肚明,侍从权益,以和亲之举并非不施计谋,望父皇为高氏江山而取舍。”

    整个金銮殿冷得让人窒息,外头蔷薇似火,微风燥热,殿内霜冻的气息凝于所有的人面上,八月的天依然闷热,知了声叫的断断续续,扰的人心烦意乱。

    苏丞相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儿,别有深意地看了看神色狼狈的高洛,继而将目光转移到御座之上的高衍,思索着道:“太子殿下此言虽欠缺妥当,但也是一片赤诚之心,从长远计,是先让楚国撤兵,已有四万兵马驻守玉门关外,还有战功赫赫的定远侯亲自坐镇,然而长安大军日夜兼程抵达玉门关,也要耗时两三日,万一这期间楚军攻城,大军不曾抵达与定远侯会合,四万兵马抵御不住,若是楚军入侵,玉门关沦陷,那危急的将是整个齐国,高氏江山岂非拱手让予他人。”

    高衍布满血丝的眸子扫了扫地上一片狼藉的奏折,只觉得甚为烦躁,手指轻敲着紫檀桌面,有着沉闷的声响,皱眉不语。

    跪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安大人借机出言,“皇上若是实在舍不得嫡亲公主,那何不从宗室之中挑选才情兼备的女子封为公主嫁予楚国即可,既保足了齐国的颜面,也给足了楚国的体面,两全其美。”

    南宫太尉摇了摇头,似乎是不赞成安大人,小心道:“皇上有嫡亲公主,何须从高氏宗室之中挑选,楚帝年少,三公主殿下尚在妙龄,与楚帝甚为般配,即使将来皇上为公主殿下赐婚,也只是在朝中择选才华横溢的世家公子为公主驸马,怎及嫁给一国皇帝尊贵体面。”

    安大人面色一沉,有些吹胡子瞪眼的意味,“楚帝早有妻室,依太尉之言,让我堂堂大齐公主去给他做妾?”

    南宫太尉笑了笑,声音仿佛在整个金銮殿徘徊,“公主出身皇家,从小锦衣玉食,享尽荣华,荣享富贵之余却忘了天下疾苦,比旁人要幸运几世,是应该为皇上为百姓作出贡献,这是因果宿命,别无选择。”

    高衍悲怒交加,悲的是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希望子女平安喜乐,却又不得已为江山计,为百姓谋,必须做出割舍,怒的是他身为帝王,却可怜的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了。

    西风残照,他也只是一个孤独无助的父亲,普通而平凡。

    落日楼头,也只剩下孤家寡人的辛与酸,纵有千千万万个私心与苦涩,不愿意让云曦远赴和亲之路,因为他承受不住那种骨肉分别之苦。

    人到中年总是惧怕孤独,畏惧时光流逝,毁誉参半,不过如浮萍飘零,虚无缥缈。

    云曦从小到大是他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对这个女儿可谓是呵护的小心翼翼,他怎舍得让女儿成为江山斗争的棋子。

    骨肉分别,再难相见,痛不欲生,沈静姝!她弥留之际的报复终于要兑现了么!

    “我就在天上看着,后半生,亲人终将会一个一个远离你,众叛亲离,在绝望里慢慢的折磨。”

    孰是孰非,已经难以探究那深处的悲欢离合,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它如桃花坠入凡尘。

    高衍眸光哀凉,仿佛是清秋最后的雾霾银霜,覆上了无边的深渊,凄凉无尽,“朕舍不得三公主,即使战败,朕也要留住朕的女儿,众爱卿无需再议。”

    “皇上三思…”几位大臣面面相觑,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连连叩头,皮肉与坚韧如石大理石板砖地面相撞,声音贯穿着在大殿。

    叩头之声如重锤,敲打着云曦的心口,泛起沉沉的疼。

    她仿佛无比地眷恋过去青葱岁月时光,一旦踏入金銮殿,一切都无法挽回,和亲她必须去,身在皇家,身不由己,事事悲凉。

    那些言语,偶然听见,为着战事,父皇几日茶饭不思,双眼熬得布满血丝,看起来尤为苍老,她心疼父皇,到了用膳时刻,司膳局新做的几样酸甜可口的菜肴,想着父皇还未曾用膳,便将膳食装了盒,到金銮殿与父皇用膳,谁知那帮老臣骤然提及和亲。

    虽是说者无心,但听者有意。

    殿前几株海棠与蔷薇开的艳丽似火,迎着日光细碎翻涌着,花影婆娑,摇曳地上散乱的虚光,明明是那样美的秋日芬芳时节,空气里有着草木花香凋零的气息,淑怡淡然,她却觉得周遭的景物尤为刺眼,心不禁沉了沉。

