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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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瑟觉得她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她踩着作战靴踏进师部医院大门的时候,门诊大厅里闹哄哄的,一群卫生员正围着公告栏叽叽喳喳,像一窝发现了新谷子的麻雀。
秦瑟连眼皮都没抬,径直往二楼走。
昨晚值了大夜班,凌晨四点还上了一台急诊阑尾,现在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必须得休息一会,哪怕是在办公桌上趴十分钟!
“秦姐!”护士小周从人群里钻出来,脸上写满了“有大新闻”,“你上公示了!”
秦瑟脚步一顿,刚刚还混沌的大脑瞬间清明,快速过了三遍最近的病历和处方签字。
没毛病。
又过了一遍上周的急诊记录和手术排班,也没有疏漏。
最后她甚至回想了一下自己最近有没有在科室群里发过什么不当言论——没有,她压根不在科室群里说话。
当医生当久了,对“公示”两个字有应激反应,第一反应永远是被投诉了、出医疗纠纷了、或者哪个病人把她的名字挂上网了。
“什么公示?谁投诉我了?”她脱口而出。
“不是投诉!是好事——不对,也不算好事——”小周一激动就说不清楚,干脆拽着她的袖子往公告栏那边拉,“你自己看!”
公告栏前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秦瑟走到最前面,抬头一看,一张印着“关爱单身官兵婚恋健康”红头的公示单上,她的名字赫然在列。
秦瑟,三十二岁,师部医院外科主治医师,兴趣爱好是钢琴、书法和古籍收藏。
秦瑟盯着那三行兴趣爱好,右手的拇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食指——这是她看术前检查报告时的习惯动作,遇到不对劲的数据就会这样。
钢琴,她上次碰钢琴是在军医大的解剖实验室隔壁,那架走音的旧钢琴被用来放人体骨骼标本,琴键上落满了福尔马林的味道。
书法,她唯一的书法成就是在手术记录上签的字,胡敏的评价是“勉强能认出是汉字”。
古籍收藏——她书架上的书不少,但全是《战创伤急救手册》《野战外科学》《腹部外科手术学》,最古的一本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出版的,书脊上还沾着碘伏。
她转头看向小周:“主任这是把我当成别人了吧。”
“不是当成别人,是帮你包装了一下。”
小周掰着手指头数,“秦姐,你自己想想,你真实的爱好是什么?值班、手术、写论文、打靶。这要是写上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师部医院在招聘战场急救员。”
秦瑟没接话,转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公示单。
她的名字被加粗了,排在第一行,后面跟着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师部医院外科第一把刀”。
她嘴角抽了一下,转身往二楼走。
推开外科办公室的门,主任胡敏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一叠材料,手边放着一个黑色保温杯——医院前年统一发的,杯身上印着“师部医院”四个小白字,漆面已经磨得斑驳,杯盖边上磕掉了一小块瓷。
对面坐着保卫科刘干事,手里捧着一个嫩黄色杯子,杯盖上竖着一对硅胶兔耳朵,是她女儿送的网红款。
刘干事每次来外科都要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兔耳朵在杯盖上晃来晃去,跟她手里那个记满了未婚军官资料的笔记本相映成趣。
秦瑟看见这俩人的组合,脚步在门口顿了一拍。
这个组合她太熟了——上一次胡敏和刘干事同时出现在她办公室里,是去年秋天,刘干事给她介绍了一个炮兵营的副营长。
那人倒是不错,就是第一次见面时对她说“女医生挺好的,以后家里有人生病就不用去医院了”。
秦瑟回了一句“我只是个外科大夫,不是华佗在世”,那次相亲就这么黄了。
“小秦来了。”胡敏抬起头,把材料往旁边一推,笑眯眯地招手,“正好正好,刘干事也在这儿,坐,聊两句。”
秦瑟没坐。
她把白大褂从衣架上取下来,不紧不慢地套上。
右手穿过袖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了袖口内侧缝着的那一小块加固补丁——这是她自己缝的,因为长期握手术刀,右手袖口总是最先磨破。
“主任,我昨晚大夜班,急诊阑尾做了三个小时,现在脑子不太清醒。您要是有工作上的事就说,要是别的事,容我先眯十分钟。对了,公告栏上那兴趣爱好是您编的吧?钢琴、书法、古籍收藏——您怎么没写我会拉二胡呢?”
“你会拉二胡吗?”
“不会。但您已经编了三个了,不差这一个。”
胡敏端着保温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眼底闪过一丝被拆穿的尴尬,但迅速被她多年的行政经验压了下去。
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语气从心虚转为理直气壮:“我那是帮你包装!你先看看人家刘干事给你带了什么好消息,你再跟我算账。”
秦瑟看了一眼刘干事。
刘干事正以一种审视库存物资的认真态度上下打量她,目光从她压歪的手术帽扫到沾着泥点的作战靴。
那双眼睛在看到她袖口磨出的线头和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手术消毒液痕迹时,不自觉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切换成了媒人模式特有的热络表情。
“小秦啊,”刘干事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个著名的笔记本,翻到夹着便签条的一页,“我给你物色了一个,条件相当不错。政治部宣传科的方干事,方宇,你认识吧?”
