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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忠勤侯府的暖房修在后花园的东南角上，三面砌了厚墙，只留南边一排琉璃窗透光进来。

    腊梅开了满满一屋子，黄的白的红的，香气浓得化不开，从门缝里往外溢。

    裴若瑜踏进侯府大门的时候，太阳刚过了巳时。

    冬雀跟在她右手边半步的位置，眼睛不住地往两旁扫。

    沈管家带来的两个护院被拦在了二门外头，说是内宅不便外男出入。

    领路的丫鬟笑盈盈的，脚步却走得不慢，一路穿过抄手游廊和月洞门，直奔后花园去了。

    花园里已经摆开了席面，五六张红漆小圆桌散在腊梅树底下，桌上铺着织金桌围，摆了茶点果碟。

    来的人不少，大多是京中三品以上人家的太太和小姐，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说话。

    清河郡主坐在正中间那张桌上，穿了件大红团花褙子，头上戴了全副的翡翠头面，正跟身旁的夫人说笑。

    裴若瑜进去的时候，说笑声矮了一截。

    好几双眼睛一齐看过来，目光里带着打量，有几分好奇，也有几分微妙的审视。

    一个寄居在首辅府的孤女，身份不尴不尬的，在场的太太们心里都存着一本账。

    裴若瑜规规矩矩地给清河郡主行了礼，又给在座的几位诰命夫人一一见过。

    她的声音轻柔，仪态端方，挑不出半点错处。

    清河郡主上下打量了她一回，笑着说了句赏她的茶好。

    裴若瑜在角落的一张小桌旁落了座，冬雀站在她身后。

    茶端上来是碧螺春，杯子是白釉瓷的，杯沿上有个极小的缺口，拿手指一摸就能摸到。

    冬雀的嘴唇动了动，裴若瑜轻轻摇了摇头。

    主人家给什么就用什么，挑杯子的毛病反倒落了下乘。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味正常。

    场面上的寒暄还在继续，几位太太围着清河郡主说今年宫里赏赐的缎子花色，谁也没主动跟裴若瑜搭话。

    她坐在那里，既不尴尬也不着急，像是习惯了这种被冷落的局面。

    半柱香的工夫过后，暖房另一头的帘子掀开了。

    裴敏从里头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梳着双髻的丫鬟。

    她今日打扮得用了心思，穿了件鹅黄撒花裙，外头罩一件杏色短褙子，头上那支赤金步摇在日光下晃来晃去。

    脂粉匀匀地敷了一层，衬得两颊粉嫩，眉目间带着十六岁女孩子特有的鲜亮。

    她先去给清河郡主见了礼，又跟几位太太说了两句俏皮话，引得旁边的小姐们捂嘴笑了几回。

    转了一圈之后，她终于走到裴若瑜跟前来了。

    “大姐姐来了怎么也不叫人传一声，我好去门口接你。”

    裴敏在对面坐下来，目光落在裴若瑜素净的衣裳上，嘴角微微弯了弯。

    “姐姐还是老样子，不爱打扮，府里送去的那几匹缎子，姐姐是不是都没拆？”

    裴若瑜搁下茶盏，语气和缓。

    “退回去了。”

    裴敏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姐姐这脾气真是一点没变，从小就这样，给什么都不要，旁人还以为咱们家苛待了你呢。”

    她说着偏过头，看了看旁边几桌的太太小姐们，声音刻意拔高了半寸。

    “说起来也是我们做妹妹的不周到，姐姐一个人在外头住了这么久，吃穿用度都比不上家里，我心里怪过意不去的。”

    这话说得漂亮，每个字都透着关切，可在座的人哪个听不出来弦外之音。

    一个侯府嫡女流落在外，寄人篱下，这本身就是件丢人的事。

    裴若瑜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平到连冬雀都没从里头读出什么情绪来。

    “妹妹有心了，我在外头住得很好，不劳挂念。”

    裴敏笑了笑，没再接话，起身去跟别的小姐说话了。

    她走的时候步子轻快，赤金步摇在鬓边一摇一摇的，像是在跳。

    冬雀弯下腰，在裴若瑜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姑娘，那边廊子底下站了两个生面孔的婆子，不像是府里伺候花宴的人。”

