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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宫书房的陈设素来简朴，一张乌木书案配着两把官帽椅，墙上挂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中堂，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摆件。

    沈肃跨进门的时候，太子正坐在案后翻看一沓公文。

    他穿着件石青色的常服，头上没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发髻，瞧上去倒像个普通的世家公子。

    听见脚步声，太子把手里的公文搁下了。

    “老师来得倒早。”

    沈肃行过礼，在对面的椅子上落了座。

    太子拿起案角的茶壶，给对面的杯子倒了半盏。

    “昨日大理寺传唤赵知远的事，孤已经听说了。”

    沈肃端起茶杯却没喝。

    “殿下消息灵通。”

    “赵知远在大理寺吃了瘪，连夜就有人把折子递到了孤这儿，满篇都是替他叫屈的话。”

    太子将那份折子抽出来，随手推到桌面中间。

    “老师要看看吗？”

    “不必看，写的人无非是想替赵知远搅浑水。”

    太子点了点头。

    “那孤就直说了。”

    他身子往前倾了几分，双手交叉搁在案上。

    “老师替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与半个朝堂为敌，值得吗？”

    沈肃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殿下说的是哪个女子。”

    “别跟孤绕弯子。”

    太子的眉毛微微挑起来。

    “裴侯府那位大姑娘，如今住在老师府上，赵知远弹劾她与前朝有瓜葛，老师在早朝上当场驳了回去，这些事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

    沈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臣驳赵知远，不是为了裴家姑娘一个人。”

    “哦？”

    “臣是为大雍的律法。”

    沈肃的声音不高不低，在这间不大的书房里听得格外清楚。

    “赵知远手里有什么证据，一个古董铺掌柜的口供，连物证都拿不出来，连书信都没搜着，就敢在金銮殿上给人扣谋逆的罪名。”

    太子没有打断他。

    “今日这套路子能用在裴家姑娘身上，明日就能用在朝中任何一个人身上。”

    沈肃停了一息。

    “包括殿下。”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太子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

    “老师这话说得重了。”

    “事实如此，臣不敢轻描淡写。”

    太子的目光在沈肃脸上来回打量了几遍。

    “孤信老师的道理，可孤也不能只听道理。”

    他把赵知远弹劾裴若瑜的那份折子从公文堆里翻了出来，摆在两个人中间。

    “这份折子，孤可以留中不发。”

    沈肃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但老师要给孤一个交代。”

    太子的手指按在折子的封面上。

    “那个姑娘究竟是什么人？”

    沈肃没有立刻作答。

    他的目光落在太子按着折子的那只手上，指节修长，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将折子牢牢压住。

    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了很多。

    折子被压着，就是还没被送出去的意思。

    但压着不代表不会放开。

    “臣正在查。”

    沈肃终于开了口。

    “裴家大姑娘的身世牵扯到一些陈年旧事，有些线索尚未理清，臣不敢拿半截话来搪塞殿下。”

    太子歪了歪头。

    “老师的意思是，她的来历确实有问题。”

    “臣没这么说。”

    沈肃的语气依旧平稳。

    “臣只是说，有些事情需要查清楚了才能下定论，否则冤枉了人不好收场，放过了隐患也不好收场。”

    太子盯着他看了好一阵。

    “老师当真只是为了律法？”

    这一句话问得很轻，尾音几乎消散在空气里。

    沈肃的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

    “殿下觉得臣是什么样的人。”

    太子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容不深，浮在嘴角上转了一圈就散了。

    “行，孤不问了。”

    他将手从折子上移开，拿起旁边一截削了一半的竹管把玩起来。

    “这份折子孤替老师压着，大理寺那边赵知远的案子孤也会盯住，谁要是再拿前朝遗党的帽子乱扣，内阁直接驳回去就是。”

    沈肃起身，对着太子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殿下。”

    “老师不用谢孤。”

    太子的目光从竹管上移到他脸上。

    “不过老师也得留神。”

    他顿了一顿。

    “朝堂上的嘴好堵，外头的流言可难防，赵知远手里没实证不代表别人手里也没有。”

    他将竹管搁回桌面。

    “那些前朝的人如果真有什么东西，万一落到旁人手里，老师这局棋可就不好下了。”

    沈肃没有接话，行过礼转身往外走。

    他的脚步在跨出门槛的那一瞬放慢了半拍，又很快恢复了原来的步幅。

    太子在他背后又加了一句。

    “孤等老师的交代，不过孤的耐性有限。”

    沈肃走出东宫大门的时候，日头正当空。

    白玉石阶上的光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站在台阶上方，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枚螭龙玉珏。

    残玉躺在掌心，被体温焐得温热。

    龙首衔珠，断面平整，像是多年以前被什么利器一刀切开的。

    他将玉珏攥紧，重新贴身收好。

    太子方才那些话说得客气，可话里的意思他听得很明白。

    折子被压住不是恩典，是交易。

    裴若瑜的安全换来的代价，是他沈肃对东宫更深的捆绑。

    太子需要一个忠心不二的首辅，而一个为了一个女子可以与半个朝堂翻脸的首辅，恰恰是最容易被拿捏的。

    沈肃走下石阶，一路上没跟任何人说话。

    回到府里的时候，西厢房那边传来冬雀端盘子的叮当声。

    沈管家迎上来禀报。

    “大人，大理寺秦大人差人送了一封口信过来，说赵知远回去之后连夜烧了书房里的几箱文书，不过他派去盯梢的人已经提前把要紧的几份抄了副本。”

    沈肃脚步不停。

    “告诉秦澄，赵知远烧了也不要紧，盐引司的底档还在，他烧的那些都是复件，原件锁在户部的铁柜里，没有内阁批条谁也取不出来。”

    沈管家应声退下。

    沈肃走到西厢房的院门口，隔着矮墙听见裴若瑜在里面跟冬雀说话。

    “姑娘今日气色好了些，粥也吃了大半碗呢。”

    “嗯。”

    “首辅大人回来了吗。”

    “不知道。”

    沈肃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推门，转身回了书房。

    案上的那杯茶还是昨晚的，早就凉得透了。

    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目标编号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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