秦瑟在脑海里快速检索了一下这个名字。
去年八一文艺汇演,有个戴眼镜的男军官在台上拉了一段二胡。
拉的什么曲子她已经忘了,但她记得那天她接了一个训练伤的战士,左肩关节脱位,疼得满头大汗还咬着牙说“不疼”。
她几下就给正回去了,战士嗷了一声之后连声道谢。她觉得那声“谢谢”比二胡好听。
“见过一面,不熟。”秦瑟如实回答。
“不熟没关系,见见就熟了嘛!”
刘干事说着把笔记本往前翻了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方宇的资料,“方干事今年三十四,正营级,家在省城,有房,父母都是退休教师,独生子。”
“人长得斯文,性格也好,特别会疼人——上次政治部搞活动,他一个人搬了两箱水,还给每个人都带了纸巾。”
“现在这样的男人不多了,最主要是他之前在门诊见过你一次,对你印象特别好,主动托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秦瑟的右眉微微挑了一下。
她极力控制住了,但那个动作还是发生得很快——快到只有一直盯着她看的胡敏注意到了。
门诊坐诊,白大褂,口罩,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方干事能从一双眼睛里看出什么来?她很想问一句“这方干事是不是有什么透视眼之类的特殊功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刘干事是好心,没必要怼。人家
她只是说了句:“我平时坐诊都戴口罩,方干事眼神挺好。”
胡敏低下头,肩膀极其轻微地抖了一下,端起的保温杯里水面晃了晃。
刘干事完全没听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只当秦瑟是在谦虚,笑着摆摆手:“你这孩子,就是太实在了。人家方干事说了,你工作起来特别专注,气质好,一看就是个有内涵的姑娘。”
秦瑟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介于“礼貌”和“无奈”之间的弧度。
她放弃了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换了策略:“刘干事,我最近真没时间。下周师里要搞实战化卫勤演练,我们外科要出三个人的急救小组,方案我还得改两版。”
“再下周还有全师官兵的年度体检,外科要承担一半的检查量。”
“知道你忙,但是工作归工作,再忙也不能忽略个人问题不是!”
刘干事放下兔耳杯,杯盖上的兔耳朵跟着颤了颤。
她一拍大腿,语重心长地说,“小秦,你别嫌我说话直,你今年都三十二了,在咱们部队系统里,女军官三十二岁还没成家的,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你业务能力强,外科科室一把刀这全医院谁不知道。可再怎么样也不能只顾工作,你就不想下班回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再不济有个人说说话也行呀,你说是不是?”
秦瑟没有反驳。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双手上——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指腹有长期握持手术刀和止血钳磨出的薄茧,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痕,是实习时被缝合针刺伤留下的。
这双手上个月在野外训练场给一个脾破裂的战士做了紧急手术,没有无影灯,没有麻醉机,硬是靠手感和经验把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手术结束后她坐在野战帐篷外面,满手是血,看着远处戈壁滩上的落日,觉得那天的晚霞格外好看。
说实话她不排斥结婚。
她只是现在还没遇到一个让她觉得可以的人,她不想将就,更不着急。
“刘干事,我不是不想找。”秦瑟放下手,语气诚恳了一些,“我是觉得这种事得随缘,强扭的瓜不甜。”
“谁让你强扭了?先认识认识,处一处,万一合适呢?”
刘干事不依不饶,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着,“就当交个朋友,又不让你明天就去领证。这个星期六下午,师部招待所旁边的茶社,方干事订好位子了,你去一趟,喝杯茶,聊聊天,前后也就一两个小时的事儿。”
秦瑟沉默了片刻。
她深知刘干事的战术——今天不给准话,这位大姐能坐一整天,不断掏出小本本上的候选人资料一个一个介绍。
这种“饱和式劝导”对意志不坚定的单身青年杀伤力极大。
但她秦瑟不是一般人。
“刘干事,”秦瑟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个经过精确计算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够礼貌,但又不足以让人误会她对这件事有多大的热情,“您说星期六是吧?行,我去。”
刘干事眼睛一亮,胡敏端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按照以往的经验,秦瑟在相亲这件事上的配合度约等于零,每次都要做半天思想工作才能勉强答应,今天居然这么痛快,实在反常。
“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请求。”秦瑟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你说你说!”刘干事赶紧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准备记。
“星期六下午我要先跟演习方案组开个碰头会,大概三点结束。我直接过去,不换衣服了,穿作训服,方干事不介意吧?”