    裴若瑜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往那边瞥了一眼。

    廊柱后头确实站着两个四十上下的婆子，穿着粗布衣裳，手里也没端托盘。

    她把茶盏放下来，声音低低的。

    “盯着她们，别声张。”

    花宴过了一半，太太们赏了一回腊梅，又坐下来吃了几盘细点。

    裴若瑜始终坐在角落那张桌上，不凑热闹也不冷场。

    有人来搭话她便应两句，没人来搭话她就喝茶。

    日头渐渐偏了西，暖房里的热气蒸得人脸上发烫。

    裴若瑜站起身来，跟身旁的一位太太告了声罪。

    “喝了几杯茶，去去便回。”

    她带着冬雀从暖房侧门出来，沿着石板路往后头走。

    更衣的净房在假山后面，这条路她从小走到大，闭着眼睛都认得。

    走到半道上的时候，冬雀拉了一下她的衣袖。

    “姑娘，那两个婆子也跟出来了，在身后二十步远的地方。”

    裴若瑜脚步没停。

    “知道了。”

    她没有去净房，而是拐了个弯，顺着石板路往水榭的方向走。

    水榭建在后花园西北角的一片小湖上，三面临水，只有一条石桥连着岸边。

    眼下是冬天，湖面结了冰，水榭的栏杆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霜。

    裴若瑜踩着石桥走了过去，冬雀紧跟在她身后。

    水榭里摆着两张石桌，一把石椅。

    其中一张石桌上，孤零零地放着一封信。

    信封没有封口，半掩着露出里头的信笺。

    裴若瑜没有急着去碰那封信，而是先站住了，目光在水榭四周扫了一圈。

    冬雀凑上前去看了一眼信封，脸色变了。

    “姑娘，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裴若瑜低头看了一眼。

    信封上端端正正写着五个字，裴大姑娘亲启。

    她的目光从信封上移开，落在假山那边的矮树丛后头。

    那里有窸窸窣窣的衣裳响动声，刻意压低了，但在这空旷的水榭边上还是听得清楚。

    “冬雀，退后两步。”

    冬雀咬了咬牙，退到了石桥桥头的位置。

    裴若瑜伸手把那封信拿了起来。

    信笺上是一手还算工整的小楷，写的是一首七律，用词浮艳，什么鸳鸯帐暖春宵短，什么并蒂莲开锦被温。

    信末的落款是靖安王府世子赵承煜。

    裴若瑜把信从头到尾看完，神色没什么变化。她的手指从信笺边缘挪开，搁回了石桌上。

    假山后头的脚步声放重了，像是好几个人同时走了出来。

    裴敏的声音从假山那边飘过来，带着一股夸张的惊讶。

    “大姐姐，你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这是什么？”

    她快步走上石桥，身后跟着周氏和七八位命妇。

    周氏手里捻着那串不离身的佛珠，面上是一副慈母忧心的模样。

    裴敏三两步冲到裴若瑜面前，一把夺过了那封信。

    “天呐，这是什么东西，姐姐你怎么能看这种信？”

    她说着便扬起信笺，当着众人的面念了出来。

    声音清脆响亮，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她念到那句并蒂莲开锦被温的时候，还刻意停顿了一下，用帕子掩住嘴，做出一副羞得不行的模样。

    “这这这，靖安王府世子的信，怎么会在姐姐手里？”

    在场的命妇们脸上的神色各异，有人皱眉摇头，有人低声议论。

    周氏适时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痛心。

    “我就说这孩子不能在外头再住了，女孩家没有长辈管束，难免行差踏错。”

    裴若瑜站在石桌旁边，一只手搭在冰凉的石面上。

    她看着裴敏手里那封信，又看了看周氏脸上做作的悲戚，最后把目光投向在场那些命妇。

    有几位太太已经避开了她的视线。

    冬雀攥紧了拳头，脸涨得通红。

    “姑娘，这是栽赃，这封信根本不是……”

    “不急。”

    裴若瑜开口了，语气比水榭外头的冰面还要平。

    “妹妹既然念都念了，不如再看看那字迹。”

    裴敏捏着信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看什么字迹，这信上白纸黑字写着世子的名号，姐姐莫不是想赖？”

    裴若瑜没有再说话，因为她不需要说了。

    水榭外的枯枝被人踩断了，声响在冬天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石桥那头，玄色棉袍的衣摆带着外头的寒气，沿着石桥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沈肃到了。    目标编号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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