    云曦仿佛鼓足了所有的勇气,莲步轻移,缓缓地踏入金銮殿。

    粉紫色的裙摆长长垂在身后,轻轻掠过光亮如镜的地面,轻盈而飘逸,似烟雨暮色苍茫间的一缕若隐若现的紫霞,掠过云端繁华。

    玉簪螺髻坠着繁琐的流苏,随着脚步发出清泠的声响,如暗夜里潇潇肃然之声。

    云曦不在乎身侧那些老臣投来异样的眼光,淡然自若地行了一礼,“父皇安。”

    高衍收起疾言厉色,看云曦的眼神皆是一位父亲应有的宠溺与和蔼可亲,不禁责怪,“曦儿不许胡闹,朕还有政事要同大臣商议,有何事晚些再说,你且退下。”

    云曦忍着心底翻涌的情绪,敛衣跪下,没有一丝犹豫,就那样直挺挺的跪倒在地,衣裙如一捧萧蔷花绚烂绽放弥漫在地形成冷艳的弧度,显得她的面色如天青色中的流萤暗淡,似一团轻绵绵泊絮,“为着战事,父皇时时操心,夙兴夜寐,儿臣身为女儿身,无法为父分忧,实在是愧对父皇一片悉心教导,如今形势严峻,楚军攻城,胜算却险,儿臣愿意放下自身荣辱,远赴和亲之路,替父皇为百姓尽绵薄之力。”

    此言一出,在座皆惊,几位大臣眼中突然亮起,甚为惊喜,纷纷道:“公主殿下贤惠备至,乃皇上之福,大齐高氏社稷江山万民之幸。”

    高衍眸子一凉,泛起微知可见的泪光,宛如山间的风浮过凄凄凉凉的山峰棱角。微微伤神,“曦儿,你可知‘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朕宁可殊死一战,兵戎相见,即使战败又有何妨,也不愿将曦儿推进深渊万丈,天下百姓会耻笑朕无能,牺牲女儿祈求必佑,这和无道昏君又有何区别?”

    作为父亲,他是真的舍不得,让曦儿孤身一人,远赴楚国和亲,千里迢迢,无依无靠,娘家又远在千里之外,齐国公主的身份在楚宫寸步维艰,自己的孩子自己最是了解,云曦自幼秉性纯良,骄纵任性,她实在是不适合在后宫,纵有万般不舍,千般不愿,也是无可奈何。

    “并非无能,而是为了和平,天下众口难调,百姓会感念父皇您的仁慈。”云曦颔首沉吟,“战又如何?无非是生灵涂炭,士兵横尸遍野,血染江河,孩童百姓饱受着战火下的担惊受怕,颠沛流离,无家可归,食不果腹,即使侥幸战赢,大齐也是损失惨重,内忧外患之际燕国与柔然借此趁人之危浑水摸鱼,骚扰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但那时大齐已是疮痍满目,可有应对之策?这是父皇所愿见到的局面么?”

    这一番话,高洛听后也不经动容,赞叹道:“三皇妹胸怀百姓,不愧是高家的女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我实在是自愧不如。”

    悲凉油然而生,苦得心口发颤,细腻的疼牵扯心下如释重负,云曦面色平静似深海潭水,“什么决心不决心的,事已至此,这便是命中的劫,生逢乱世,有人为之牺牲,实属寻常,瞬息万变,不离其中罢了,所以皇兄所做的已然很好。”

    高衍痛心之色溢于言表,纵然是至高无上的帝王,掌天下人之生死,在江山社稷危急面前不得不割舍下亲情,顾全大局。

    仔细一想,很是讽刺!此时此刻,他不希望自己是帝王,只是普通家的父亲,守着儿女承欢膝下,中秋重阳儿女再送上一壶好酒做上一桌好菜,一家人其乐融融,围在身前,享受天伦之乐,不信回首看去,要天下与权势有何用?

    高衍这样想着,哑然失笑,许久才止住了笑,眼角竟沁出了泪水。

    “是我对不住你。”良久的沉默,高衍似乎已经默许。

    几位大臣闻言,脸上亦是难掩的欣喜之色,附和道:“皇上圣明,公主殿下千岁。”

    一切尘埃落定了么?云曦仔细分辨,不过让人唏嘘不已,对不住的人或许是母妃。

    从金銮殿出来,飒飒的秋风拂过,枫叶不时而落,花香甜醉,沁人心脾,彩色的蝴蝶飞过高高的宫墙,偏偏落在牡丹花上,花叶翩然而落,浮起一缕沁然的涟漪。

    兰芷上前迎了上去,何曾见云曦如此失神,小心翼翼道:“公主何苦呢?这般委屈自己。”

    夕阳黄昏下,映照出二人的剪影若即若离,云曦踩着脚下的落叶,翘头履垂着珍珠流苏不时发出破碎般的声响,她望着夕阳边上的一抹残红,默然道:“总该有人牺牲的,即便不是我,也会是旁人,可有选择?”

