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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赏花宴的帖子是第二日一早送到的。

    沈管家拿着那张撒金帖子站在书房门口，面色为难。

    “大人，帖子上指名写着裴姑娘的名字，落款是忠勤侯府正堂周氏，另有清河郡主府联署。”

    沈肃正在研墨，闻言手上的动作没停。

    “放那儿。”

    沈管家将帖子搁在案角，欲言又止。

    “大人，这帖子有清河郡主的联名，若是不去，面子上恐怕……”

    “我说放那儿。”

    沈管家闭了嘴，退了出去。

    墨锭在砚台里转了十几圈，墨汁浓稠得发亮。

    沈肃把帖子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帖子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笺，字迹工整，措辞客气，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正因为挑不出毛病，才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好的套。

    他把帖子搁回去，提笔写了几行字。

    写到一半，窗外有人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

    裴若瑜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只瓷碗。

    碗里盛的不是药羹，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杏仁酪。

    “冬雀说早上灶房熬了杏仁酪，给你端一碗尝尝。”

    她走到书案旁边，把碗搁在砚台和帖子之间的空档里。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张撒金帖子，停了一息。

    “侯府的帖子？”

    沈肃嗯了一声，没有遮掩。

    裴若瑜伸手把帖子拿过来，展开看了一遍。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看完之后把帖子折好，搁回了原处。

    “清河郡主是太后的侄女，她联署的帖子，不去的话确实不太好看。”

    沈肃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想去？”

    “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裴若瑜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周氏拿郡主做挡箭牌，就是赌我不敢不去，我若缩在府里不露面，她反倒有了话柄。”

    “话柄？”

    “一个寄居首辅府的孤女，连娘家的赏花宴都不敢参加，京城的太太们会怎么想？”

    裴若瑜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要么觉得我心虚理亏，要么觉得我仗着首辅府的势不敬家中长辈，无论哪一种，对你都不利。”

    沈肃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那就去。”

    他的语气里没有犹豫，却多了一层旁人听不出来的东西。

    “不过你得带着冬雀，再加两个府里的护院。”

    裴若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起身的时候，目光落在他面前那碗杏仁酪上。

    “喝了再忙。”

    沈肃低头看了看碗，端起来尝了一口。

    杏仁酪里加了一点蜂蜜，甜得很淡，不是灶房惯常的做法。

    “蜂蜜是你加的？”

    裴若瑜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回了一句。

    “灶房熬的太苦，我路过的时候顺手加了一勺。”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沈肃端着碗又喝了一口，这一口比上一口停留得久了些。

    白日里的公务繁忙，各地送来的折子堆满了半张书案，他从午后一直批到掌灯时分，中间只用了半碗米饭。

    头风的老毛病又犯了，从后脑勺沿着太阳穴一路钻进来的那种疼，不剧烈，但绵绵不绝，像虫蚁在啃。

    他用指腹按住眉心，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视线有些模糊。

    窗外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的积雪映着屋檐下的灯笼光，泛出一层幽幽的冷白。

    他把最后一份折子批完，搁下笔的时候手腕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

    “谁？”

    “是我。”

    裴若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一点夜风的凉意。

    “进来。”

    她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一只木漆食盒。

    食盒里是一碗药羹，深褐色的汤汁冒着热气，药味不重，混着一股淡淡的甘草香。

    “冬雀说你晚饭没怎么吃，我熬了碗安神的药羹。”

    她把食盒打开，将瓷碗端出来搁在他面前。

    沈肃看着那碗药羹，又看了她一眼。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焰被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晃，光影在她的脸上明灭交替。

    她的脸颊被灶间的热气蒸得微微泛红，鬓边有一缕碎发没有束好，垂在耳侧。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歇着？”

    “药要趁热喝才有效，凉了伤胃。”

    裴若瑜拿起白瓷勺在碗里搅了搅，试了试温度。

    “不烫了，能喝。”