刘干事愣了一下,笔尖停在纸上,在脑内快速模拟了一下秦瑟穿作训服相亲的画风——沾着泥点的作战靴,磨得发白的袖口,姓名牌上被汗水洇得发毛的“秦瑟”两个字。
她的表情在“这怎么行”和“先答应了再说”之间反复横跳了好几轮,最后还是咬牙点了头:“没问题,都是当兵的,穿军装怎么了,穿军装更精神!”
秦瑟点点头,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拿起自己桌上那个灰色保温杯喝了口水。
杯身上贴着一张靶纸贴纸,是小周去年参加师里射击比赛拿了个参与奖,回来非给全科每人发了一张,说“沾沾喜气”。
秦瑟当时觉得幼稚,但贴上去之后也懒得撕,就一直留着了。
等刘干事兴高采烈地端着兔耳杯走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胡敏端起自己的黑色保温杯,慢悠悠地走到秦瑟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秦瑟被她看得发毛:“主任,您想说什么就说。”
“你穿作训服去相亲,是真不把人家当外人。”
“我是真没时间回去换。”
“你抽屉里就有一套干净的夏常服,别以为我不知道。”胡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你就是故意的。你想测试他。”
秦瑟没有否认。
她翻开桌上的病历夹,手指在纸页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胡敏,语气认真了些:“主任,我三点开完会,回宿舍换便装来回至少四十分钟。不换衣服直接去,能省四十分钟。”
“他要是连我穿作训服都接受不了,那说明我们确实不合适,对双方都好,不用浪费时间。我也不是不想找对象,我只是不想在这种没把握的事情上浪费太多精力。”
“他要是真对我有好感,不会因为我穿什么衣服就改变态度。他要是因为衣服就改变态度,那也没必要继续。”
胡敏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那种审视的目光跟她看手术记录时一模一样——精准、不留情面,但又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关切。
然后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秦瑟啊秦瑟,你这张嘴,你这个性格,难怪三十二了还单着。”
“主任,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秦瑟合上病历,站起来往门外走。
路过胡敏身边时她脚步一顿,微微低下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没有了刚才汇报工作时的平稳,多了几分只有两个人才有的私下交谈的随意,“我不是嫁不出去,我只是还没找到那个能让我魂牵梦绕死心塌地的人,咱也是有追求的。”
胡敏抬起头,对上秦瑟的目光。
那双眼睛平时在手术台上锐利得像手术刀,此刻难得地流露出一点不那么锋利的东西。
胡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秦瑟已经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作战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清脆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胡敏坐在办公室里,拿起那个磨掉了漆的黑色保温杯,杯盖边上那块磕掉的瓷硌了一下她的手指。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缺口,笑着摇了摇头。窗外操场上传来警卫班晨练的喊号声,整齐划一,带队的二期士官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秦瑟走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时,阳光正好打在她身上,把她穿白大褂的身影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训练场上,几个警卫勤务队的战士正在列队跑操,步伐整齐。
门诊楼门口,一辆刚执行完任务的救护车正在倒车入库,驾驶员探出头来冲哨兵打了个手势,哨兵吹了声哨子引导他停稳。
整个师部医院正按部就班地运转着,跟她平时看到的每一个早晨没有区别。
她站在窗前多看了几秒。
不是看训练,是看那片天。
在军医大读书的时候,省城的天空常年灰蒙蒙的,来了戈壁滩反而觉得敞亮。
也许她骨子里就是喜欢这种开阔的地方,喜欢那种一眼能望到地平线的感觉。
收回目光,她推开处置室的门,开始准备下午的换药器材。
弯盘、镊子、止血钳,一样一样从消毒柜里取出来,动作行云流水,连摆放的位置都跟昨天一模一样。
处置室里弥漫着碘伏和酒精混合的气味——这味道她闻了十几年,从进军医大那天算起,本硕博连读十一年,分到师部医院又干了三年,加起来快赶上她人生的一半时间。
这气味早就成了她身上的一部分,比任何香水都让她觉得踏实。
至于星期六的相亲,在她大脑的优先级排序里,大概排在“午餐要不要加个茶叶蛋”后面。
她把最后一把止血钳放进弯盘,忽然想起一件事,拿出手机给胡敏发了条微信:“主任,公告栏上那个兴趣爱好,下次能不能把‘古籍收藏’改成‘野外生存急救’?听起来更酷一点。”
胡敏秒回:“你是去相亲,不是去面试。能不能有点女人味?”
秦瑟盯着“女人味”三个字看了片刻,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止血钳在手里转了个圈。
她的手指灵巧地转动着钳子,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在手术台上被练出来的漫不经心的熟练。
“女人味?我上手术台的时候多有魅力!。”
门外小周正好路过,探头进来:“秦姐你说啥?”
“我说三床的引流管该拔了,让值班医生去看一下。”
小周应了一声跑走了。
秦瑟把止血钳放进弯盘,继续干活。
消毒水的气味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弥漫,走廊尽头传来的军号声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她很喜欢这种安静,哪怕只有十分钟。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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