    秋日的黄昏笼罩在身上绵绵的,直叫人昏昏欲睡,丝丝缕缕地腐朽之味钻入鼻息,只能眼瞧着万物衰败,风动花落凋零沉醉,枫叶片片坠入暗沉。

    又过了几日,天儿逐渐转凉,树梢上的知了仿佛消失的无影无踪,琉璃瓦上也覆了层层白白的银霜,秋风拂过玉门关,带来边塞的冷意。

    终是齐国遣出使者至玉门关外,前往楚军大营,提及两国议和,休战退兵,为了各自利益而两国结盟,签订条约,齐国为表诚意,并将璃宁公主嫁于楚国,永结秦晋之好。

    如今齐国率先让步,提出和纵之约,两国结盟,一致对外,此番先发制人,一时三刻让楚帝宇寒进退两难。

    最终还是在白纸黑字上盖上沉重的大印,只是楚帝的性子真是令人费解,楚国大军在玉门关外十数日,不曾发兵攻打,按兵不动,当齐国做出让步,提出休战,未曾想到他竟然爽快答应,并且签订两国条约。

    楚帝,当真不是像外界所传的那样软弱无能,是年少轻狂,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有他最清楚。

    晚间月华凄清,银白如霜,月缺花残,漆黑的慕影嵌着稀稀疏疏的繁星闪着微弱的光泽,朦胧地自甘露殿浮雕镂空窗扇半掩的间隙挤进,洒在紫檀书案上,烛火摇曳,扫乱地上的影子。

    在写完和亲的圣旨瞬间,高衍仿佛觉得身上的力气被谁给抽去,字里行间透露着沉香似锦已久的往事与云曦从小到大的趣事,点点滴滴,在脑海中幕幕回放,握笔的手微微颤颤,上好的洒金宣纸浸满了墨迹,那是浓烈的不舍与心痛,却又无助含着苦涩往下咽!

    手起落笔,他一下子瘫软在椅中,双眼空洞无神,此刻外头炸然起风,干枯的落叶随风旋转,在暗夜里听起来如泣如诉。

    孔雀石珠帘轻轻一扬,身着粗布衣衫,黑丝挽成简单干练的发髻,发间携两枝木簪,点缀着几枚鎏金珠花,显得沧桑中又平易近人。

    妇人款款入殿,跪倒如仪。高衍长叹一声,依旧沉浸在伤怀的思绪里,淡淡道:“玉颜,几年未见,你仿佛也老了。”

    被换做玉颜的宫人原是宪明贵妃生前的贴身侍女,贵妃殇逝后,玉颜自愿前往茂陵为其守灵,今个一早,皇帝突然派人召她回宫,显然是不知发生了何事?

    玉颜闻言,心口的酸意瞬间漫开,深深一拜,道:“奴婢叩见皇上,皇上圣安。”

    蓦然间,又回到少时的春风满天地,他还是皇子,与静姝,玉颜玩在一起,少年时代,意气风发,知己莫逆玩伴,该属于他们流年似水的岁月。

    往事记忆乘风而去,待细细寻时已然模糊,逐渐地远。

    高衍凝神片刻,轻声道:“召你回来,有一件事情要嘱咐你,朕放心不下璃宁公主,你是朕与贵妃信得过的人,把公主托付于你,不只是朕安心,在天有灵的贵妃必会欣慰。”

    玉颜有些惶恐,却依旧平静,“皇上折煞奴婢了,公主殿下是奴婢看着长大的,说一句犯上僭越的话,奴婢视作公主为女儿去保护,即使没有皇上的嘱托,奴婢也会拼尽全力,尽我所能,辅佐公主。”

    “我欣赏你的真诚。”高衍若有所思,眼眸中布满了痛心,悲凉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不让你去辅佐曦儿,而是让你成为她的左右手,心腹左膀,时时提点她,人心险恶,人性自私,先别论楚宫那些嫔妃会怎样,便是楚帝宇寒猜忌她的身份,诸多防备,两者之下取其轻,曦儿在楚宫的日子怕是艰难万难。”

    他何曾这般的低落过,玉颜惊叹之余,更为诧异,“楚宫?您是把公主嫁到千里之外的楚国?奴婢敢问一句,您是舍不得公主,又怕公主到楚国后如逐水飘零,无所依靠,担心她受委屈,对么?”

    “我纵然贵为帝王,却也只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到最后孤家寡人,亲人儿女远离我,而今却害怕女儿在婆家受委屈,尘满面,却也只是为了曦儿筹谋的可怜父亲,再尽尽责任吧,天底下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子女,只是身在帝王之家,有许多事不得已而为之。”高衍走到窗下,听着外头风声凄冷,心早已经被苦不堪言的执念给填满。

    玉颜眼眶湿润,心口尤为沉重,再度行了一礼,“皇上所托,奴婢无以为报,定然誓死守护公主,必尽心全力教公主成长。”

    高衍面上淡淡笑起,如此,他也稍作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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