    她把勺子搁在碗沿上，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沈肃伸手去接碗。

    他的手从公文堆里抬起来的时候，宽大的衣袖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

    裴若瑜的手也搭在碗沿上，两个人的指尖在瓷碗的边缘碰到了一起。

    她的指尖是温热的，带着刚才熬药时沾上的药草气味。

    他的指尖是凉的，凉得像窗台上那层薄薄的霜。

    两个人的动作同时顿了一下。

    那一下持续的时间不长，也就是一次呼吸的间隔。

    裴若瑜先松开了手，手指从碗沿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沈肃握住瓷碗，没有立刻端起来喝，拇指在碗壁上摩挲了一下。

    碗壁上还留着她指尖的余温。

    “你在灶间待了多久？”

    “没多久，小半个时辰。”

    “甘草的味道很重。”

    “我知道你不喜欢苦的，用甘草和大枣压了味。”裴若瑜的声音比平时更轻了些。“试了三种配法，这一碗最不苦。”

    沈肃端起碗，仰头喝了一大口。

    药汤入喉的时候确实不怎么苦，先是甘草的甜，然后才是药材的底味，最后留在舌根上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他把碗放下来，碗底还剩了一点。

    “在侯府那些年，你也是这样自己给自己熬药？”

    这句话问得突然。

    裴若瑜收拾食盒的手停了一下。

    “侯府不缺大夫，用不着我自己熬。”

    “我问的不是大夫。”

    沈肃看着她，灯影里他的眼睛很暗，暗得看不清情绪，只有瞳孔里映着一豆灯火。

    “你生了病，有人管你吗？”

    裴若瑜把瓷碗放进食盒里，盖上盖子，动作利落。

    “管不管的，人不是也长大了。”

    她说完这句话，提起食盒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椅子腿蹭地面的声响。

    沈肃站了起来。

    “裴若瑜。”

    她停住脚步，没有转身。

    “后日的赏花宴，我让沈管家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得了。”

    “我没有在跟你商量。”

    裴若瑜转过身，看着他。

    书房里就那么一盏灯，光线昏暗，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又清晰又模糊。

    他站在书案后头，一只手撑着桌面，身形修长，绯色的朝服已经换成了家常的玄色棉袍。

    头风让他的眉头微微拧着，可他的眼睛里没有病气，只有一种很深的注视。

    那种注视让裴若瑜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把目光移开，落在他手边那碗已经空了的药羹上。

    “那就听你的。”

    她声音很轻，说完转身出了门。

    门帘晃了两下，才重新垂落不动。

    沈肃站在原地，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腹下头是方才她搁瓷碗的那块位置。

    瓷碗的底部留了一圈浅浅的水痕，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他看了那圈水痕很久。

    窗外的雪又下大了，细密的雪粒打在窗棂上，沙沙的声响填满了屋子里所有的空隙。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对面厢房的灯还亮着。

    窗纸上映出一道纤细的影子，正在低头往药箱里整理什么东西。

    那道影子忽然停住了，似乎也朝着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两进院落和满天的飞雪，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沈肃伸手合上了窗。

    他回到桌案前坐下，把那碗底的残余药汤端起来，一饮而尽。

    苦味已经散了，只剩下甘草的甜。

    他把空碗搁在案角，拉开抽屉，将昨日太子送来的那枚玉扳指取出来看了看。

    扳指上的储君徽记在灯下泛着油润的光，精致得无懈可击。

    他把扳指重新放回抽屉底层，从另一侧取出一只旧得发黄的荷包。

    荷包的针脚粗糙，绣的花样歪歪扭扭，像是不曾学过刺绣的人硬着头皮缝出来的。

    他把荷包翻过来，背面的角落里绣着一个极小的字。

    瑜。

    那是三年前她初到首辅府时，为了还他收留之恩缝的谢礼。

    他把荷包收回抽屉，灭了灯。

    黑暗中，积雪的冷光从窗缝里渗进来，将书案上的空碗照出一层淡淡的轮廓。

    次日清晨，一封盖着侯府私印的撒金帖子被沈管家搁在了裴若瑜的妆台上。

    帖子旁边还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是沈肃的。

    赴宴无妨，只管去便是，有人在你身后。

    裴若瑜把字条折好，收进了袖中的玉坠旁边。    目标编号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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